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歸處

關燈
第131章 歸處

記憶徹底歸位,那些被劇痛和符咒強行剝離遺忘的細節,此刻清晰如昨。

胎記的來歷,玉環的作用,蕭決與蕭玦的關系——一切都有了答案。

那左胸上兩道暗紅的痕跡,並非單單胎記,而是他當年親手從自己心口剜下的、浸透了執念的皮肉。

這具名為“蕭決”的身體,本就是他用慘烈的方式,為自己備下的歸處。

就連“蕭決”這個名字,大約也源於他少時心底那點渴求的念頭。

如今,撕裂的魂魄重聚,缺失的記憶回溯,他才是真正完整、帶著全部過往的蕭玦。

意識再次從沈睡的深海浮起,最先感受到的不再是儀器的冰冷,而是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的、帶著溫度的日光。

身體依舊沈重,疼痛也還在,但那種瀕死的虛無感已經褪去。

蕭玦緩緩睜開眼,適應著明亮的光線。他認出這是間普通病房,空氣裏消毒水的氣味很淡,窗外有隱約的鳥鳴。

他轉過頭。

硯書就趴在床邊,睡著了。

他坐在一張看起來很硬的椅子上,身體前傾,側臉枕著自己的手臂,朝向病床。

晨光柔和地勾勒著他的輪廓,眉眼依舊清雋好看,是蕭玦在心裏描摹過千萬遍、永遠也看不夠的模樣。

只是臉色還是蒼白,眼下的青黑讓人心疼。一只手臂規整地吊在胸前,另一只手隨意垂著,手指微微蜷著,連睡著了都透著一股疲憊。

他就這樣守在這裏,不知守了多久。

蕭玦靜靜地看著,心臟像是被溫水浸過,又軟又脹,還帶著細微的酸疼。

黑暗裏的孤寂等待,冰窖中的冰冷無聲,剜肉抽魂時撕裂神魂的痛楚……在這一刻,都被眼前這個真實的、溫熱的、為他熬得憔悴的身影撫平、填滿了。

他回來了。他的硯書,就在這裏。

他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擡起那只沒有打點滴的手,仿佛怕驚擾一場易碎的夢。指尖還帶著傷後的虛軟和涼意,他一點一點,靠近沈硯書垂在床邊的手,然後,極輕、極輕地,將手心貼上了沈硯書微涼的臉頰。

掌下的皮膚溫熱,透著生命真實的暖意。不再是穿透虛空的徒勞,也不再是冰冷的絕望。

沈硯書眼睫顫了顫,慢慢睜開眼。

初醒的茫然散去,視線聚焦在蕭玦臉上,隨即,他感受到了臉頰上傳來的、真實不虛的溫熱觸感。

他整個人似乎僵了一下,被蕭玦眼底深切的溫柔與眷戀瞧的不知道怎麽說話。

“先生,”蕭玦開口,每個字都像裹著經年的思念,“我回來了。”

沈硯書的眼眶瞬間紅了,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只是猛地伸手,覆住了蕭玦貼在自己臉上的手,他不敢太用力,小玦還受著傷。

蕭玦任由他握著,用指腹輕輕摩挲他的臉頰,目光貪戀地流連在他臉上,低聲說:

“別怕,都過去了。這次,是真的回來了。”

後來,在沈硯書小心翼翼的照料和詢問下,蕭玦挑著能說的,告訴了他。

告訴他,蕭決就是他用特殊方法為自己準備的“身體”,所以胸口會有那樣的痕跡,所以會莫名地親近他。

告訴他,自己死後魂魄未散,只是一直休眠,直到前些時間才醒,那幾天,他一直守著墓,等著機緣。

告訴他,等了很久,很黑,很靜,但只要想著還能再見他,就不算難熬。

他說得輕描淡寫,甚至故意帶上點委屈可憐的語調,眼巴巴地看著沈硯書,果然惹得他心疼不已,又是撫他頭發,又是給他餵水,眼神軟得能化開。

至於剜肉抽魂時具體有多痛,在黑暗中獨自枯守時是否曾有絕望,醒來發現自己變成鬼魂、眼睜睜看著他卻無法觸碰時是何等煎熬……這些,蕭玦一個字也沒提。

太疼了。他自己受著就行,沒必要說出來,讓他的硯書再心疼難過一次。

出院那天,陽光很好,透過醫院的玻璃窗,明晃晃地灑了一地。

蕭玦一條腿還打著石膏,走路得靠拐杖,但他偏偏不好好走。

一出病房門,就幾乎把半邊身子都靠在了沈硯書身上,手臂環著他的腰,腦袋歪在他肩頭,黏糊得不像話。

“先生,你扶著我點,我腿沒力氣。”他湊在沈硯書耳邊,氣息拂過他耳廓,聲音拖得有點長,帶著點顯而易見的撒嬌和耍賴。

沈硯書被他蹭得耳根發癢,臉上微熱,但看他確實行動不便,那點不自在也就化成了無奈和縱容。他小心地架著蕭玦,承受著他大部分重量,一步步挪得緩慢。

“好好走路。”沈硯書低聲說,語氣卻沒多少責備。

“在好好走啊。”蕭玦理直氣壯,得寸進尺地又低下頭,用臉頰蹭了蹭沈硯書的脖頸,像只終於回到主人身邊、一刻也不願分開的大型犬,“就是得靠著先生才走得穩。”

