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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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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不要了。

陳璋沒有追問出國之後, 又發生了什麽,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他知道顧揚名會說的,只是需要時間。有些事, 本就該這樣, 慢慢地說,聽的人,也該慢慢地聽。

除了等待護照, 辦理瑞士簽證也花了不少時間。兩個人的生活在這段時間裏, 被按下了暫停鍵,簡單到只有吃飯,處理各自必要的工作, 最後在一起睡覺。

陳璋除了將手頭的工作提前安排好,甚至將後續可能涉及的一些事務也一並做了預案, 最後正式請了長假。但他一次也沒有主動聯系過王知然。

他不知道該和王知然說什麽,也不知道從何說起。質問、控訴,還是心平氣和地談一談,每一種似乎都不對。

於是,不聯系,不回應,成了陳璋下意識的選擇,但他是清楚的,問題依舊在那裏, 像一顆沒有拆除的炸彈。他只是還沒想清楚, 該如何處理那個最終的答案。

出發前, 陳璋回了一趟星陽小區,去收拾一些可能需要帶走的東西,之後應該就很少會回來了。他已經有一個能回去的地方, 這裏也就不再被需要了。

顧揚名跟著他一起去了,車停在樓下。之前好幾次,顧揚名來都是被留在客廳等著,陳璋會關上門,獨自在裏面收拾。

顧揚名不傻,他知道陳璋不想讓他進去。

但這一次,陳璋走到臥室,很自然地側了側身,對身後的顧揚名說:“進來吧。幫我一起收拾一下。”

顧揚名怔了一下,隨即眼底閃過一絲光亮,他點點頭,跟著陳璋走了進去。

房間不大,收拾得異常整潔,甚至可以說有些空曠,沒什麽生活的氣息。

兩人開始分頭整理。顧揚名走到靠墻的書櫃前,上面整齊地碼放著一些書籍和文件。他小心地將一些可能需要的文件取下來。

抽動的時候,文件的夾縫中滑落出來一個小本子,“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顧揚名彎腰撿起。本子很舊了,是那種小學生常用的日記本,但保存得很好,外殼幾乎沒有什麽破損。

他拿在手裏,沒有翻開,只是轉向正在整理衣櫃的陳璋,輕聲問:“這個是什麽?要帶走嗎?”

陳璋聞聲走過來,目光落在本子上,眼神有一瞬間的凝滯。他接過本子,緩緩地翻開了第一頁。

稚嫩、歪斜的鉛筆字,是他的字跡,是他小時候偷偷寫的日記。日期跳躍,內容不多,每一篇都很短,字裏行間還有塗改的痕跡。

但每一篇,寫著同一種無法宣之於口的心事。

隨意打開的一篇,大概是他七八歲的時候。

【媽媽今天偷偷回來看我,給我買了好多新衣服,有藍色的外套,還有帶小熊的毛衣。我很高興。但爸爸生氣了,他把衣服搶過去,燒掉了。我去搶,被爸爸打了。媽媽,你給我買的新衣服,我沒有保護好,對不起。】

後面的有一篇,日期跨度幾乎有兩個月。

【媽媽來學校看我了,給了我好多零花錢,還有零食。我藏在書包最裏面。被爸爸發現了,錢沒了,零食也被扔了。我又挨打了。媽媽,你給我的錢被爸爸搶走了。我好想你。】

還有一篇,沒有日期,字跡卻很亂。

【媽媽很久沒來了。我每天放學,都在玉蘭樹下等。站在那裏,能看到好遠好遠的山路,只要有車進來,我就能第一個看見。可是等了好多好多天,車來了又走,都不是媽媽。媽媽,我好想你,你什麽時候來看我?】

......

這個日記本,大概是當年王知然接走他時,他為數不多帶出來的東西。這麽多年,他沒有時常翻看。上一次打開,好像還是高中畢業的時候。

那時候看,陳璋還會想:如果小時候一直能在媽媽身邊,該多好。如果爸爸不是那樣,該多好。

可世上沒有如果,媽媽最終也沒有如他所盼,常常回來看他。

明明是被拋棄的那一個,明明是什麽都沒有的人,卻那樣固執地、一遍遍地哀求著那些遙不可及的可能。

大概是因為生命裏糟糕的事太多了,以至於那一點點零星的好,對小小的陳璋來說,都珍貴得像沙漠裏的綠洲,夜空中的孤星。

以前,陳璋每次想要離開王知然的時候,總會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些少得可憐的過去。

