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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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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未婚妻

馬匹行了幾日,沈硯書又換了水路,終於到了京都,他一路上雖然走的快,但是也隱約可以看出現如今百姓的生活比之前好了許多。

進城那日,天有些陰。

他尋了家離皇城稍遠、但還算幹凈的客棧住下。房間在二樓,推開窗,能看見遠處一片灰蒙蒙的屋瓦,再遠些,便是皇城朱紅宮墻模糊的影子。

放下行囊,他站在窗前發了會兒楞。人是回來了,可怎麽去見蕭玦?以什麽身份?說什麽?

兩年前谷中那場戲,他演得那樣絕,話說得那樣死。小玦……該是恨透了他。如今他這樣貿然找上門,算什麽?

況且,這一路聽來的那些話……

他搖搖頭,不願深想。腹中有些空,他下樓想去街邊買點新鮮果子。剛踏出客棧門,還沒走到攤子前,就聽見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由遠及近。

一隊官兵手持長矛,正粗暴地驅趕著街上的行人。

“讓開!都讓開!”

“菜市口行刑,閑雜人等速去觀刑!”

人群被推搡著,不由自主地往一個方向湧去。沈硯書也被裹在其中,身不由己地跟著走。他蹙著眉,想往邊上退,可人潮擁擠,哪裏退得出去。

不多時,便被擠到了菜市口那片空場。場子周圍早已被官兵圍出人墻,中間搭起高臺。

臺子上,跪著一排人,男女老少皆有,個個蓬頭垢面,背後插著亡命牌。臺下黑壓壓站滿了被驅趕來的百姓,嗡嗡的議論聲不絕於耳。

沈硯書站在人群裏,只聽身邊有人低聲議論:

“又殺?這個月第幾回了?”

“誰記得清。自打那位蕭大人掌了權,這菜市口就沒閑過。”

“聽說臺上這位,是前任的吏部右侍郎,貪墨了修河款……”

“貪墨?誰知真假。許是得罪人了唄。現如今,那位王爺看誰不順眼,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沈硯書聽著,指尖微微發涼。他擡起眼,望向高臺。離得有些遠,看不清臺上人的面容,只看見劊子手舉起明晃晃的鬼頭刀,陽光下刺眼得很。

他低下頭,不願再看。

可耳邊還是傳來令人牙酸的利刃破風聲,一下,又一下。

濃重的血腥氣順風飄來,無孔不入地往鼻子裏鉆,胃裏一陣翻攪。

周圍先是死寂,隨即爆發出低低的驚呼和壓抑的啜泣。

官兵的呵斥聲再次響起,維持著秩序,命令將屍首拖走,又押上另一批人。

這場行刑,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沈硯書只覺得手腳冰涼,那血腥氣仿佛黏在了衣衫上,揮之不去。直到官兵開始驅散人群,他才隨著麻木的人流,慢慢往回走。

“這位公子,請留步。”

一個聲音在身旁響起。沈硯書轉頭,見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郎,穿著半新不舊的布衫,模樣生得機靈,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沈硯書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他素來不擅與生人這般親近,“何事?”

少年卻似渾不在意他的疏離,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點分享秘密的神氣:“公子是頭回看這場面吧?嚇著了?我告訴你,臺上那位,可不是因為貪墨才掉的腦袋。”

沈硯書看著他,沒接話。

少年自顧自說下去,眼神往四周瞟了瞟,聲音壓得更低:“他呀,是擋了都察院孫大人的道。孫大人,可是咱們蕭王爺跟前最得用的人之一。”

他說著,頓了頓,看向沈硯書的眼睛,那目光裏極快地閃過一點沈硯書看不懂的東西,快得像是錯覺,隨即又恢覆了那副市井少年打探消息的模樣,語氣愈發神秘,“而且啊,聽說孫大人的千金,可是咱們蕭王爺未過門的王妃,兩家好著呢!”

沈硯書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

未婚妻……王妃?

少年像是沒察覺他的異樣,還在嘖嘖感嘆:“那可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聽說是今年秋日就要完婚了,到時候,怕是滿京城都要熱鬧一番……”

秋日完婚……郎才女貌……

沈硯書怔怔地站在原地,後面少年又說了些什麽,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心裏不知為何,莫名的有些悶悶的發疼。

這不正是他當初希望的嗎?

他推開他,不就是為了讓他走回“正道”,娶妻生子,前程似錦?如今他做到了,甚至做得更好,位極人臣,姻緣美滿。

他該欣慰的。

他……應該祝福的。

“公子?公子?”少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沈硯書這才回過神,臉色蒼白得厲害。“……抱歉,我有些不適,先告辭了。”

他匆匆丟下一句,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快步朝客棧方向走去,將少年和他那些話語,連同身後尚未散盡的腥氣,一並拋在腦後。

回到客棧房間,他反手閂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

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菜市口刺目的血光,一會兒是少年口中“郎才女貌”的笑語,一會兒又是兩年前蕭玦滿臉淚痕,胸口插著匕首的慘樣。

他蜷起腿,將臉埋在膝蓋間。不該再想了。他回來,本就不是為了再續前緣。他只是……想在最後的日子裏,再看看他。看他過得好,就夠了。

至於付將軍的事……他得想辦法。對,他該想想怎麽打聽付將軍的下落,看看有無轉圜餘地。這才是正事。

他扶著門板,勉強站起身,走到床邊,簡單洗漱了下,換了件衣裳,然後才躺下。

疲憊和心口那陣悶痛一起襲來,他拉過被子,將自己整個蒙住。黑暗中,只有自己壓抑的、不太平穩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漸漸模糊。窗外更夫敲過了三更,燭火早已燃盡,屋裏一片漆黑。

就在這時,房間角落,那個靠著墻的舊衣櫃,發出了一聲極輕、幾不可聞的“吱呀”聲。

櫃門,被從裏面,推開了一道細細的縫隙。

一道模糊的黑影,悄無聲息地滑了出來,落地無聲。

黑影在黑暗中靜靜佇立片刻,然後,緩緩地,一步一步,挪到了床邊。

站定,低頭。

黑暗中,仿佛有一道實質般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了床上那裹著被子、毫無所覺的隆起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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