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下毒
關燈
小
中
大
第82章 下毒
治療一次比一次難熬。
羅回魂的法子，是在閻王殿前硬搶人。
每隔三四日，沈硯書便要經歷一次剔骨剜肉般的折磨。銀針紮進穴位，引出的不僅是餘毒，更有摧折神魂的劇痛。他往往撐不到一半便會昏死過去，醒來時渾身脫力，像是從水裏撈出來，連指尖都擡不起。
蕭玦將公務大半搬回了府中處理。
他在沈硯書臥房外間設了書案，處理公文，接見屬官，都隔著道屏風。
沈硯書在裏間疼得狠了，壓抑不住的悶哼或細微的抽氣聲傳來，外間批閱奏報的筆尖便會驟然頓住，在紙上洇開一團濃墨。蕭玦面無表情，只將那張紙揉碎，重新鋪開一張，下筆更急，力透紙背。
他陪著他熬。
餵藥，擦身，更換被冷汗浸透的中衣，將人摟在懷裏，一遍遍輕撫他顫抖的脊背，在他耳邊低語“我在”。
沈硯書痛極時咬破了下唇，蕭玦便將自己的手指遞過去，沈硯書卻總在最後關頭別開臉，只死死咬住被角。
偶有清醒的間隙，沈硯書會望著蕭玦眼下的青黑，輕聲說“去歇歇”。蕭玦只搖頭，將臉埋在他微涼的手心，聲音悶悶的：“看著你，我才安心。”
並非所有時間都能守著。
蕭玦出門的次數，也還是有的。
有時是入宮述職，有時是“拜訪”某些早已失勢或邊緣的宗親舊臣。
沈硯書不問，他便不說，只每次回來，必定先去凈手，換下沾染了外間寒氣的衣裳，才敢去握沈硯書的手，將人小心擁住，嗅著他身上淡淡的藥香，仿佛這樣才能滌凈一身的風塵與……隱約的血腥氣。
他曾私下尋過羅回魂，在藥房濃重苦澀的氣味裏，開門見山：“除了硬熬，可還有他法？”
羅回魂搗藥的手不停，墨綠的眸子在亂發後瞥他一眼，冷笑：“有啊。找‘龍骨參’。聽說過麽？傳說裏能續經絡、補先天、吊命的玩意兒。不過……”
他手下更用力，藥杵撞擊石臼，發出沈悶的響聲，“那東西，據說前朝覆滅時就絕了跡。這百十年，沒人見過真的。你就當個故事聽吧。”
蕭玦沈默片刻，問：“若真有，能增幾成把握？”
羅回魂動作停了，擡眼，審視般看著他：“若真有，且是百年以上的成色，炮制得法……或可增三成。但前提是，你能找著。”
“知道了。”蕭玦轉身離去，背影挺直，瞧不出情緒。
羅回魂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繼續搗藥，嘴裏含糊地低嗤：“癡人說夢。”
蕭玦沒有癡人說夢。
他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不能動用的關系，翻遍了前朝秘檔、江湖傳聞、乃至宮中絕密記載。
最後，線索指向一個地方——皇帝陛下的私庫。
確切地說，是龍榻之下，暗格之中，與傳國玉璽並藏的那只紫檀木盒裏。
據說，裏面是一株三百年的龍骨參，先帝臨終前留給今上保命用的最後倚仗。
惠帝這些年身子骨時好時壞，卻一直舍不得動用，只當是最後的底牌，盼著關鍵時刻能靠它延年益壽，甚至……扭轉乾坤。
蕭玦得到這消息時，正在書房對著一幅京城防衛圖。燭火跳了一下，映著他幽深的眸子。他指尖在圖上某處輕輕一點，那是皇宮大內的方位。
皇帝的命，與硯書的命。
他緩緩收起地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近乎殘酷的決斷。
皇帝的命，那關他什麽事。
接下來的日子，蕭玦更忙了。
他秘密去了康王的府邸，見到了被軟禁已久的康王。昔日意氣風發的王爺，如今眉宇間盡是陰郁頹唐，見到蕭玦，先是一驚，繼而冷笑：“蕭大人如今聖眷正濃，來此作甚？看本王笑話？”
蕭玦屏退左右，徑自坐下，為自己斟了杯冷茶，不喝，只慢慢轉著杯子：“王爺說笑了。下官此來，是想與王爺聊聊……前程。”