然後,無休止的猶豫、心軟,最後戀戀不舍。

而現在,他看著那個小小又絕望地自己留下的筆跡,心裏卻是平靜的,像在看一個屬於別人的的故事。

那些曾經的疼痛、委屈、渴望,也變得模糊,甚至覺得這一切,都有些可笑。

留戀與不甘,是過於可怕的東西,幾乎限制了他所有的步伐,將他的生活攪得一團亂麻,讓他只能在原地痛苦地打轉。

現在,他選擇平靜地接受。接受所有既定的事實,接受那些無法更改的過去。雖然偶爾想起,還是有點難過,但他確實在學著接受。

他知道,人得向前看。

人只有往前走,身後的痛苦才會漸漸後退。

以前的陳璋不想往前走,是因為弄丟了那個能帶著他往前走的人。現在,這個人被他又找回來了。

那麽,無論是過去的痛苦,還是那些被過度美化的過去,他都可以不要了。

陳璋“啪”地一聲,合上了小本子,“沒什麽,小時候胡亂寫的日記。”

他轉過身,拿著本子,擡手就要扔進垃圾桶裏。一只溫熱的手卻伸了過來,握住了他的手腕。

顧揚名看著他,眼神似乎有些心疼,他說:“別扔。”

“給我吧。”

陳璋動作一頓,側頭看他,不解道:“你要這個做什麽?”

顧揚名反而笑了,“不知道,就是想留著。我不看,就......只是想留著。”

他知道這裏面是什麽。是陳璋不願回顧,甚至想要拋棄的過去。扔了,或許是一種解脫,但他想留下。

因為這裏面封存的,是陳璋生命的一部分,是構成如今這個陳璋無法割裂的來時路。也許是痛苦的,但那也是陳璋。

他想記住。記住陳璋經歷過的痛苦,然後,去加倍地愛他。

陳璋靜靜地看了顧揚名幾秒,手腕微微一轉,將那個小本子輕輕放進了顧揚名攤開的掌心。

“隨你吧。想要,就給你。”

收拾妥當,最後要關門離開的時候,陳璋站在門口,回頭望了一眼這個空蕩的房子。墻壁蒼白,家具蒙塵,他忽然想起,王知然已經有多久沒有踏進過這裏了?

“其實,”他對著空蕩蕩的客廳,聲音很輕地說,“這個房子,是我的。”

顧揚名正提著打包好的行李袋,聞言一楞:“什麽意思?”

陳璋“哢噠”一聲關上門,轉身解釋:“高中的時候,王知然為了把我的戶口從陳遠川那邊獨立出來,就把這個房子過戶到我名下了。”

他一直以為,有了一個寫著自己名字的房子,就應該能成為一個家。可沒有人住的房子,再怎麽寬敞明亮,終究只是一處冰冷的建築,成不了家。

顧揚名卻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麽了不得的重點,“那你豈不是戶主?”

陳璋立刻聽出了這話裏的陷阱,警覺地看向他:“你想幹什麽?”

顧揚名湊近一點,小聲問:“那......我可以和你在一個戶口嗎?”

陳璋面無表情地推開他湊近的臉,幹脆利落地拒絕:“不可以。”

他頓了頓,沒好氣的意味,“再說了,你怎麽和我上一個戶口?怎麽,想當我兒子?”

顧揚名被噎了一下,悻悻地撇撇嘴,小聲嘀咕:“......真是塊木頭,不開竅。”

“你說什麽?”陳璋沒聽清,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不是什麽好話。

顧揚名立刻換上無辜的表情,加快腳步往前走:“沒什麽,走吧。”

-

出發去機場那天,除了顧揚名和陳璋,同行的還多了一個人——王大帥。

一段時間不見,王大帥絲毫沒覺得生分,反而更加的熱情洋溢,他拖著個小行李箱,老遠就朝著陳璋揮手,幾步跑過來,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

“哈嘍!陳璋,好久不見。看見我,驚不驚喜?意不意外?”他邊說邊張開手臂,看樣子是想給陳璋一個熱情的擁抱。

陳璋見狀身體僵了一下,飛快地思考該如何不動聲色地避開這個擁抱的時候,另一只手已經更快地伸了過來。

顧揚名毫不客氣地擡手,“啪”地一聲,不輕不重地拍開了王大帥試圖搭過來的胳膊,語氣淡淡,“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

王大帥捂著被打的胳膊,一臉委屈,不滿道:“嘿!你這是什麽意思?我好歹是來給你保駕護航的,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居然打我?還有沒有天理了?還有沒有王法了?”

顧揚名斜睨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戳穿:“就你?保駕護航?你不過是找個由頭出來玩,不想被秦年管著罷了。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他警告地說:“你最好安分點,別惹事,也別......胡說八道。”

王大帥被說中心事,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氣勢頓時弱了幾分,但還是嘴硬地轉移話題:“那你這次去幾天啊?”

