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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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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冬至

沈硯書對此一無所知。

他身子越發虛弱,天氣轉冷後,更是難以下床走動。

蕭玦請巧匠制了輛輕便輪椅,鋪了厚厚的狐裘墊子。

每日起身,都是蕭玦將他從床上小心抱起,安置在輪椅中,推他到窗邊曬太陽,或是推著他在屋內慢慢移動。

洗漱、更衣等雜事,幾乎全由蕭玦一手包辦,細致入微。

兩人說開了心結,感情愈發濃稠。

沈硯書精神好些時,蕭玦會靠在輪椅邊,低聲與他講些朝中無關痛癢的趣聞,或是回憶些舊事。

沈硯書大多時候只是靜靜聽著,偶爾微微一笑,或擡手撫平蕭玦衣襟的褶皺。

目光相接時,盡是無需言說的情意與疼惜。

轉眼到了冬至。

月丫早早便忙活開了,和面、調餡,要包餃子。陳七被她指使得團團轉,臉上雖沒什麽表情,手下動作卻利落。

府裏難得有了些熱鬧的煙火氣。

沈硯書被蕭玦用厚毯裹得嚴嚴實實,抱到離廚房不遠、暖融融的飯廳裏。他如今連久坐都費力,大多時候斜倚在鋪了軟墊的躺椅中,膝上蓋著絨毯,看月丫他們忙碌。

羅回魂本躲在藥房,被月丫硬是請了過來,臉色臭得很,抱臂倚在門邊,一副隨時要走的模樣。

沈硯書輕輕咳了兩聲,擡眼看他,溫聲道:“羅先生,今日冬至,團圓節。一起用些吧?”

他聲音不高,帶著病後的虛軟,眼神卻清澈溫和。

羅回魂與他對視片刻,別開臉,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到底沒走,拖了把凳子,在離門口最近、離人群最遠的地方坐了,仿佛只是來監工。

餃子煮好,熱氣騰騰端上來。

月丫又端出一個青花大碗,裏面是搓得圓潤可愛的糯米圓子,另有一碟碾得細細的紅糖。

“先生是南邊人,冬至該吃圓子。”月丫笑道,舀了一碗軟糯圓子,又撒上紅糖,遞給沈硯書,“裹了紅糖,甜滋滋的,先生嘗嘗,討個吉利。”

沈硯書原身便是南方人,加上他穿越前也是生活在南方,見到了冬至圓,難免親近。

沈硯書接過來,小口吃了,軟糯香甜,甜意從喉嚨一直落到胃裏。他眉眼舒展,對月丫點點頭:“很好吃。”

蕭玦也學著他的樣子,給自己的圓子裹了紅糖,嘗了一個,甜得微微蹙眉,卻還是咽了下去,又夾了餃子放到沈硯書面前的小碟裏:“先生也嘗嘗餃子,月丫調的餡,很鮮。”

羅回魂面前也被月丫放了一碗圓子。

他看著那白胖的團子,猶豫了一下,才用勺子舀起一個,學沈硯書的樣子在紅糖碟裏滾了滾,遲疑地送入口中。

甜糯的口感讓他墨綠的眸子微微睜大了一瞬,隨即又恢覆平日的淡漠,只是咀嚼的速度,不著痕跡地快了些。

飯畢,月丫收拾碗筷,陳七默默幫忙。

沈硯書精神尚可,看著窗外飄起的細雪,忽然想起什麽,對蕭玦輕聲道:“聽聞冬至日梳頭,能通絡活血,祈願安康。家中長輩為晚輩梳,是習俗。”

蕭玦立刻會意,讓月丫取來一把半新的黃楊木梳,又搬來一個小木凳,放在沈硯書的躺椅前。

“我第一個來!”月丫笑嘻嘻地坐下,背對沈硯書。

她頭發烏黑,梳成雙丫髻,活潑可愛。

沈硯書接過木梳,動作輕柔,從發頂慢慢梳到發尾,一下,又一下。他手指沒什麽力氣,梳得慢,卻極認真仔細,仿佛在完成一件極鄭重的事。

“願我們月丫,無病無災,平安喜樂,日後覓得良緣,一生順遂。”他聲音溫和,帶著笑意。

月丫眼圈微紅,用力點頭:“嗯!謝謝先生!”

接著是陳七。

少年身姿筆挺,坐在小凳上卻有些僵硬,耳根微微發紅,低聲道:“先生,我……我就不用了。”

沈硯書卻已擡手,木梳輕輕落在他發頂。陳七渾身一顫,隨即慢慢放松下來。沈硯書慢慢梳著他束起的長發,低聲道:“小七正直勇毅,願你來日,前路坦蕩,身康體健,永懷赤子之心。”

陳七低下頭,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悶悶“嗯”了一聲,脖頸卻透出薄紅。

輪到蕭玦。他依言坐下,微微仰頭,閉上眼。

沈硯書的手落在他發間,動作是慣有的輕柔。蕭玦的頭發烏黑順滑,帶著他身上特有的、清冽又溫暖的氣息。沈硯書細細為他梳通,從發根到發尾,一絲不茍。

“我們小玦,過了年,便該行冠禮了。”沈硯書輕聲說著,放下木梳,從旁邊拿起一個早就備好的青玉發冠。

那玉色溫潤,樣式簡潔大方。

他手指有些顫,試了幾次,才勉強將蕭玦的頭發束好,戴正發冠。

蕭玦睜開眼,轉頭看他。玉冠束發,更襯得他眉目俊朗,姿容非凡。他望著沈硯書,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眷戀與溫柔。

