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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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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立冬

1982/11/08  陰

媽媽說今天是立冬,要吃點熱乎的,就煮了清燉羊肉。

我沒怎麽吃,羊肉湯太油,皮牙子太辣,不知道大人們為什麽那麽喜歡。爸爸硬是塞了一小截羊舌頭給我吃,想看我笑話。噦,想起就覺得可怕,顏色、形狀和人的很像,口感還怪怪的,被我偷偷吐掉了,討厭。

2012/09/23  毛毛雨

今天還在下雨,這種天氣就想熱乎點,吃了頓久違的羊肉洋蔥餃子。

點菜時才想起這邊的餃子餡基本都用羊肉,因為少數民族比較多,所以南方常見的豬肉在這邊反而少見。

小的時候嫌棄羊肉味道大,但大了去別的地方才發現這邊的味道反而小些,至少今天的餃子就很不錯,當然也不能排除是我年紀大了,嗅覺變差了。或許我還可以再挑戰一下清燉羊肉。

之後的天氣又開始起起伏伏,到了周五,君粲進了前門發現自己座位上坐了人,是王柏山,倒是稀奇。

王柏山看到君粲打了聲招呼,連忙讓開坐在前排。

“你怎麽來這麽早?”君粲走近問,畢竟王柏山經常踩點到校。

將書包放下才發現原因:旁邊的課桌放了個飯盒,裏面碼放著整整齊齊的餃子,蕭雲清正安靜吃著。耳邊響起王柏山的回答:“今天是立冬嘛,我媽非要我給蕭哥帶些。”

君粲掏作業的動作頓了頓:“今天是立冬?”

“對啊,要不是我爸媽昨天晚上還忙活著和面弄餡,我也不清楚。”王柏山又問道,“你呢?吃餃子了嗎?”

君粲搖了搖頭:“你們的習俗是吃餃子嗎?”

“你們不是嗎?”王柏山瞪大了雙眼。

“像這種節日我之前都是吃湯圓。”

“啊?和湯圓比,那還是吃餃子吧。以前我還總和我媽抱怨動不動就吃餃子呢。”王柏山震驚地挺直了身子,又問道,“那你要嘗嘗嗎?還有幾個呢。”

蕭雲清停下手中的筷子:“這是羊肉餡的,要試試嗎?”

君粲聞言有些猶豫,王柏山卻在旁邊慫恿:“吃一個唄,很好吃的,我媽的手藝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我嘗一個。”君粲沒拒絕,正想說自己去洗個手,蕭雲清就將手中的筷子遞了過來。

君粲的手在空中停滯了幾秒,不知道該不該接。蕭雲清發現了,將筷子調轉了方向:“用另一面。”

君粲接過夾起一個餃子放在口中。王柏山追隨的目光變得閃亮,急忙問道:“怎麽樣?怎麽樣?好吃吧。”

君粲細細品味了一番,有點驚喜:“這裏面是芹菜嗎?口感很脆嫩,竟然可以壓住羊肉的味道,肉餡彈牙還多汁。味道很特別,好吃。”

“是吧,是吧。”王柏山得意得揚揚頭,“用的是毛芹菜,要比普通芹菜味更足,更細嫩。”

君粲將筷子還回去,蕭雲清卻勸道:“剩下兩個你吃吧。”說完就翻起了桌洞。

將兩個餃子都吃完,君粲收拾好餐具準備去沖洗。蕭雲清卻搶先一步拿上出教室了,沒一會兒就還給了王柏山。

離打鈴還有好一會兒,王柏山不想離開一直在侃大山,君粲一聲不吭。

王柏山有些奇怪:“君粲,你怎麽不說話?”

停下翻書的動作,將書豎起來擋在臉前,君粲有些含糊不清地說道:“吃的時候沒感覺,吃完了總覺得嘴裏有味道。”

“其實我也覺得,誰大早上吃味這麽重的啊,早上吃完我又刷了遍牙才出門。”王柏山撓了撓臉,“結果我媽非說吃羊肉才能禦寒。”

旁邊的蕭雲清聽完,將左手往旁邊送了送,君粲側頭瞄了眼,又望向他。

將口中的口香糖弄了個響聲,蕭雲清道:“口香糖有點用。”

君粲默默接過,撕開包裝塞進口中,薄荷味蔓延開來。

王柏山看到,連忙道:“還有嗎,蕭哥,我也要!”蕭雲清又掏出一個扔給他。

嚼了幾下,王柏山又閑不住,試圖吹出泡泡來。努力了幾次,泡泡逐漸變大,這時有人在他身後拍了拍肩膀。

王柏山被嚇得洩了氣,泡泡‘啪’地一聲破了,還黏了一點在嘴邊。

君粲看到這幕,沒忍住笑出了聲,又連忙收斂,將紙遞給了他。

王柏山匆匆擦了幾下,憤怒扭頭想質問一番,結果一看是座位原主人,只能立馬起身讓座,回自己那兒了。

立冬後又過了一周,周四早上醒來君粲才發現期待的大雪已經在夢鄉中悄無聲息地降落了。

玻璃上凝結著蜿蜒的冰花,窗臺邊緣堆了厚厚的一層,灰色天空用雲端篩下的細密糖霜將蓬松柔軟的大地連接在一起,放眼望去都是白色。

君粲打開窗戶,清澈的涼意湧入室內,屋外的聲音都被吸收,只能聽到雪落下的窸窣聲。忽的,眼前的樹枝不堪重負,“噗”地一聲,雪墜落露出原本的鉛色。世界是另一種寂靜,如此安寧,輕輕呼出一口氣,輕薄的白霧四散在空中。又關上窗戶,走到衛生間洗漱,從中隱約傳來幾聲斷續的哼唱。