一路上,他就這麽黏在沈硯書身上,時不時蹭一下,聞一聞他頸間清爽的氣息,心滿意足。

考古的後續工作有研究所專人接手,紀錄片素材也已提交,蕭決的實習期結束,算是順利離職。兩人坐上了返回S市的飛機。

回到S市後,沈硯書很快向學校申請了外宿,在學校附近租了間不大的公寓。

理由很充分,他需要照顧“腿部骨折、生活尚不便”的蕭玦。

於是,蕭玦順理成章地登堂入室,開始了和沈硯書同居養傷的日子。

這日子對蕭玦來說,簡直是夢寐以求。

他腿上有石膏,行動範圍有限,便越發理直氣壯地黏人。

沈硯書在廚房做飯,他就搬個凳子坐在廚房門口,眼也不眨地看著。沈硯書在書房看書,他就拖著傷腿蹭過去,非要挨著他坐,腦袋歪在他肩上。晚上睡覺,更是要緊緊挨著,手臂環著沈硯書的腰,臉埋在他頸窩,才能安心閉眼。

他尤其喜歡在沈硯書專註於某事時,湊過去搗亂。

因為他知道,無論什麽,他在先生這裏是最重要的。

比如沈硯書正對著電腦查資料,他會突然從後面抱住他,下巴擱在他發頂,蹭啊蹭的。

或者沈硯書在陽臺晾衣服,他單腳跳過去,從背後將人圈進懷裏,低頭去親他白皙的後頸,感受到懷裏身體細微的顫栗,便得逞般低笑。

“蕭玦,別鬧。”沈硯書通常只是微微偏頭,耳根泛紅,語氣是強裝的平靜,卻從不真的用力推開他。

蕭玦便收緊了手臂,將他更密實地圈在懷裏,吻沿著頸側向上,落到耳垂,含住輕輕吮咬,聲音含糊又滿足:“沒鬧,就想抱著先生。”

有些夜晚,蕭玦會尤其纏人。

他腿傷未愈,許多事做不了,但他總有別的辦法表達親近和渴望。

他會用嘴唇,用指尖,用無盡的溫柔和耐心,去取悅他的先生。

黑暗中,他仰起臉,看著沈硯書因情動而濕潤泛紅的眼睛,迷離失神的表情,心中被巨大的滿足和愛意填滿。

能這樣觸碰他,擁抱他,讓他因為自己而露出這樣的神態,比任何事情都讓他開心。

他做得極其認真,甚至帶著一種虔誠的意味,直到沈硯書受不住地攥緊他的頭發,喉嚨裏溢出壓抑的泣音,徹底癱軟在他懷裏。

這時,蕭玦才會將人緊緊抱住,細細吻去他眼角的濕痕,在他耳邊一遍遍低喃:“我的,你是我的,硯書……”

日子就在這種黏糊糊的甜蜜中過去。蕭玦腿上的石膏終於拆掉,恢覆良好,雖然走路還有點小心翼翼,但已無大礙。

這天,電視新聞裏播報,A大所在的S市博物館近期舉辦一場特展,展出的一批重要文物,正是來自梁代攝政王蕭玦墓的考古發現。

經過前期清理和保護,部分器物首次面向公眾展出。

周末,兩人便去了博物館。

特展區人不少,但還算有序。展櫃裏,那些穿越千年時光的器物靜靜陳列,玉器溫潤,金飾璀璨,漆器華美。他們慢慢走著,看著,直到來到一個獨立的展櫃前。

裏面陳列的,是一套保存相對完好的婚儀用具。鎏金的酒盞,精巧的配飾。

旁邊還有幾件器物,經過修覆,隱約能看出原本是柔和的粉色漆器,只是時光侵蝕,顏色已變得沈暗,但形制依然優美。

展櫃前圍著不少參觀者,一位博物館的解說員正在講解:“……大家現在看到的這套器物,根據墓葬規制和出土位置判斷,屬於婚儀用具。非常特別的是,從同墓出土的銘文和後續骨骼檢測來看來看,這位蕭玦蕭大人,與其合葬的‘沈氏硯書’,皆為男子。”

“在當時的禮法背景下,能如此鄭重地以婚儀規格同穴而葬,其感情之深,決心之堅,可見一斑……”

周圍響起低低的議論聲,有驚訝,有好奇,也有唏噓和讚嘆。

蕭玦站在沈硯書身後。這幾個月,他的容貌似乎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褪去了屬於“蕭決”的那份過於外放的青春氣,骨相裏的俊美越發凸顯,眉眼精致,瞳孔漆黑沈靜,像兩汪深不見底的古潭。

他個子高,此刻微微向前,便能從後面將沈硯書整個攏在自己的懷抱裏。

他伸出手臂,從背後環住了沈硯書的腰,將人輕輕帶入懷中。

下巴抵在沈硯書發頂,目光落在展櫃裏那些熟悉的器物上,千年前親手準備它們時的種種心情,恍惚間與此刻懷中的溫軟重合。

他微微側頭,嘴唇貼近沈硯書泛紅的耳廓,握起他一只手,指尖在他掌心緩緩劃動,不是現代的字,是古老筆畫寫就的誓言。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懷中人能夠聽清,用的是古雅的韻調,字字清晰,帶著跨越時空的鄭重與溫柔: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他頓了頓,更緊地擁住他,溫熱的氣息拂過他耳畔,“千載已過,此心未改。硯書,今生今世,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沈硯書淺淺一笑,沒有回頭,只是反手緊緊握住了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指尖相扣。

周圍人群的嘈雜,解說員的聲音,玻璃展櫃的反光,仿佛都在這一刻遠去。

只有背後緊貼的、堅實溫暖的胸膛,耳邊低沈繾綣的愛語,和掌心交握處傳來的、堅定不容置疑的力量與溫度,真實無比。

千年風雨,顛沛離散,等待與孤寂,血淚與傷痛……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意義,歸於眼前人,歸於這交握的雙手,歸於這平淡相守、觸手可及的往後餘生。

陽光透過博物館高大的玻璃穹頂灑落,在光潔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也將兩人依偎的身影拉長,溫柔地交織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