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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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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不公平。

陳璋垂下眼眸, 纖長的睫毛似乎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緒,沈默了許久後,他才喃喃自語地問:“想不想......重要嗎?”

輕飄飄的一句話, 並不像是疑問, 更像是陳璋內心深處一種答案。

他想有一個普通的家,沒有。他想好好長大,也沒有。他想和顧揚名不分開, 更加沒有。

就連他想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間, 也是沒有的。湯家不是他的家,任何人都可以隨意地進入他的房間,翻動他的東西。就連後來搬出去, 王知然依然會進入他的房間。

他想和過去徹底分割,他想王知然不和陳遠川的聯系, 他想要好好生活......

可是現實的耳光,一記又一記,打在他的臉上,告訴他什麽叫現實。他已經習慣了不想要,習慣了想要了也沒用。

他的“想不想”從來不是決定因素,更像是一種奢侈的情緒,是一種癡心妄想。他的意願、他的渴望、他的喜好、在過去是被完全無視且毫不重要的東西。

沒有人會在意的。

不,恐怕只有一個人在意,只有顧揚名會在意。

梁修察覺到陳璋的話中話, 他知道陳璋要的不是答案。可是對於他的立場和身份, 他無法追問。

他只能放柔了聲音, 說:“陳璋,選擇在很多時候,就在你的一念之間。只要你真的想, 並且願意為之努力,很多事,是有可能實現的。”

陳璋聞言,緩緩擡起眼,他的眼神有一種自嘲的平靜,“是嗎?可是梁醫生,選擇是一瞬間的事,但實現選擇的路,卻可能很長,很難。”

“如果你的選擇,沒有人相信,甚至所有人都來阻止你,告訴你這是錯的,是癡心妄想呢?這個時候,選擇還一定是對的嗎?”

這個問題,梁修無法給出一個看似全面的答案,他沈思片刻,緩緩道:“陳璋,沒有人能站在上帝視角,告訴你某個選擇百分之百正確。”

“每個人的人生軌跡都不同,你有能力做到的事,可能是別人嘗試過卻失敗了的。他們的勸阻,可能源於他們的經驗和恐懼,但那不一定適用於你,也不一定就是真理。”

他語氣的誠懇:“意見和勸說,有時是善意的,可有時候也很殘忍,因為這本質上都帶有勸說者自身的局限和投影,甚至包括我。”

“他們只能從自己的角度給出答案。可你是你自己,你的能力、你的韌性、你內心深處真正渴望的東西,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如果一件事,能讓你真正感到安心、快樂,符合你內心最深處的渴望,能讓你覺得生活是有意義的,那麽,對你個人而言,它就是對的。”

“人生在世,很多時候,活得痛快比活得正確更重要。”

“你的想,就是答案的起點。不要讓過去變成絆住你的枷鎖。同樣,也不要讓過去的創傷,成為你現在衡量一切人和事的天平。”

“這對顧揚名,對你自己,都不公平。”

話音落下,陳璋的眼神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緩慢地流動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呼出一口氣,苦澀道:“是嗎......說到底,還是我太膽小了吧。”

梁修突然意識到,陳璋的問題不在於不懂道理。恰恰相反,他太懂了,懂得以至於能夠將情感、欲望、恐懼都拆解成可以觀察的問題。

他知道應該勇敢,知道不該被過去束縛,知道要聽從內心,可知道不是做到,就好像清醒的人一邊自甘墮落,一邊企圖自救。

梁修恐怕不能完成顧揚名拜托給他的任務,陳璋就好像把自己關起來,又被一座透明的玻璃罩子保護著。外人能看到他,卻無法靠近。

哪怕又是穿過玻璃,依舊是困難重重,真正的主動權永遠都在陳璋自己的手裏。

顧揚名能走一百步,可是也只能是陳璋伸出手,將人拉進去。如果連顧揚名都無法等到那一步,或許真的不會再有人能做到了。

梁修輕輕嘆了口氣,“膽小,或許是因為你曾經獨自面對了太多,卻從來沒有得到過,所以你習慣了壓抑自己,習慣了不抱期望,習慣了先預設最壞的結果來保護自己。這很正常,陳璋,這不是你的錯。”

“給自己一點時間,陳璋。也試著給那個願意走向你的人,多一點信任。不是信任他不會離開,而是信任你自己,有承受任何結果的能力。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堅韌得多。”

陳璋沒有回答,他忽然覺得診室裏的光線變得比他想象的柔和,可能是他的眼睛這麽覺得,也可能是他的心底這麽覺得。

陳璋拉開診室的門,走了出來。幾乎是同時,坐在外面椅子上的顧揚名立刻取下藍牙耳機,用起身的動作作為掩飾將它塞進了上衣口袋,迎了上去。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醫生都和你說了些什麽?”

