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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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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窗坐著的那一桌,正是賀成殷和一位四五十歲的中年男子,二人面前的桌上已經收拾幹凈,只擺著兩杯咖啡。又見兩人都是衣著得體,你來我往地交談著,像是在談論工作。

嚴景園剛在心裏感嘆一句“有緣”,隨即又想起賀成殷吻過就跑的事,他還那樣氣自己。心裏一別扭起來,一時之間竟站定了沒有動。

賀成殷是多麽敏銳的人,不知是不是感受到她投去的目光的關系,竟扭頭朝著自己看過來。嚴景園心裏一跳,下意識地一個側身,躲到了大廳入口的廊柱後頭,緩了口氣,也不敢再探出頭來往回看一眼,貼著墻壁,疾步地走回了包間。

回去時,飯已吃得差不多,有西崽上來詢問要什麽餐後點心。

男士們自然都是咖啡,女士們就顯得花樣百出了,紅茶、蛋糕、霜淇淋,竟沒有一個重樣。輪到嚴景園時,突然就想到了賀成殷桌上的那一杯咖啡,雪白的杯子墊著雪白的茶碟,碟子上另配了一把小銀勺,瞧著很精致的模樣。從來討厭苦味的,竟鬼使神差地也點了咖啡。

等待的時候,陸如萍自入席以來頭一次地轉向嚴景園,親切道:“之前聽密斯嚴說與男友吵架,我雖然沒有談什麽男友,但很願意給你出一出主意呢。可否說一說呢?”音量控制得很好,將將能讓兩邊的嚴與石聽清。

石磊果然默默地將目光投註過來。

陸如萍又對著嚴景園道:“在我看來,戀人間若有什麽誤會,一定要盡快解開了才好。哪裏能輕易分手呢?”語罷,不經意似的扭頭,向石磊歉意道,“密斯脫石,我的看法與你不同,請不要見怪啊。我是很舊式的思想啦。”自嘲似的。

石磊很不在意地道:“見仁見智,很不要緊。不過,我也仍然堅持之前的觀點。”勾著唇看了陸如萍一眼,便將註意力轉移到新上的咖啡上了。

嚴景園心想,密斯陸自己就和那個舌先生剪不斷理還亂,還想教我如何談戀愛嗎?面上也不接話,反而裝模作樣地故作驚訝道:“當真沒有男友嗎?我看密斯陸的十字架項鏈真是好看,起先還以為是男友送的呢,看來是我想錯了。”對著她滿含深意地抿了抿唇,示意,別再裝著與我搭話啦,我對你可算是知道得底朝天呢。

見她提到十字架項鏈,果然,陸如萍僵硬地笑了笑,暗暗後悔自己從前那樣高調地炫耀什麽項鏈什麽相片,弄得人盡皆知。生怕她把何書桓並那許多追求者抖落出來似的,只呢喃著“哪裏哪裏,當真沒有”,便閉嘴了。

正好咖啡也上桌了,嚴景園沒心思搭理她。上熱飲的西崽在放下咖啡後,又彎著腰小聲地對她說了一句“請用咖啡”,像是有意提醒她似的。她下意識就去看那咖啡杯,才發現銀勺子邊上放著一張小紙條。