“前程？”康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本王還有什麽前程？若非父皇……念著那點父子情分，我怕也要同祖父一般的下場！”
“父子情分？”蕭玦擡眼，眸光清冷，“王爺當真以為，陛下留著您，是顧念親情？”
康王臉色一變。
蕭玦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敲在康王心頭：“二皇子日漸長大，雖才三歲，可陛下龍體……王爺，陛下留著您，是制衡，亦是警告。”
“更是怕自己一旦有個萬一，主少國疑，外戚坐大。可若陛下身子骨硬朗，能撐到二皇子成年親政呢？您覺得，到那時，您這位曾經權勢滔天、如今卻失了聖心的大哥，會是何下場？”
康王臉色由紅轉白，手指攥緊了椅子扶手。
蕭玦繼續道：“陛下若能長命百歲，等到二皇子年長，這江山，遲早是二皇子的。王爺，您甘心嗎？昔日寧國公一黨雖倒，可您在軍中和朝中，當真再無半分舊部？就這般坐以待斃，等著被那黃口小兒……和他的母族，將來踩在腳下？”
“你……你到底想說什麽？”康王聲音發顫，眼中卻燃起一絲被說中心事的、不甘的火焰。
蕭玦放下茶杯，輕輕推到康王面前，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一響。
“王爺，路是人走出來的。陛下能給的，旁人也能給。甚至……能給得更多。”
幾日後，宮裏倒是沒有明確的消息傳出，只是配伴侍在惠帝身側的大太監，覺得陛下精神頭短了些，今年冬天也分外畏寒了些。
無人知曉，每日呈上的、由司膳監精心烹制的藥膳或羹湯中，在經手某個被康王舊部重金收買、又被蕭玦巧妙遮掩了痕跡的宦官時，會溶入幾滴無色無味的粘稠汁液。
那方子並不高明，但妙在“緩”與“雜”。
毒性發作極慢，癥狀與風寒體虛、積勞成疾幾乎無異，混雜在皇帝本就繁雜的日常飲食與湯藥中，難以叫人發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治療一次比一次難熬。
羅回魂的法子，是在閻王殿前硬搶人。
每隔三四日，沈硯書便要經歷一次剔骨剜肉般的折磨。銀針紮進穴位，引出的不僅是餘毒，更有摧折神魂的劇痛。他往往撐不到一半便會昏死過去，醒來時渾身脫力，像是從水裏撈出來，連指尖都擡不起。
蕭玦將公務大半搬回了府中處理。
他在沈硯書臥房外間設了書案，處理公文，接見屬官，都隔著道屏風。
沈硯書在裏間疼得狠了，壓抑不住的悶哼或細微的抽氣聲傳來，外間批閱奏報的筆尖便會驟然頓住，在紙上洇開一團濃墨。蕭玦面無表情，只將那張紙揉碎，重新鋪開一張，下筆更急，力透紙背。
他陪著他熬。
餵藥，擦身，更換被冷汗浸透的中衣，將人摟在懷裏，一遍遍輕撫他顫抖的脊背，在他耳邊低語“我在”。
沈硯書痛極時咬破了下唇，蕭玦便將自己的手指遞過去，沈硯書卻總在最後關頭別開臉，只死死咬住被角。
偶有清醒的間隙，沈硯書會望著蕭玦眼下的青黑，輕聲說“去歇歇”。蕭玦只搖頭，將臉埋在他微涼的手心，聲音悶悶的：“看著你，我才安心。”
並非所有時間都能守著。
蕭玦出門的次數，也還是有的。
有時是入宮述職，有時是“拜訪”某些早已失勢或邊緣的宗親舊臣。
沈硯書不問，他便不說，只每次回來，必定先去凈手，換下沾染了外間寒氣的衣裳，才敢去握沈硯書的手，將人小心擁住，嗅著他身上淡淡的藥香，仿佛這樣才能滌凈一身的風塵與……隱約的血腥氣。
他曾私下尋過羅回魂，在藥房濃重苦澀的氣味裏，開門見山：“除了硬熬，可還有他法？”
羅回魂搗藥的手不停，墨綠的眸子在亂發後瞥他一眼，冷笑：“有啊。找‘龍骨參’。聽說過麽？傳說裏能續經絡、補先天、吊命的玩意兒。不過……”
他手下更用力，藥杵撞擊石臼，發出沈悶的響聲，“那東西，據說前朝覆滅時就絕了跡。這百十年，沒人見過真的。你就當個故事聽吧。”
