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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你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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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你想嗎。

顧揚名在診室裏待的時間有點長, 大概過去了三個小時。

陳璋的坐姿一直很端正,只是會時不時一眼門,想著什麽時候開, 旁邊的王大帥倒是歪在椅子上, 手機游戲打得飛起。

直到診室的門終於打開了。

顧揚名走了出來,臉色看起來沒什麽異常,他走到陳璋面前, 說:“醫生想和你單獨談一談。”

陳璋楞了一下, 站起身,感到不解,但又忍不住地擔憂:“和我談?是......出了什麽問題嗎?”

顧揚名搖了搖頭, 安撫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沒事。只是我和他說, 你現在是我的監護人。醫生說,為了我後續的治療和恢覆,想和我的監護人溝通一下情況。”

陳璋眉頭微蹙,有些難以置信,“......監護人?”

顧揚名看著陳璋臉上的怔楞,眼神黯了黯,神情有些委屈,“你不願意嗎?”

陳璋見狀,趕緊解釋道:“沒有不願意, 就是有點突然, 沒反應過來。”

他看向虛掩上的診室門, 大概是第一次擔任這種角色,心底不由的生出一絲茫然,“我是......自己進去嗎?”

顧揚名點點頭, “嗯,你自己進去。他說有些話,只適合跟監護人溝通。”

陳璋眼神裏掠過一絲懷疑,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

陳璋推開診室的門,走了進去,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幾乎是同時,顧揚名坐在陳璋原本的位置,在王大帥的註視下,很自然地拿出藍牙耳機,塞進耳朵裏,然後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看起來像是在休息。

顧揚名的耳機裏,傳出陳璋的聲音。

診室內,陳璋對著醫生簡單的問候,“你好。”

醫生是一位看起來四十多歲的華裔男性,戴著眼鏡,氣質儒雅,身形挺拔,不像典型的醫生。他露出一個溫和又得體的微笑,“你好,請坐,不用緊張。”

陳璋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姿態禮貌。

梁修推了推眼鏡,說:“今天的談話,你可以不用把我當成醫生。從某種意義上說,我也是顧揚名的長輩,你可以叫我梁叔。”

陳璋擡起眼,看向他,很淡地點了下頭:“梁醫生。”

梁修察覺到陳璋眼底疏離,他笑了笑,決定更直接一些:“我是趙靈,也就是顧揚名母親的大學同學。當年,多虧了她的幫助和資助,我才有機會出國深造,走到今天。所以,當譚嘉音第一次把顧揚名帶到我面前時,我很是愧疚。”

聽到趙靈的名字,陳璋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些,“所以,梁醫生是因為這份恩情,才一直為顧揚名治療的?”

梁修坦然地點點頭,並不避諱,“可以這麽說,這確實是原因之一。不過,即便沒有這層關系,作為醫生,我也會盡力醫治我的病人。”

“只是顧揚名的情況對我而言,確實多了些不同的意義。我常常想,如果當年我能更有勇氣一些,或許能更多地幫到趙靈,那後來很多事,也許......”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是能夠讓人品味出來,或許顧揚名就不會經歷這些,甚至可能成為他的孩子。

陳璋依舊很淡定,既沒有因為對方的話語中透露出對趙靈的情愫和遺憾而動容,也沒有因為對方是顧揚名的主治醫生而表現出感激或親近。

在他看來,這些往事,無論其中摻雜了多少深情、愧疚或遺憾,都已是過去。眼前這個人,此刻坐在他面前,既然不想以醫生的身份來談話,那麽目的就有著一定的私心。

陳璋等他說完,才很平靜地回應了一句,“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梁修眼底閃過一絲訝異,他預想過陳璋的各種反應,但他沒想到,陳璋的反應如此平淡,甚至可以說是漠然。

這和他從顧揚名嘴裏得出的那個心軟,容易共情的形象,似乎不太一樣。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決定換一種方式,語氣唏噓,“我第一次見到顧揚名的時候,他才十七八歲,正是最好的年紀。你無法想象,那時的他是什麽樣子,充滿攻擊性,甚至有自毀傾向......見人就躲,一個好端端的孩子,被折磨成那樣,看著就讓人心疼。”

他仔細觀察著陳璋的表情,可是陳璋依舊沈默地聽著,他簡單想象了一下梁修描述的畫面,然後,只是很輕地點了點頭,“那段時間......他確實很不容易。”

對此,梁修心裏不由得升起一絲疑惑,甚至有些挫敗,眼前這個年輕人,遠比他預想的要冷靜。

陳璋沈默了片刻,問:“聽說他出國後,有段時間被關起來過。梁醫生知道具體是怎麽回事嗎?”

