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辭行

兩年時間，一晃就過。

竹屋裏，沈硯書坐在窗邊，手裏握著筆，正慢慢臨一張帖子。

他平日也無事做，便也將習字的習慣撿了回來，平日裏練練，靜靜心。

他氣色看著比兩年前好了不少，臉上有了些血色，唇色也不再是嚇人的灰白，寫字時神情專註，眉眼平和。

羅回魂的醫術，確實擔得起“能從閻王手裏搶人”的名頭。

沈硯書身上那些要命的舊傷沈屙，水芹毒的根子，還有心口取血留下的破損，這兩年都被他一點點調理、修補，從表面看，幾乎尋不出大病的痕跡了。

可只有羅回魂自己知道，有些東西，他治不了。

沈硯書這身子，像一株內裏被蛀空了的樹，外頭看著枝繁葉茂，底下的生機卻在悄無聲息地流逝。

羅回魂用盡辦法，也只能讓這流逝慢一些，再慢一些，卻止不住那必然的趨勢。

沈硯書自己心裏也清楚。

他大約猜到，這或許和這具身體原本的命數有關。

原主早已病故，他這外來的魂靈住進來，終究沒能徹底改換這具軀殼的衰敗本質。

能多偷來這些年相對安寧的時光，已屬僥幸。

他擱下筆，拿起剛寫好的字對著光看了看，嘴角彎起一點很淡的弧度。

“你真要走？”羅回魂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沒什麽起伏。

沈硯書沒回頭，依舊看著自己的字，點了點頭，很肯定。“嗯，要走的。”

“你該知道，你如今的身子，經不起折騰。”羅回魂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碧眸盯著他，“外頭不比谷裏，沒那麽多藥吊著，也沒人時刻看著。”

“我知道。”沈硯書放下宣紙，轉臉看向他，目光很平靜，甚至帶著點溫和的笑意，“就是知道時日不多了，才更想去看看。有些人和事，總想了結一下，不然……走得也不安心。”

羅回魂擰著眉，沒接話。

他當然知道沈硯書想去看誰。

也正是因為知道，心裏才更堵得慌。兩年前谷口那場鮮血淋漓的“訣別”還歷歷在目，蕭玦最後空洞流血淚的眼神，他偶爾想起來都覺得心頭泛涼。

那是個心性偏執、手段未必溫和的主兒。

沈硯書如今這副模樣回去，無異於羔羊入虎口，蕭玦若存了報覆的心……

“他未必想見你。”羅回魂硬邦邦地說，“就算見了，也未必是好事。”

沈硯書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些無奈，也有些了然。“我知道。但總得試試。是我虧欠他，該有個交代。”

羅回魂看了他半晌，知道勸不動了。他有些煩躁地別開眼，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巧的玉罐，咚一聲放在桌上。“拿著。”

沈硯書看了看那罐子。

“裏面是我新配的丸子，藥性溫和些，但能讓你身上舒坦點。疼了、乏了、喘不上氣的時候含一顆。”羅回魂語速很快，依舊不看他，“省著點用，我也沒多少存貨。你……大概還有半年光景，這些藥，能讓你最後這段路，走得稍微不那麽難受。”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著點別扭的僵硬：“要是……要是外頭待不下去了，或者他……他對你不好，就捎個信回來。我去接你。神醫谷……總歸有你一口飯吃，一張床睡。”

他像是覺得這話說得太軟，又立刻生硬地補了一句，“別忘了，你還欠著谷裏大把診金沒結呢，債主在這兒，你得回來還債。”

沈硯書靜靜地聽著，眼底那點溫和的笑意慢慢化開，變得有些柔軟。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藥罐，而是輕輕揉了揉羅回魂那一頭隨意紮起的烏發，動作很自然，像對待一個嘴硬心軟的弟弟。

“知道了，羅大債主。”他聲音很輕，“謝謝。”

羅回魂身體僵了一下，沒躲開，只是耳朵尖有點不易察覺地泛紅。

他拍開沈硯書的手，粗聲粗氣道：“少來這套。趕緊收拾你的東西，要走趁早，別磨蹭。”

沈硯書收回手，從旁邊拿出一本不算太厚、但裝訂整齊的手冊，推到羅回魂面前。

“這又是什麽？”羅回魂瞥了一眼。

“一些我自己胡亂琢磨的藥材處理法子，還有幾個……嗯，算是偏方吧。”沈硯書說得輕描淡寫。

那是他憑著原主記憶和穿越前零碎的知識，結合這兩年在谷中所見，整理出來的一些可能對羅回魂有啟發的思路。

不算多高深，但或許有些不一樣的視角。

羅回魂拿起冊子，隨手翻了兩頁，碧眸微微凝住。

裏面的某些想法和處理步驟，頗為新奇，甚至有些大膽，與他所知醫理似有不同，細想卻又隱隱契合。他合上冊子，沒說什麽，只是將它仔細收進了懷裏。

沈硯書的行李很簡單，幾乎沒什麽需要特意收拾的。不過幾件換洗衣物，一些必備的瑣碎，還有那個裝著藥丸的玉罐。

他站起身，最後環顧了一眼這間住了兩年、滿是藥香的竹屋。

“我走了。”他對羅回魂說。

羅回魂站在門邊，看著他，半晌，才很輕地“嗯”了一聲。

沈硯書提起那個小小的包袱，走出竹屋。午後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素色的衣衫鍍上一層淺淺的金邊。

他步伐不快，但很穩，朝著谷口的方向走去，背影清瘦，卻挺直。

羅回魂一直站在門口，看著那道身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郁郁蔥蔥的竹林小徑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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