蕭玦沈默片刻，問：“若真有，能增幾成把握？”
羅回魂動作停了，擡眼，審視般看著他：“若真有，且是百年以上的成色，炮制得法……或可增三成。但前提是，你能找著。”
“知道了。”蕭玦轉身離去，背影挺直，瞧不出情緒。
羅回魂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繼續搗藥，嘴裏含糊地低嗤：“癡人說夢。”
蕭玦沒有癡人說夢。
他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不能動用的關系，翻遍了前朝秘檔、江湖傳聞、乃至宮中絕密記載。
最後，線索指向一個地方——皇帝陛下的私庫。
確切地說，是龍榻之下，暗格之中，與傳國玉璽並藏的那只紫檀木盒裏。
據說，裏面是一株三百年的龍骨參，先帝臨終前留給今上保命用的最後倚仗。
惠帝這些年身子骨時好時壞，卻一直舍不得動用，只當是最後的底牌，盼著關鍵時刻能靠它延年益壽，甚至……扭轉乾坤。
蕭玦得到這消息時，正在書房對著一幅京城防衛圖。燭火跳了一下，映著他幽深的眸子。他指尖在圖上某處輕輕一點，那是皇宮大內的方位。
皇帝的命，與硯書的命。
他緩緩收起地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近乎殘酷的決斷。
皇帝的命，那關他什麽事。
接下來的日子，蕭玦更忙了。
他秘密去了康王的府邸，見到了被軟禁已久的康王。昔日意氣風發的王爺，如今眉宇間盡是陰郁頹唐，見到蕭玦，先是一驚，繼而冷笑：“蕭大人如今聖眷正濃，來此作甚？看本王笑話？”
蕭玦屏退左右，徑自坐下，為自己斟了杯冷茶，不喝，只慢慢轉著杯子：“王爺說笑了。下官此來，是想與王爺聊聊……前程。”
“前程？”康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本王還有什麽前程？若非父皇……念著那點父子情分，我怕也要同祖父一般的下場！”
“父子情分？”蕭玦擡眼，眸光清冷，“王爺當真以為，陛下留著您，是顧念親情？”
康王臉色一變。
蕭玦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敲在康王心頭：“二皇子日漸長大，雖才三歲，可陛下龍體……王爺，陛下留著您，是制衡，亦是警告。”
“更是怕自己一旦有個萬一，主少國疑，外戚坐大。可若陛下身子骨硬朗，能撐到二皇子成年親政呢？您覺得，到那時，您這位曾經權勢滔天、如今卻失了聖心的大哥，會是何下場？”
康王臉色由紅轉白，手指攥緊了椅子扶手。
蕭玦繼續道：“陛下若能長命百歲，等到二皇子年長，這江山，遲早是二皇子的。王爺，您甘心嗎？昔日寧國公一黨雖倒，可您在軍中和朝中，當真再無半分舊部？就這般坐以待斃，等著被那黃口小兒……和他的母族，將來踩在腳下？”
“你……你到底想說什麽？”康王聲音發顫，眼中卻燃起一絲被說中心事的、不甘的火焰。
蕭玦放下茶杯，輕輕推到康王面前，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一響。
“王爺，路是人走出來的。陛下能給的，旁人也能給。甚至……能給得更多。”
幾日後，宮裏倒是沒有明確的消息傳出，只是配伴侍在惠帝身側的大太監，覺得陛下精神頭短了些，今年冬天也分外畏寒了些。
無人知曉，每日呈上的、由司膳監精心烹制的藥膳或羹湯中，在經手某個被康王舊部重金收買、又被蕭玦巧妙遮掩了痕跡的宦官時，會溶入幾滴無色無味的粘稠汁液。
那方子並不高明，但妙在“緩”與“雜”。
毒性發作極慢，癥狀與風寒體虛、積勞成疾幾乎無異，混雜在皇帝本就繁雜的日常飲食與湯藥中，難以叫人發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