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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妥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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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妥協了。

顧揚名聞言楞了一下, 側過頭,看著陳璋,他本以為陳璋不會在意, 頓時想起一些灰暗的過去。

他不想用那些事破壞此刻的寧靜, 但他更不想對陳璋撒謊。於是他有點不確定的反問:“你......不喜歡嗎?”

“不是呀。”陳璋晃了晃手裏的紙袋,“不喜歡我還給你買這些幹什麽?”

他看著顧揚名微微閃動的眼神,又放軟了聲音, “就是想問問。沒什麽特別的意思, 如果你不想說,也沒關系的。”

顧揚名看著陳璋手裏的紙袋,內心的陰霾驅散了些許。他沈默了片刻, 才說:“其實......也沒什麽特別的理由。”

“就是剛出國那會兒,我不聽話, 他們就把我關在房間裏。可我不想被關著,有一次,實在受不了了,就......跳窗了。”

陳璋猛地轉過頭,看向顧揚名,震驚之餘,更多地是一陣後怕和怒氣,“跳窗?”

顧揚名見陳璋他語氣裏的擔憂和生氣,最後一點不適反而撫平了, 他甚至不合時宜地感到高興。

“嗯。其實也沒事的。就在二樓, 窗外還有棵樹擋了一下。除了腿摔斷了, 在床上躺了幾個月,沒什麽大問題。”

陳璋見顧揚名如此輕飄飄的語氣,氣不打一處來, “什麽叫除了腿斷了?顧揚名,那是跳樓!萬一出事了怎麽辦?你有沒有想過後果,要是死了呢?”

顧揚名被陳璋少見的疾言厲色震了一下,他側身抱住陳璋,陳璋卻一把將他推開。

顧揚名只能說:“其實......和死了,也沒什麽區別。”

他停頓了一下,註視著陳璋的眼睛,笑著說:“我當時確實想死來著。”

陳璋所有訓斥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顧揚名的眼睛好像沒什麽情緒,可是看久了就會發現他的眼睛很難過。

陳璋的心口又酸又疼,他想說點什麽,責備,勸慰,可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顧揚名見陳璋的眼睛泛紅,又說:“顧家其實不會有什麽很嚴重的體罰。大不了就是關禁閉,不給東西吃,那時候,真的好餓,好累......”

“......也好想你。”

最後這三個字,很輕卻像針一樣紮進陳璋的身體裏,為之動容,他徹底沒了脾氣,所有的怒氣,因為心疼而積聚的酸楚,都在這一聲低語裏,潰不成軍。

顧揚名苦笑道:“當時我就想到你了。想到你小時候,你是怎麽熬過來的。又餓,又慘,還要挨打......我那時候就想,最起碼,我沒挨過打,對吧?”

陳璋面色微微一凝,聲音有些發幹,“你......是在和我比慘嗎?比誰更痛苦?”

他搖了搖頭,“這有什麽好比的。慘就是慘,痛苦就是痛苦,從來不分輕重,也沒法比較。”

顧揚名小心翼翼地往陳璋的身邊挪了挪,仿佛這樣心底就能更加踏實一點,“所以當時我就在想,你都能熬過去,我為什麽不可以?我不能就這麽認輸,不能就這麽被他們關到服軟。所以我把房間裏能砸的東西都砸了,然後,跳窗了。”

“估計他們都沒想到,我會做到這個地步。”他說到這裏,顧揚名的語氣裏帶著點狠勁和得意。

當時顧揚名想陳璋都能熬過去,都能熬到和他相遇,那麽他也可以的,所以他要出去,他要回去,他要見陳璋。

陳璋沈默片刻,才低聲問:“然後呢?”

顧揚名想了一下,說:“然後?然後就進醫院了呀。躺了好幾個月。本來出國前,我的頭發就很久沒人仔細打理過了,亂糟糟的。”

“出國後,顧......我爸急著教導我,我又不肯配合,就更沒心思管頭發了。住院那幾個月,頭發越來越長。出院之後,不知怎麽的,就不想剪了。”

“就想著留著吧,就當是個紀念。”

只是這樣嗎?陳璋在想,他不想追問了,追問過去太殘忍了。

顧揚名見陳璋久久不說話,他轉過頭,看著陳璋,忽然張開手臂,“你現在是不是應該抱抱我,安慰我一下?”

陳璋看著他這副求安慰的樣子,有些無奈,嘆了口氣,沒說什麽,只是伸出手,主動環住了顧揚名的肩膀,將他輕輕擁入懷中。

顧揚名像得到糖一樣,用力地回抱住他,將臉埋進陳璋的頸窩。他閉上眼睛,近乎貪婪地呼吸著陳璋身上的氣息,感受著對方的溫度和心跳。

只要在陳璋的身邊,那些陳年裏的陰冷、孤寂和痛苦,就能一點點被熨帖、驅散。

這個陌生、安靜的小鎮,此刻他們對比唯一安全、溫暖的角落。

顧揚名沒有說謊,只是有些事,說出來太痛,也太臟。

當從醫院出來後,顧玉山以為顧揚名總該安分些了。表面上看,顧揚名確實安分了。他開始按時吃飯,配合那些令人窒息的課程,甚至會對顧玉山的某些建議給出平淡的回應。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想要逃離、想要回去的心思,從未熄滅,燒得越來越旺。

可他所在的任何一個地方布滿了監控攝像頭,保鏢二十四小時跟著他。一 個人,想從顧家逃出去,簡直是癡人說夢。

他需要一個幫手,所以顧頌時是唯一可以被他選擇的人。

顧頌時也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幫顧揚名,或許是因為她利用原本屬於顧揚名的身份享受了十幾富裕的生活,或許是顧揚名回來後,願意把他留下,或許是她可憐顧揚名......