梁修順著他的話,語氣溫和,但用詞謹慎,“是有這麽一回事。顧揚名的性格很執拗,當初出國,對他而言並非自願,一個人,突然被扔到完全陌生,語言不通,舉目無親的環境裏,本身就會產生巨大的壓力和不安。”

“加上顧家對他的管教方式,確實比較嚴格。不聽話,或者達不到要求,關禁閉作為一種懲罰和矯正手段,在他們看來,或許並不算罕見。”

陳璋安靜地聽他說完,緩緩說道:“這是犯法的吧。”

梁修被噎了一下,臉上有一瞬間的僵硬,他頓了頓,含糊地應道:“這個......從法律層面看,確實存在爭議。但具體情況,涉及家庭內部和監護權的問題,有時候界定起來會比較覆雜。”

陳璋沒有追問,“所以,他會這樣是因為被這樣關過的原因嗎?”

梁修假意咳嗽了兩聲,清了清嗓子,“可以這麽說,這是影響因素的一部分。長期處於高壓、強制、缺乏情感支持和正向反饋的環境,對任何人的心理都會造成損傷,尤其是對當時尚未成年的顧揚名。”

陳璋微微蹙眉,“一部分?還有其他原因?”

梁修表情略顯為難,“其他的涉及更深層的個人隱私和家庭內部情況我不太方便透露太多細節。這是醫生的職業操守。”

陳璋看著他,心底有一絲了然,他已經明白了,不想繞彎子,“梁醫生,你開頭就說,今天是以顧揚名的長輩身份和我談話。然後,你告訴了我一些......我大概已經知道的事,但最關鍵的問題,又不願意回答。”

“那你今天找我的目的到底是什麽?還是說和在外面的王大帥一樣,只是想告訴我顧揚名這些年過得有多不容易?”

梁修表情徹底凝固,他沒想到陳璋會如此單刀直入,毫不留情地拆穿。

他沈默了幾秒,推了推眼鏡,身體也微微坐直了些:“沒想到你看得這麽清楚。是,我承認,剛才那些鋪墊,確實有一部分是希望你能更理解顧揚名的處境。”

陳璋點了點頭,接受這個解釋,“然後呢?你真正想說的,又是什麽呢?”

梁修深吸了一口氣,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我想先問問你,你個人是如何看待你和顧揚名之間這段關系的?”

陳璋幾乎沒有猶豫,“朋友。”

梁修微微搖了搖頭,“可對顧揚名而言,你不僅僅是朋友。你是他認定的家人,是他情感上依賴的支柱,也是他視為愛人的對象。”

陳璋聽到“愛人”這個詞,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其實,這也沒什麽差別。我的家人算不上真正的家人,我也沒有愛人,朋友......也只有他一個。所以,不管是什麽身份,他在我這裏,都是獨一無二的,是最重要的那個人。”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我知道他想成為什麽,或者說,他希望不僅僅是朋友。”

梁修看著他,鼓勵他說下去:“那麽,問題在哪裏呢?你既然知道,也認可他的重要性,為什麽覺得有障礙?”

