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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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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知道了。

“......你知道了?”顧揚名的聲音在電話裏低了下去, 有些緊張。

陳璋輕笑了一聲,故意調侃道:“你睡得那麽沈,早上秦年給你打電話, 手機都快被打爆了。”

他頓了頓, 又說:“下樓吧,我在客廳。”

顧揚名沒再說話,但陳璋很快就聽見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陳璋循聲望去, 顧揚名出現在客廳, 身上還穿著睡衣,領口有些松垮,露出一小截鎖骨, 眼睛裏是藏不住的忐忑,生怕來晚一步。

陳璋掛了電話, 看著他這副模樣,有些無奈:“你這麽急幹什麽?我又不會走。”

顧揚名沒回答這個問題,他的目光被桌上放著那個包裝更顯精致的茶盒,以及旁邊一疊文件吸引了。

他走過去,拿起茶盒看了看,又看向陳璋,聲音有些發澀:“這是......給我的?”

陳璋點頭:“嗯。”

“你怎麽又買......”顧揚名下意識地說,隨即想起自己臥室床頭櫃上那個被珍藏起來的茶盒,臉上浮現出一絲不自然的紅暈, 聲音也低了下去。

陳璋的語氣卻很平常, “東西少才稀罕, 多了,也就平常了,不覺得是什麽了不起的物件。喝完了再買就是, 我又不是只打算買這一次。”

顧揚名的視線又落到文件上,他拿起看了看,喉嚨動了動,“其實我自己回去一趟就可以了,覆查而已,要不了幾天,檢查完了我就回來。”

陳璋拉開椅子坐下,擡起眼看他,“你是不想讓我知道嗎?”

“沒有!”顧揚名立刻反駁,“我沒有不想讓你知道!我只是、只是不想讓你擔心,不想讓你看到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那為什麽我不能去?”陳璋問,“如果你沒有不想讓我知道,那我和你一起去,親眼看看,親耳聽聽醫生怎麽說,不是更好嗎?總比你回來,搪塞我要強吧?”

顧揚名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些什麽,他垂下眼,避開了陳璋的視線。

陳璋見狀也不惱怒,只是淡淡道:“顧揚名,其實你真的不用這樣,所謂的正常人,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沒多少。大部分人,多多少少身上都帶著點毛病。”

“身體上的,心理上的,都算。往大了說,癌癥是病,往小了說,感冒發燒也是病,更別說心理上,抑郁、焦慮都很常見,只是程度輕重不同罷了。就算是再正常的人,遇到天大的事,心裏也會慌,會亂,會睡不著覺。”

他看著顧揚名微微顫動的睫毛,“你不想告訴我,是怕我知道了,會用不一樣的眼光看你嗎?還是你覺得,我就是那種,會因為這種事就看低別人的人?”

顧揚名搖頭,“不是的,我從來沒有那樣想過你,我只是......只是覺得我自己......”

“那不就好了嗎?”陳璋安撫著,“如果今天換成是我,是我有這些問題,你希望我告訴你嗎?還是希望我像你現在這樣,一個人藏著掖著,提心吊膽,生怕你知道?”

顧揚名紅著眼睛,只要是關於陳璋的任何事,好的、壞的、光明的、不堪的......他都想知道,都想參與。

他只是在努力扮演一個正常的,不會嚇跑對方的角色。

陳璋繼續道:“我沒有非要逼你現在就把所有事都說清楚。我只是想告訴你,不管那是什麽,不管它嚴不嚴重,不管它什麽時候來,我都會在。”

他停頓了一下,“好不容易......繞了這麽大一圈,經歷了這麽多事,又在一起了。我不想再因為任何事,任何新的誤會,或者任何你覺得不能讓我知道、為我好的理由,又分開,又錯過,又各自在看不見的地方難受。”

“顧揚名,這一次,我們能不能都坦誠一點?對彼此,也對自己。”

顧揚名看著陳璋的眼睛,沒有憐憫,沒有評判,只有一種坦然和堅持。

直到這一刻,顧揚名才恍然驚覺,從始至終,那個真正握有主動權,引導著的方向的人,一直都是陳璋。

根本不需要他處心積慮地想要將陳璋帶到陽光下。陳璋自己,一直就在那裏,甚至伸出手,試圖將他一起帶過去。

顧揚名的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酸澀得發疼,最終,他說:“好。”

然而,這番對話,並沒有讓顧揚名心裏真正輕松多少,相反,一種新更深的焦慮和無力感,漫了上來。

他陷入了自我質疑,為什麽?

為什麽他努力了這麽久,掙紮了這麽久,好不容易覺得自己“像個正常人”了,可以重新站在陳璋面前了......最終,卻還是要以這樣一種帶著“病”的狀態,出現在陳璋的面前,

為什麽兜兜轉轉,掙紮求生,到頭來,他還是沒能做到,只不過換了一個名字而已。

睡前,顧揚名猶豫了很久,想問陳璋今晚能不能留下一起睡。可還沒等他開口,陳璋已經洗漱完畢,很自然地走進了他的房間。

顧揚名其實一直看不透陳璋在想什麽,嘴上說著不喜歡,可行為上卻又在縱容,靠近他。

這讓顧揚名心亂如麻,又貪戀不已。

兩人並排躺下,黑暗中,顧揚名幾乎能聞到陳璋的沐浴露的味道。他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挪過去,伸出手臂,試探性地想環住陳璋的腰。

陳璋的身體僵硬了一下,似乎想要推開他。

就在這時,顧揚名在他耳邊,問:“你還記得我媽媽嗎?”