就這樣熬了好幾個月,顧揚名還真的在顧頌時的幫助下,抵達了機場。

只要登上那班飛往中國的航班,只要飛機起飛,他就自由了,他就能見到陳璋了。

分別前,顧揚名問:“要不......你和我一起走吧。”

顧頌時搖頭,“不用了,總得有一個人留下。再說了,就算被抓回去,他們罰我,也不會真的對我怎麽樣。頂多關幾天,罵幾句,還是有吃有穿的好好伺候著。跟你走,我就過不了這麽好的日子了。”

她說得輕松,可眼底的不安,卻藏不住。

兩人對視一眼,然後,轉身,一個走向登機口,一個走向出口。

自由的氣味,顧揚名似乎已經能聞到了。

然而,希望破滅得比想象中更快。

分開不到五分鐘,顧揚名就被“請”離了隊伍,帶離了機場。

顧頌時也不例外,等待她的不是“有吃有穿的好好伺候”,而是顧玉山冰冷的眼神,和一記毫不留情的耳光。

她被直接趕出了顧家大門,像丟棄一件無用的垃圾。

而顧揚名,被帶到了一個別墅的地下室,四四方方的,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鐵門。一盞白熾燈,二十四小時亮著,分不清白天黑夜。

顧玉溪嫌棄顧頌時沒用、惹禍,明確表示不會接這個麻煩回去。

於是將人趕走的顧玉山,派人把她又帶了回來。條件是她必須去說服顧揚名“聽話”。

於是,每天固定的時間,顧頌時都會隔著門板,一遍遍說著那些連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勸說之詞。

“聽話吧,哥,別犟了。”

“爸爸都是為你好,只要你服個軟,認個錯,就能出來了。”

“我們還能像以前一樣......”

門內,一片死寂。

顧揚名靠著冰冷的墻壁坐著,充耳不聞。他沒有怒吼,沒有謾罵,只是沈默地反抗著。

顧玉山的耐心終於消耗殆盡,他看著監控畫面裏那個沈默得像塊石頭的兒子,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同樣執拗的趙靈。

於是顧揚名等到了,鐵門被打開。

顧玉山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保鏢,擡著一個鐵皮桶。顧揚名擡起眼,看向他,眼神依舊空洞。

顧玉山沒有說話,只是揮了揮手。保鏢將鐵皮桶放在房間中央,然後,將顧揚名從國內帶出來的行李箱拖了進來,打開,裏面是些舊衣服,和一些照片。

顧玉山面無表情地將衣物和照片扔進了鐵皮桶裏。一個保鏢上前,將早就準備好的汽油澆了上去,然後,劃燃一根火柴,丟了進去。

“轟——”

橘紅色的火焰猛地竄起,顧揚名在火焰燃起的瞬間,不顧一切地撲向那個燃燒的鐵桶。

顧玉山就站在旁邊,冷眼看著,在顧揚名的手即將碰到火焰的時候,他擡起腳,一腳踹在鐵桶上。

“哐當!”一聲,鐵桶被踢翻,滾燙的灰燼四散飛濺。

顧玉山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看清楚了嗎?”

“現在,燒掉的只是幾張沒用的照片。”

“你總不會希望......下次燒的,是人吧?”

顧揚名緩緩擡起頭,火光在他瞳孔裏跳躍,映出猙獰的恨意。他死死地盯著顧玉山,嘴唇翕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這人該死,就該被他活活燒死。

“好好想想。”

“怎麽選,才是對的。”

顧玉山丟下最後一句話,轉身離開,厚重的鐵門再次關上,將顧揚名和那一地灰燼,鎖進在一起。

顧揚名的手背被飛濺的火星燙出幾個紅腫的水泡,但他仿佛感覺不到,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地上那攤焦黑灰燼的餘煙。

夜深了,顧揚名一動不動,門的縫隙裏,塞進來幾張照片。

顧頌時隔著門說:“哥,那些照片,我偷偷備份了,都還在。這些你先拿著......”

顧揚名終於動了,他仰起頭,閉上眼睛,聲音嘶啞地說:“告訴顧玉山。”

“我要出去。”

“我......不走了。”

門外的顧頌時,聽到這句話,心裏像是被擰了一把,她知道,顧揚名妥協了。

她聽見聲音回答:“......好。”

顧揚名出去了,恢覆了“顧家繼承人”的生活,完成他應該做的事。不同的是他變得異常沈默,吃得極少,肉眼可見的消瘦了。

顧玉山起初以為這只是顧揚名用來反抗的一種方式,是裝的。於是他讓人強行給他進食,可吃下去的東西很快就吐了出來。

顧揚名的眼神時常渙散,整個人輕飄飄的,暈倒成了家常便飯。

這不像偽裝。

顧玉山找來了醫生,醫生告訴顧玉山,再這樣下去,不用別人做什麽,這個孩子估計也難以正常生活下去,

顧玉山第一次感到了棘手,甚至是一絲無力,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顧揚名真的死了。於是他做出了妥協,他把顧揚名送到了譚嘉音身邊,寄養。

其實,在照片被燒掉的那天,顧揚名就覺得他好像死掉了,死在虛無的回憶裏,死在這個四四方方的地下室,死在了看不見未來的現實裏。

可是他好像還活著,活在兒時的夢裏,活在旁人的嘴裏,活在他飄渺的期許裏。

重逢的時候,顧揚名說趙希一死了,是因為他真的覺得趙希一死了,他沒有媽媽的姓了,長得和媽媽也越來越不像了,甚至過去的東西也被燒掉了。

只有頭發還在,只有一個看似存在,有形又無形的軀體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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