“檢查完了就回。”顧揚名言簡意賅,顯然不想多談。

“這麽快?”王大帥誇張地瞪大眼睛,“不多待兩天玩玩?合著我這趟真就純純當個隨行跟班了?”

顧揚名已經懶得理他,只丟下一句:“飛機還沒起飛,你現在反悔回去,也來得及。”

“那不行!”王大帥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拍了拍口袋,一臉富貴不能淫的義正詞嚴,“錢我都收了,這事必須得辦!”

陳璋在一旁看著這兩人你來我往的鬥嘴,覺得有點意思,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

長途飛行對陳璋來說並不輕松。大部分時間,他都閉著眼,靠著椅背假寐,臉色有些蒼白。

顧揚名看他不舒服,也歇了說話的心思,陳璋睡,他也閉目養神,只是時不時會睜開眼看看陳璋的狀況,幫他調整一下靠枕,或者輕輕掖一下滑落的毯子。

王大帥一個人坐在旁邊,沒人搭理,憋得夠嗆,只能一會兒戳戳前面屏幕看電影,一會兒又東張西望,心裏嘀咕:早知道他就不來了!這倆人,一個比一個悶!

飛機降落,來接機的是兩位女士。

其中一位坐在輪椅上,穿著剪裁得體的米色套裝,長發在腦後松松挽起,面容清秀典雅,即便坐在輪椅上,背脊也挺得筆直,膝上搭著一條柔軟的格紋薄毯。

她身旁站著另一位女士,留著利落的齊耳短發,穿著幹練的襯衫長褲,眉眼間帶著幾分英氣。她含笑看著顧揚名,隨後又溫和多看了幾眼陳璋。

王大帥一看見那位短發女士,眼睛立刻亮了,像只看見主人的大型犬,幾步就沖了過去,張開手臂給了對方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聲音都帶著點撒嬌的意味,“楊姨!我可想死你了!”

楊元初被王大帥抱了個滿懷,又好氣又好笑,擡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背,語氣嫌棄,眼底卻帶著笑意:“想我了?也沒見你主動來看我幾次啊?小沒良心的,凈會耍嘴皮子。”

王大帥絲毫不覺羞愧,反而抱得更緊,把臉往人家肩膀上蹭,耍賴道:“哎呀,我那不是......忙嘛!日理萬機的,您看,我這一有空,不就立刻排除萬難,馬不停蹄地飛過來了?這誠意,還不夠嗎?”

楊元初笑著搖了搖頭,推開這個黏人的狗,目光越過他,走到了顧揚名和陳璋面前。

她看向顧揚名,眼神裏多了幾分關切,聲音也溫和下來,“路上還順利嗎?飛了這麽久,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顧揚名上前一步,“都挺順利的。楊姨,其實你們不用特意跑一趟的,我們自己回去就行。譚姨出門也不方便。”

坐在輪椅上的譚嘉音聞言,溫聲開口,“有什麽不方便的?都是坐車,一樣的。就當出來透透氣。”

她的目光隨即轉向顧揚名身旁,安靜卻舉止得體的陳璋,微微一笑,“這位就是陳璋吧?一路上辛苦了。”

陳璋臉上並沒有驚訝於對方為何會知道自己的名字。他上前半步,微微頷首,不卑不亢,謙虛有禮道:“譚阿姨好,楊姨好。初次見面,我是陳璋,路上不辛苦,讓你們久等了。”

楊元初打量著他,上前輕輕拍了拍陳璋的手臂,語氣爽朗:“好,模樣周正,看著就是個好孩子。”說完,還意味深長地瞥了顧揚名一眼。

王大帥見寒暄得差不多了,又覺得被忽略,趕緊湊過來,主動推起譚嘉音的輪椅,嚷嚷道:“行了行了,別在這兒站著了,先上車,路上慢慢聊。”

顧揚名和陳璋很自然地跟在後面。顧揚名微微側頭,湊近陳璋耳邊,壓低了聲音,略帶歉意地解釋:“對不起,我不知道她們會來,估計是王大帥那個大嘴巴提前說了。你別緊張,她們人都很好。”

他怕陳璋會覺得不自在,或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見家長的場面嚇到。

陳璋看了他一眼,覺得顧揚名太草木皆兵了,“這有什麽,她們對你好,就行了。”

顧揚名看著他這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心裏那點忐忑稍微平覆了些。他忽然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陳璋垂在身側的手。

陳璋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想抽回來。這裏畢竟還有別人,而且一看就是顧揚名很重要的長輩。

顧揚名卻握得更緊了些,手指穿 過他的指縫,十指相扣。他微微側頭,在陳璋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聲說:“沒事,別怕,她們都知道的。”

陳璋耳根微微一熱,像被小火苗輕輕燎了一下,心想:知道?知道什麽?

他可還是個清清白白的......大好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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