嚴景園頓時心如擂鼓,做賊一般,借著拿勺子的動作,將那紙條捏到手心裏。

好一會兒,見所有人都沒有看向自己,才在桌布下悄悄地將紙條展開來看。上頭的黑色鋼筆字力透紙背。

——拐角處洗手間。出來。

他果然還是看到我了。嚴景園一看完,便將紙條揪成了一團握在手裏,心裏頭莫名緊張,隨手就拿起眼前的茶杯來潤口。喝完了,才後知後覺被苦得皺眉。

只是她才剛借口從洗手間回來,總不好馬上又出去,多麽奇怪。

無法,只得坐在椅子上又耗了小十分鐘,一杯咖啡都下去了一半,才故作自然地離開座位。行走間,才緩過來的心臟又砰砰地跳動起來,好像自己要去完成一件秘密任務一般。

拐角的洗手間建得略微狹小,兩個洗手臺都設在公共區域。時間已經過了將近十分鐘,嚴景園進來時沒有看見人,也不確定賀成殷是否還在,便先就著洗手臺洗起手來。

動作間,便覺得身邊走來一個頎長高大的身影,就著邊上另一個洗手臺洗手。嚴景園像是被一點風吹草動就驚動了的兔子,條件反射地透過面前的鏡子往邊上看。

真的是賀成殷。他此刻垂著眼,就站在她邊上靜默地洗著手。

只一眼,她便渾身發熱。即那一吻之後的第一次再會,她只覺得一靠近那個身軀,心臟便不由自主地狂跳起來,萬分地想要試探著靠近,又萬分地膽怯,勇氣永遠沒有體溫上升得快,像是害了熱病。

這是她從前與他相處時,從未有過的感受。好似那一吻之後,兩人之間的關系才是翻天覆地地變化。而現在的賀成殷,與初見之時,也是不一樣了。

他不說話,嚴景園便也不說。她自認自己是個“受害者”,又是被叫出來的那一方,除了一肚子委屈,有什麽可說的呢?可她也不想就這樣走,怯怯地收回了鏡子裏的目光,隨手在邊上拿了條卷好的毛巾擦起手來。

她不看他,就只能靠著聲音來辨認。邊上的水聲也停下了,一道聲音響起來,涼得像是方才浸過手背的水流:“你在和誰吃飯?”

嚴景園只覺得他投來的那兩道目光也是涼涼的,比起陸太太釘子似的目光更叫人感到壓力,不自覺地繃直了背脊,小聲道:“沒有跟誰一起吃飯。”要不是難卻石太太的盛情,今天也不過是和嚴太太兩個人吃飯罷了。

那邊賀成殷卻將擦完的毛巾擲回了竹筐子裏,做了個極重的喘息,控制不住火氣似的,伸手攥住了嚴景園的胳膊,沈聲道:“我們都這樣了,你還有興致出來吃飯嗎?!”分明姿態強硬,可話語間卻透著一絲委屈,好似質問她怎能半點也不把他放在心上,還沈溺玩樂一般。

嚴景園一下便紅了眼眶。

那陸如萍多麽討人厭呀,可多少次話裏有話,有意設計,她都混不放在心上,轉身就可以忘記。唯獨是賀成殷,話裏有一分的責備,她都像是受到十分的痛苦,半點沒有往日裏雲淡風輕的心態。

此刻就是如此,分明是因為心情苦悶才出來散一散心,分明也是為他所苦,可話到嘴邊,只是說:“我不想同你說話。”還要兀自強忍,盡量不讓自己露出哭腔來。

嚴景園吸了吸鼻子,轉身想走,那手臂上的桎梏卻執拗地不肯松開。他拽著她的力道很輕柔了,卻也使著巧勁,讓她不能擺脫自己。

嚴景園試著甩手,賀成殷便開口,沈沈地喊她:“園園!”

聽在嚴景園耳中,像是一句警告。

門外,又有別的客人進來了。是一位二十來歲的女客,燙著卷發,柳葉眉高高的挑著。一走進,便看見一對漂亮登對的男女彼此之間拉拉扯扯地僵持著,那好奇心恨不得寫在臉上,一面拖著極慢的腳步往女士用的洗手間走,一面將那一雙探究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緊盯著他們二人。實在是盯得不像話了,才不情不願地走入洗手間。

在公共場所有這樣的大動作,被人看見了總歸是無地自容。嚴景園被那女客肆無忌憚的打量逼出了兩滴眼淚,真的著了急一般,用另一只手去拽賀成殷的手腕。她情急之下使了些力氣,可女孩子的力氣能有幾何?不想那鉗子一般的手掌真的松開了。