陳璋他停下腳步,擡起眼,反問:“你......不知道嗎?”

顧揚名的臉色瞬間僵了一下,隨後又無辜地反問:“你不說,我怎麽會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裏的蛔蟲。他說了什麽,我怎麽可能知道?”

陳璋看著他,沒說話,這讓顧揚名心裏有點發毛。像做了什麽虧心事被當場抓包,盡管他自認......嗯,不算完全無辜。

就在陳璋想開口問些什麽的時候,診室的門再次被打開了。

梁修走了出來,他單手插在褲袋裏,姿態比剛才在診室內顯得隨意了許多。

他看著顧揚名和陳璋,“詳細的檢查數據和評估報告,還需要幾天才能全部出來。到時候我會通知你,你再過來一趟拿結果。”

“就目前初步的觀察和溝通來看,情況還算穩定,沒有出現需要特別關註的問題。估計就是前段時間情緒有些反覆,屬於正常的心理波動範疇,別太擔心。”

顧揚名聽了,很自然地伸出手,拉住了陳璋的手,然後對梁修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想多談的,“行,那到時候你把時間發給我,我再過來一趟。”

一直站在旁邊的王大帥,聽到這裏,有些困惑地嘀咕了一句:“啊?結果不是可以直接在線上系統查看,或者郵件發送嗎?之前不都是——”

“哎喲!”

他的話還沒說完,突然痛呼一聲,擡起腳跳了起來。他以為是顧揚名踩他,可擡頭一看,顧揚名正拉著陳璋的手,離他還有兩步遠。

反而是梁修則一臉抱歉地對他笑了笑,“哎呀,不好意思,估計是昨晚沒睡好,眼神有點飄,沒註意腳下,踩疼你了吧?”

王大帥:“......”他看著梁修充滿歉意的臉,又看了看自己無辜被踩的腳,這個理由還能再假一點嗎?

一旁的陳璋卻插話道:“那就等結果出來了再過來一趟吧,反正也不急在這一兩天。”

顧揚名點頭附和,對梁修說:“好,那就到時候見。我們先走了,梁醫生。”

梁修微笑著點點頭,目送他們離開。王大帥憋著一肚子氣,只能地跟在兩人身後,走出了醫院大樓。

外面陽光正好,空氣清冷而幹凈。陳璋停下腳步,對身後的王大帥說:“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和顧揚名想在外面隨便走走逛逛。”

王大帥一楞,下意識就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哦,好。那你們......慢慢逛。”

他猶豫了一下,又試探性地問:“那車要不要留給你們?你們逛完了也好回去。”

顧揚名倒沒客氣,直接點頭:“行,你自己打個車或者坐公交回去吧。”

王大帥:“......”其實他只是客氣一下。

車開到了一個臨近湖區,安靜又古老的小鎮上。街道不寬,兩旁是色彩明快的尖頂房屋,掛著精致的招牌,沒什麽游客,只有零星幾個當地人。

這種完全陌生又靜謐的地方,讓陳璋覺得很舒服,他和顧揚名並肩走在街道上,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只留下斑駁的光影。

兩人都沒說話。

走了一段,顧揚名終於還是忍不住,側過頭,問:“梁醫生單獨和你談話,除了說我的情況,還說了別的什麽嗎?”

陳璋的腳步沒有停,淡淡地回答:“也沒說什麽特別的。大概就是囑咐我,說你整體狀況還不錯,讓我平時多註意一下你的情緒,有什麽心事多聊聊之類的。”

顧揚名等了半天,就等來這麽幾句不痛不癢的醫囑,相當的失望,“就......就這樣?”

陳璋聞言,轉過頭,看向顧揚名,嘴角微微勾起,揶揄地問:“不然呢?就這樣啊。”

他見顧揚名這個失魂落魄的模樣,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軟,故意歪了歪頭,很好奇地問:“難不成你希望醫生說你很嚴重嗎?”