吃完出門,凜冽的寒氣猛地撞進鼻腔,君粲吸了吸鼻子,又確認自己穿得足夠暖和才邁步。

出了單元門,寒風襲來,君粲不自覺地低下了頭。走了幾步,雖然雪花落在身上輕若無物,但還是有細微的涼意滲透進皮膚,又將帽子戴上。到了空闊的地方,豐厚柔軟的積雪明晃晃地闖入眼中,沒忍住,有點雀躍地將腳步踩在上面,傳來輕微又沈悶的凹陷聲。

去學校的路上花費的時間多了些,君粲輕微抖了抖身上,將頭上肩膀積的雪掃落,摘下帽子才進入教學樓。教室內比往常還要喧鬧,都在嘰嘰喳喳地討論久違的下雪天。

直到第一節課下課外面的雪花才停止降落,大課間也因此取消,各班組織清掃積雪。高二三班的衛生包幹區在操場上,積雪吸收了陽光將自己弄得亮閃閃,並未像其他地方的踩得瓷實又臟亂。

掃把、鐵鏟、推雪板與地面摩擦出沙沙聲,大家呵出的一團團白氣飄在空中。不知是誰先將一團松軟的雪砸在了旁人身上,濺起的雪沫像大量的閃粉飛散在空中,吸引了註意,大家玩心大起,打雪仗正式拉開帷幕。

起初還算講究,以各班堆積的雪堆為陣營。但很快,戰線就徹底模糊了,演變成無差別的混戰。

雪球在空中劃過一道道拋物線,或墜落,砸在身上引來尖叫歡笑;或相遇,在空中炸開,撞出一片霧,閃著粼粼的光。一捧捧雪被扔進衣物的間隙中,被襲擊的人凍得一激靈,手足舞蹈地哀嚎著。

奔跑、撞擊、驚叫、歡笑……所有聲音糅合在一起,鮮活了生命,蒸騰出熱氣,讓空氣變得滾燙。

君粲被迫參與其中,渾身都掛著雪沫,面頰發燙,不斷喘氣,有些狼狽地退出戰場在邊上註視著,按下按鍵,定格了這個瞬間。

最終還是班幹部大喊幾聲,維持了秩序。混戰終止,大家平覆呼吸,拿起地上散落的工具又打掃起來,終於在鈴響前結束。操場變得幹凈如常,人群也四散離開,只有身上附著的雪沫昭示著剛剛的快樂。

教室裏,王柏山依舊坐在君粲的前排,仿佛這才是他真正的座位,他有些無聊地嘟囔著:“這麽久還沒回來,打掃衛生怎麽沒把君粲和我們分在一個組啊,沒意思。”

還未等蕭雲清說話,就有人來到了王柏山身旁。原以為是座位主人正準備起身,卻聽到丁雨桐的聲音在身旁響起:“給,信息核對表。”說完將手中的表遞到他眼前。

王柏山不看她將表接過,仿佛和陌生人說話一般開口客氣道:“哦,好的,謝謝。”

丁雨桐看了看他,沒多說什麽走了。

蕭雲清在清點、記錄班裏數學作業的情況,就之前的話題建議他:“你現在也能出去找他,剛好幫忙打掃衛生。”

“班幹部已經安排我在下次下雪時為班級貢獻力量,今天還是算了。”王柏山敬謝不敏,將表簽好遞給蕭雲清。

蕭雲清在檢查表上的信息時身旁落下一道冷冽的微風,才察覺君粲回來了。

王柏山正在問他打掃的情況:“你們怎麽這麽久才回來,上課鈴都快響了。”

回答的聲音帶著一絲隱秘的喜悅:“大家聚在一起玩鬧了會兒。”

聽到這絲喜悅,蕭雲清簽完名字側頭看向君粲,想說的話卻未及時吐露:君粲的發絲濡濕了一些,散亂地貼在額頭。表情和平時一樣平和,但眼神比往日更清亮,仿佛被雪水洗過。皮膚的白皙使臉上的紅色更突出,臉頰顯出運動後該有的淺淺的淡紅;鼻尖因為寒冷空氣變成胭脂似的緋紅;喘氣急促的唇呈現更濕潤飽滿的殷紅。

君粲前所未有的鮮活色彩,讓蕭雲清看得失神了片刻,連身旁兩人的對話都未曾入耳。

手中的紙張被自己弄出輕微的聲響,蕭雲清這才回神,將表格遞給君粲:“信息核對表,要簽字的。”

和王柏山聊得盡興的君粲回過神,擡起右手接過:“好。”下一秒手腕就被蕭雲清握住,像被溫熱的掌心蜇到一般,手松了勁,原要落在掌心的表也飄落在地。

蕭雲清怔楞了一秒,左手不自覺收了回來。

君粲連忙彎腰撿起,蕭雲清卻順勢將表放在桌上,看著他骨節凍得通紅的雙手,皺眉低聲道:“先別管表了,你趕緊活動一下手指,變熱後去暖氣片旁烤一烤,但不要離太近了。不管的話手會變腫還發癢。”

王柏山看到他的雙手也驚訝:“你沒帶手套嗎?趕緊去暖氣那兒,我和你一起。”

君粲眨了眨眼,像接收到指令的機器人一般,聞令而動。

轉眼間周圍就空蕩了,蕭雲清仍像沒緩過神般,腦海中思緒不斷。眼神飄忽間落在了表格上某行的一長串的數字上,想到剛剛看到的紅,心裏漸漸有了想法。

放學回去的路上,君粲想到今天早上發生的事,轉身進了商店。

第二天依舊下了雪,但比昨天小許多。進到教室的大家均是全副武裝,君粲也不例外,蕭雲清註意到他手上戴的手套,才和他打了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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