陳璋沈默了很久,擡起頭,“因為我不算一個人格健全的人。我身上有很多問題,很多缺點,甚至有很多在別人看來可能無法忍受的生活習慣。”

“最簡單的例子,在和顧揚名重逢之前,我的生活非常單一,我每天必須洗澡洗頭,才能上床睡覺。我的床,除了睡覺,任何人,包括我自己,在非睡眠時間都不能碰,不能坐。”

他沒有抱怨,也沒有羞恥,“如果是朋友,我們不需要住在一起,不需要分享最私密的生活空間,這些習慣不會成為問題,我也不會要求對方遵守。但如果是愛人,是家人,意味著要長期密切地生活在一起,分享同一個空間,甚至同一張床。”

“我不可能,也沒有資格,去要求顧揚名也做到這些。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種不合理的束縛和壓力。而這些習慣,是我過去十幾年的生活方式,要打破它們,我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也不知道需要多久,甚至能不能做到。”

梁修靜靜地聽著,直到陳璋說完,他沈吟片刻,問:“這些顧慮,你和顧揚名溝通過嗎?問過他,是否能接受,或者願意陪你一起慢慢調整嗎?”

陳璋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問題遠不止這麽簡單。”

“在我成長的環境裏,我身邊從來沒有一段完整、健康、長久的婚姻關系。我對愛人這個身份,對婚姻,是充滿懷疑,甚至是有些排斥的。”

“我從來沒有設想過,自己會進入那樣一段關系。”

他的眼神漸漸有些覆雜,“如果我和顧揚名是愛人的關系,我們要面對的,不僅僅是彼此的生活習慣,還有家人的看法,我可以不在乎別人怎麽看,但顧揚名呢?他真的可以嗎?”

梁修安靜地聽完,反問:“可是,陳璋,你剛才說的所有顧慮,你的習慣,你對親密關系的懷疑,對未來的不確定性,這些都是你的想法,是你的預設和擔憂。你問過顧揚名嗎?或許,他比你想象的,更願意去面對、去承擔、甚至去改變呢?”

陳璋嘴角很輕地扯了一下,“現在問他,他當然會說我願意。被情緒推著走的時候,人什麽話都說得出口。”

“可是以後呢?一年,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後呢?當他開始覺得疲憊、覺得被束縛的時候呢?”

“梁醫生,愛是會磨損的。但友情不會,友情有距離,有界限,反而更容易長久。不用承擔那麽高的期待,也不用面對那麽深的失望。”

梁修微微搖頭,“但你的行為告訴你,你可以和他住在一起,可以容忍他進入你的私人空間,可以在他情緒崩潰時抱住他,可以因為他就飛到瑞士來。”

“你在用行動告訴他,也告訴你自己,這段關系對你來說,是特別的,是超越了普通友情界限的,你已經在改變的嘗試中了,不是嗎?”

陳璋沈默了幾秒,沒有否認:“是,我在嘗試。我所說的那些習慣,強迫癥,潔癖......說到底,不過是一些心理問題在行為上的表現。我在努力控制,努力調整,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能離他更近一點。”

“可是嘗試,並不意味著一定會成功。如果我努力了,最後還是失敗了呢?如果我最終還是沒辦法像一個正常人那樣去愛,去建立健康的親密關系呢?”

“顧揚名太想往前走了,他想立刻就把我們的關系推到他認定的位置上去。我害怕。所以我後退了,我說不喜歡,是因為我不敢承認......”

他停頓了很久,說:“我害怕承認,我其實是愛他的。因為愛這個字,對我來說太沈重,也太虛幻了。連我的父母都不愛我,我怎麽敢去相信,這世上真的會有人愛我?”

“他是我過去十幾年,甚至可能是我未來全部人生裏,唯一的情感寄托。這早就不是簡單的朋友、愛人或者家人可以概括的了。他幾乎就是......我的全部。所以我才更怕,怕走錯一步,就什麽都沒了。”

梁修的內心受到了不小的震動。在他的職業生涯中,像陳璋這樣,對自己心理有著如此清醒認知的人,並不多見。

這類人往往是最棘手的,因為他們跳過了情緒的宣洩和混亂的感知,直接進入了理性的分析和歸因。

他們知道問題在哪,卻常常因為知道而忽略了情感本身的需求,忽略了那個想要和需要被愛、被接納,活生生的自己。

梁修放輕了聲音,“陳璋,那你呢?”

“放下所有的顧慮,所有的應該和不應該,就只是你。”

“你現在,想和他在一起嗎?不是以朋友的身份,不是以家人的名義,就是以愛人的身份,去嘗試著和他一起。”

“你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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