陳璋原本要推拒的手,頓在了半空,他沈默了片刻,在黑暗中回答:“記得。”

顧揚名的手臂慢慢收緊,將陳璋更深地擁進懷裏,下巴輕輕抵著他的發頂,“小時候,只要見過我和我媽的人,都會說我們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長得太像了。”

陳璋在他懷裏安靜地聽著,感受著對方胸腔微微的震動,仔細回想了一下趙靈的樣子,輕聲說:“現在不太像了。”

顧揚名抱著他的手臂更緊了些,像是要從陳璋的身體裏汲取一點力量。

他低低地“嗯”了一聲,自嘲道:“是啊......怎麽就不像了呢?”

他停頓了很久,才又緩緩開口,“我媽是個很溫柔的人,但骨子裏很強勢。她從小就有主見,聰明得不像話。小時候,她把我外公做的那些木雕,挨家挨戶去推銷,居然就靠著這個,攢下了不小一筆錢。”

“後來,她就是用這筆錢,去讀了大學。那時候,她學的是心理學,認識了一個特別要好的朋友,姓譚,我小時候見過。譚阿姨家裏是搞藝術的,我媽就借著這個機會,一頭紮進了藝術圈。她結交了各種各樣的人,辦展,賣作品,風生水起。”

“也就在那個時候,她認識了我爸。兩個人算是郎才女貌吧,很快就相愛了,在一起了。”

“沒多久,我媽就懷孕了。一切看起來都順理成章,下一步就該是結婚、生子,過尋常日子。可就在這個時候,我爸家裏的人突然出現了,我媽這才知道,原來我爸是有未婚妻的。”

顧揚名的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只是抱著陳璋的手臂,又收緊了些。

“我媽知道後,第一時間就和我爸分手了,甚至都沒告訴他,有孩子這件事。”

“她又不缺錢,當時就決定了,去父留子。我爸不舍得,可家裏生意做得大,他忙得腳不沾地,抽不出多少時間來找我媽。一次兩次還能擠出空,次數多了,也就沒辦法了。”

“我媽也不在乎。她和我爸徹底斷了聯系,一個人,生下了我。我外公知道這事後,堅決反對的。一個女人,自己帶個孩子,本來就難,更何況她連婚都沒結。”

“可我媽偏要留下,她說,愛情對她來說,是虛無縹緲的東西,可孩子是和她血脈相連的。留下一個,做個伴,比丈夫那種存在,要好得多。”

“我外公勸不動,氣得差點要和她斷絕父女關系,好幾年都沒怎麽聯系。那幾年我大概就成了我媽唯一的情感寄托,也是她生活裏,唯一的一抹希望吧。”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可惜,好景不長。這件事最後還是讓我爸知道了。他既割舍不掉顧家的財富和權勢,又放不下我媽。兩邊都想要,結果就是兩邊都弄不好。”

“我媽不願意回頭,兩個人之間的拉扯著,矛盾越來越大。後來,到底還是被顧家其他人知道了。”

“顧家的血脈,在他們眼裏,不可能流落在外,就開始用些手段,想逼我媽把我交出去。”

“短短幾個月,我媽經營了那麽多年的事業,幾乎全毀了。她以為是我爸在背後搞鬼,兩個人爆發了最激烈的一次沖突,之後,她就帶著我回到了白馬村。”

“我爸知道後,和顧家做了某種交易。那之後有好幾年,顧家確實沒再對我們出手了。”

顧揚名深吸了一口氣,“可是我爸沒有信守承諾,或者說,他控制不了顧家其他的人。漸漸的,那些矛頭,又指向了我媽。”

“各種各樣的謠言和逼迫,我媽是真的走投無路了。我外公一輩子坦坦蕩蕩,哪裏受過這種鋪天蓋地的流言蜚語,一輩子的名聲被毀得幹幹凈凈,一口氣沒上來就走了。”

“我媽的精神也越來越差,脾氣也變得很不好。她去找過我爸,打了一架。我爸大概自知理虧,沒敢還手,差點被他打死。”

“但是我媽回去後就病了,身體垮了,精神也垮了。她開始出現幻覺,幻聽,總說有人要抓走我,要殺了我們。她整夜整夜不敢睡,抱著我,也沒熬過多久。”

顧揚名說完了,語氣漸漸平靜,平靜得甚至有些麻木,仿佛這些話,這些事,已經在他心裏反反覆覆地咀嚼過於百遍,都化作了一潭死水。

陳璋平靜地聽著,覺得每一個字都輕輕紮在他的心口,不尖銳,卻透著一種酸楚。

一個驕傲、聰明、要強卻被碾碎的女人,一個小小的、目睹了一切卻無能為力的趙希一。

他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伸出手臂,反過來將顧揚名擁進了自己懷裏。他的手掌輕輕拍在顧揚名微微顫抖的後背上。

“我知道了。” 陳璋回答著。

他知道,顧揚名是在對他解釋,解釋當年那些突如其來的變故,解釋那些他未曾說出口的痛苦。

顧揚名將臉埋進陳璋的肩膀,溫熱的呼吸透過薄薄的衣料,熨帖在皮膚上。

他沒再說話,只是緊緊地回抱住陳璋,像一個獨自跋涉了太久的人,找到了一處可以汲取溫暖的地方。

兩個人就這樣在黑暗中緊緊相擁,誰也沒有再說話,也沒有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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