外頭又響起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嚴景園趕緊拿袖口拭幹了臉上幾滴淚珠,低著頭,慌不擇路地往外跑。也顧不上看賀成殷的臉色。

實則在她掉眼淚的瞬間,賀成殷便慌了神。他匆匆追著她而來,見她進了一間包間,包間門開合的一瞬間,便看見裏頭坐著許多年輕男女,正是一派和樂融融的好氣氛。要說她來與別人相親,自己是不相信的。只是在座的太太中有嚴太太一份,他便不免有些惴惴。

嚴太太是很通透爽利的精明人,他與嚴景園這樣連續一個星期的“冷戰”,必然躲不過她的眼睛。那麽,她會持怎樣的態度?園園是很乖巧聽話的性格,她的想法、主意、決定無疑都會受家人影響。嚴太太帶她出來聚餐,是否是有意地讓她多多接觸其他人呢?

賀成殷不能確定,更不能控制自己的想法不去往最壞的方向發展。一想到這裏,心裏那從來就為數不多的慌張又固執地冒出頭來。

他摘下眼鏡放在一邊,又擰開了洗手臺的籠頭。這一次,伸手鞠了一捧涼水,想要把那慌張的火苗澆滅似的,潑到自己臉上。

嚴景園一路跑到了包間門口,停下腳步來緩一口氣,又拿袖口仔細地再拭了一遍眼角。只敢輕輕按壓著吸走眼淚,不敢用力擦,怕擦得眼睛更加紅腫。一切就緒,這才洋裝無事地推門走進包間裏,靜悄悄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嚴太太本來在和石太太小聲說話的,見嚴景園回來,便回過頭來招呼一聲“回來啦”,看了一眼卻狐疑起來。她將身體傾靠過來,瞅著她微紅的眼睛問:“眼睛怎麽這樣紅?”

嚴景園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在洗手間飛進了灰塵,我揉了好久。”本想做出一個微笑來,可一扯嘴角,才發現臉頰僵硬了似的,那笑容想必也古怪醜陋得很。她突然灰心喪氣起來,滿心的沮喪又要卷土重來,馬上道,“媽媽,我們回去吧。”

聲音又細小,又顫抖。

嚴太太像是了然了似的,安撫地一笑,道:“先喝點水吧。”自己又很自然地回頭與石太太聊天,只續談了五分鐘,便笑吟吟地說是家裏有事,向石太太提出了離開的意思,又多謝了她今天請客。

石太太與她關系好,當然不怪,滿心歡喜地與她約下一次聚會,又要叫石磊送她們。至於王雪琴,本就希望這對母女趕緊地走,哪裏會留呢?

飯店外,兩人一坐上黃包車,嚴景園便往嚴太太的懷裏鉆,像是在大貓身上找尋安全感的小貓崽。嚴太太半摟著她哄:“我的園園怎麽了?”見她依偎著不說話,又問:“怎麽?在飯店裏見到小賀了?”

嚴景園即刻擡起頭來,瞪著眼看她,滿臉都是不可思議。

嚴太太笑道:“最近能讓你這麽委屈的,除了小賀,還能有什麽?”曲起食指刮了刮她的鼻子,“媽媽這點都看不出來麽?”

嚴景園一想到方才賀成殷兇巴巴的樣子,嗚咽一聲,覆又靠回嚴太太的懷裏,訴苦道:“......我不想跟他分手。”

嚴太太心道,談戀愛雖然免不了許多爭爭吵吵、磕磕絆絆,可真要分手,又哪裏是那麽容易的事呢?不免覺得她天真得可愛,仍舊是小孩子一般的性子,輕輕拍著她的肩頭安撫道:“好好好,不分手。”又很輕松地道,“即便分手了也不要緊。我們園園這樣好,還配不起一位好先生嗎?”

作者有話要說:

賀成殷:我們吵得這麽兇,你還出來相親?!

嚴景園:嚶嚶嚶,心裏苦。

賀成殷:......心裏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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