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傳聞

神醫谷位置隱秘，沈硯書單靠自己自然是離不開的。

他便尋了位谷中弟子，跟著他一同出去，二人在迷霧與叢林中穿行了小半日，才終於離開。

眼前豁然開朗，是春日鎮外的山道。

“沈先生，保重。”弟子抱拳一禮，並不多言，轉身便重新沒入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濃綠之中。

沈硯書站在道旁，回望了一眼來路，只看見郁郁蔥蔥的山嶺，哪還有半分山谷蹤跡。

他輕輕吐了口氣，提了提肩上簡單的行囊，朝著鎮子裏走去。

春日鎮比兩年前似乎熱鬧了些，鋪面多了，往來行人的衣著也鮮亮不少。

沈硯書尋了家看起來幹凈寬敞的客棧，要了間上房，又下樓在大堂角落坐下，點了兩樣小菜。

他口味倒是變了，這兩菜都是重油重辣的。

他並不很餓，只是離谷後第一頓外食，帶著點久違的、觀察人間的興致。

谷中兩年，消息閉塞，大家終日與草藥銀針為伴，對外界變遷知之甚少。

他一邊慢條斯理地吃著菜，一邊聽著大堂裏的嘈雜人聲。

他打算回京都，但是卻也不是特別的著急。

隔壁桌坐了幾個跑商的漢子，正喝得臉紅脖子粗，嗓門不小。

“要我說，如今這朝廷，說是小皇帝坐龍椅，實際啊，全看蕭王爺臉色！”

“可不是！攝政王！好大的威風。連付捷付大將軍，說下獄就下獄了，現在不知是死是活。”

沈硯書手裏勺子一頓。

付捷？

蕭……王爺？

他擡起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溫聲問：“幾位，打擾了。在下離京有些日子，剛聽幾位說起付將軍……他可是犯了什麽事？西北那邊不要緊麽？”

那幾個商人見他斯文客氣，也樂意搭話。

一個紅臉漢子道：“公子好久沒回京了吧？西北早沒事了！咱們這位蕭王爺厲害，親自帶兵打服了，現在安生著呢。”

另一個瘦子接話，聲音壓低些，卻掩不住那股講秘聞的勁兒：“付將軍？嗨，誰知道。許是礙著王爺的眼了唄。如今這朝堂，王爺說一不二，跟他不對付的，都沒好下場。菜市口的血，就沒幹過。”

沈硯書臉色微微發白。“蕭……王爺？可是從前那位蕭玦蕭大人，治理江南水患的那位？聽聞他……對百姓是好的。”

商人們互相看看，露出“你果然不知道”的表情。

紅臉漢子搖頭：“公子，人到了那位子，哪還一樣。對百姓好不好兩說，但對底下人，那是真狠。京都做買賣的都說，這位是活閻王性子，笑裏藏刀。江南的事兒，誰知是不是收買人心？”

瘦子也嘖嘖兩聲：“我上月進京送貨，正趕上西市口殺人。跪了一長串，劊子手刀都砍豁了……那血流的，幾天都沒散凈那股味兒。”

沈硯書坐在那兒，面前的菜已經涼透。周遭的喧鬧好像忽然遠了，只剩下那些話往耳朵裏鉆——活閻王，菜市口，洗不凈的血……這些詞，怎麽安得到小玦身上？那個看見雀兒受傷都會皺眉、待誰都溫和有禮的少年？

不可能。

定是傳錯了，或是……有什麽不得已？

可心底某個地方，卻裂開一絲涼氣。他想起兩年前谷口，少年那雙赤紅、瘋狂、絕望的眼睛。

如果那種恨和痛，沒被時間磨平，反而……

他猛地站起來，凳子輕響。

“多謝幾位。”他朝那桌點點頭，臉色不大好，快步走到櫃臺結了賬，轉身出店。

原先想慢慢回京看看的念頭沒了。他得立刻回去，親眼看看。牽馬時，手心有點潮，心跳得有點急。

翻身上馬，一抖韁繩，朝著鎮外官道跑去。

他沒留意，客棧二樓有扇窗一直半開著，窗後有人靜靜看著他離開。

也沒看見，鎮口茶棚下歇腳的樵夫，等他跑遠了，默默從懷裏摸出只灰撲撲的鴿子，把個小竹筒綁在它腿上。

鴿子撲棱棱飛向北邊。

幾乎同時，鎮子另一頭成衣鋪的後院，也飛起一只差不多的灰鴿子。

天快黑了，春日鎮照舊熱鬧。只是那越來越深的暮色裏，好像有幾雙眼睛，沈默地交換著消息。

“人出鎮了，朝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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