顧揚名被他問得一噎,連忙搖頭,聲音幹巴巴的,“我......我也不是這個意思。”

陳璋沒接這個話茬,自顧自地轉身,走進了街邊一家裝飾精美的小店。

店裏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配飾,發箍、發夾、胸針、絲巾、帽子......色彩繽紛,材質各異,大部分是偏女性化的設計,但也有不少中性或別致的款式。

顧揚名心裏還惦記著剛才談話的事,有些悶悶不樂,但還是跟了進去。他看見陳璋在貨架前停下,拿起一個,放下,又拿起另一個,看得非常認真,像是在挑選什麽重要的禮物。

他忍不住湊過去,語氣有點酸溜溜地問:“你看這麽仔細是打算買給湯佳的?”

陳璋頭也沒擡,繼續比較著手裏的兩個發夾,隨口答道:“不是呀。”

“那是給誰?”顧揚名的臉色瞬間又黑了一度,緊張又別扭,“我怎麽不知道你還認識別的女性朋友?”

陳璋放下手裏的東西,轉過身,手裏拿著一個設計簡潔卻鑲嵌著細碎的仿鉆的黑色細發箍。他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把發箍舉到他面前,晃了晃,“給你的。”

顧揚名腦子的一時沒轉過來,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說:“給誰都——嗯?”

他的話戛然而止,漂亮的眼睛微微睜大,“給、給我的?”

“對呀!”陳璋拿著發箍,對著顧揚名披散在肩頭的長發比劃了一下,然後微微仰起頭,看著他說:“你稍微蹲下來一點,我看看你戴著好不好看?”

顧揚名的臉色相當地精彩,驚訝、別扭、害羞,最後只能縱容的微微屈膝,低下頭,送到了陳璋手邊。

陳璋動作很輕,將發箍戴了上去,調整了一下位置。他後退一步,端詳了一下,眼睛微微一亮,拉著顧揚名的手腕,走到一個覆古的雕花鏡子前。

“看,真的好看耶!”陳璋的語氣雀躍,指著鏡子裏的人影說。

鏡中的顧揚名,長發被發箍束在腦後,露出了光潔的額頭和優越的眉骨,少了幾分平日裏的慵懶不羈,多了幾分清爽利落,甚至因為發箍的裝飾,添加了一點古典的俊美。

陳璋越看越滿意,眼睛彎成了月牙,“我早就想這麽試試了!”

他來了興致,又拿起幾個不同款式的發簪和發扣,“等會兒我們再試試這幾個,肯定更好看!”

“之前看網上都說,檢驗一個人顏值高低,就看古裝扮相撐不撐得住,還有......”他想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哦,還有光頭造型。”

“等我們回去了,也試試看吧?”

顧揚名看著鏡子裏被陳璋打扮過的自己,又側頭看著身邊陳璋眼角眉梢都帶著淺淺的笑意。那笑容很淡,像微風拂過初綻的花枝,帶著一種不自知卻生動的歡喜。

顧揚名覺得,只要陳璋喜歡,只要他能一直這樣笑,別說戴個發箍,就是真讓他去剃個光頭......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考慮。

“你很喜歡?”他低聲問,目光落在陳璋的臉上。

陳璋聞言,笑容斂了斂,意識到好像有點過於亢奮了。他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還好啦,主要是你平時頭發都這麽散著,或者隨便紮一下,我有點好奇嘛。好奇你戴這些會是什麽樣子。”

他轉身後,又小聲補充,“嗯......很好看。”

隨後陳璋挑挑揀揀,選了幾個設計更簡約、男女皆宜的胸針和中性風的發繩,沒有給顧揚名試戴,只是拿在手裏看了看。

顧揚名看著那些被放進了購物籃,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語氣有些生硬地問:“這些不用試一試嗎?”

“這些是給湯佳的。”陳璋低頭整理著小籃子裏的東西,“你的已經買得夠多了,下次看到好看的再給你買。”

顧揚名有些失落地“哦”了一聲,垂下眼,沒再說話。

從小店出來,兩人又沿著街道又走了一段,最後陳璋在一個臨街的長椅上坐下,顧揚名也在他旁邊坐下。

陳璋低頭擺弄著手裏裝著發飾的紙袋,安靜了片刻,他忽然擡起頭,看向顧揚名,很輕、也很直接地問:“你......為什麽留長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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