沈硯書端詳他片刻,蒼白臉上浮現淺淺笑意,低聲道:“好看。”頓了頓,又輕聲補了一句,“願我的小玦,從此成人立事,順遂無憂,得償所願。”

蕭玦握住他微涼的手,貼在自己臉頰,深深看他:“我願,唯有先生安康,與我長伴。”

最後,沈硯書目光落向門口那道抱臂而立、似乎對這一切漠不關心的身影。“羅先生。”

羅回魂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沒動,只從喉嚨裏擠出一聲:“無聊。梳頭於經脈無甚大用。”

沈硯書卻只是溫聲道:“圖個吉利也好。羅先生為我的病勞心勞力,我無以為報,只能借這習俗,聊表心意,願先生日後,平安順意,得覓大道。”

聲音輕輕柔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溫和堅持。

羅回魂站在原地,僵持了片刻。屋裏很靜,炭火劈啪,雪落無聲。

月丫和陳七都悄悄看著。蕭玦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沒什麽情緒,只靜靜看著。

終於,羅回魂極慢地、幾乎是同手同腳地,挪到了小木凳前,背對著沈硯書坐下,脊背挺得筆直,像是奔赴刑場。

沈硯書拿起木梳。羅回魂的頭發長久未曾認真打理,有些雜亂,糾纏在一起。

沈硯書梳得很慢,很耐心,遇到打結處,便用手指輕輕撚開,再慢慢梳通。他動作輕緩,生怕扯痛了他。

木梳劃過發絲的觸感,溫熱指尖偶爾碰到頭皮的感覺,陌生又奇異。

羅回魂渾身僵硬,墨綠的眸子盯著地面,呼吸都放輕了。他能感覺到那病弱之人輕柔的力道,一下,又一下,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舒緩。

沒有審視,沒有好奇,更沒有對他這頭亂發的嫌棄,只有純粹的、近乎虔誠的祝願。

沈硯書沒有試圖撩開他額前厚重的、遮面的亂發,只是就著那個姿勢,將他腦後的、側邊的頭發一一梳順。

動作間,難免有發絲被帶起,露出小片蒼白的側頸。沈硯書的目光掠過,並無停留,依舊專註著手上的動作。

“好了。”不知過了多久,沈硯書放下梳子,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溫和。

羅回魂猛地站起身,頭也不回,幾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了出去,消失在門外風雪中。

只是那背影,怎麽看,都有些倉皇。

月丫“噗嗤”笑出聲,被陳七拉了一下袖子。

沈硯書微微搖頭,眼底卻有淡淡笑意。他確實累了,靠在躺椅中,輕輕喘息。

蕭玦將他連人帶毯抱起,對月丫陳七道:“收拾了吧,你們弄完早點休息。”便抱著沈硯書回了主屋。

屋內暖融,炭火燒得正旺。蕭玦將沈硯書小心放在床邊,自己去打了熱水來,試了溫度,先替他凈面,又除了鞋襪,將他雙足浸入溫熱水中。

沈硯書足踝纖細,腳背蒼白,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蕭玦蹲在腳盆邊,大手握住他雙足,細細揉洗按摩,從腳趾到腳心,再到腳踝,力道適中。

“冬日泡腳,驅寒活血。”蕭玦低著頭,聲音悶在氤氳的水汽裏,“願我的先生,從此病痛遠離,安康長樂。”

沈硯書看著他烏黑的發頂,心中酸軟成一片。他微微傾身,手指插入蕭玦發間,撫過那青玉發冠,低聲道:“也願我的小玦,得償所願。”

蕭玦動作一頓,擡起頭。熱水蒸得他眉眼濕潤,望著沈硯書,眸色深得像夜。

“我的願,先生知道的。”他啞聲道,握著沈硯書足踝的手,微微收緊了些,“等先生好了,我們成親。天地為證,再不分開。好不好?”

沈硯書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渴望與執拗,還有那深藏的、不易察覺的恐懼,緩緩地、堅定地點了頭:“好。”

蕭玦眼眶驟紅,猛地將人擁入懷中,力道大得沈硯書輕輕抽氣。他將臉埋在他頸窩,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淡淡的藥香和體息,一遍遍低喃:“說定了,硯書,說定了……”

水漸涼。蕭玦用柔軟布巾將沈硯書的腳擦幹,塞進暖好的被褥。

他自己也快速洗漱了,吹熄燭火,上床將人小心擁入懷中。沈硯書體寒,被他溫熱身軀貼著,舒服地嘆了口氣。

寂靜黑暗中,只有兩人交錯的呼吸,和窗外簌簌雪落聲。

沈硯書疲累一日,很快有了睡意,朦朧間,感覺到身後緊貼的身軀,似乎有些……不同尋常的緊繃與熱度。

他略一動,便察覺了什麽,睡意散了些,臉頰慢慢燙起來。

兩人自他病重,已許久未曾親近。蕭玦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懷中抱著心心念念的人,溫香軟玉在懷,又是互訴衷腸後情濃之時,難免情動。

沈硯書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感受著身後那不容忽視的,臉上燒得厲害。他猶豫片刻,極小幅度地,在蕭玦懷中轉過身,面向他。

蕭玦身體一僵,手臂卻將人圈得更緊,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別動……快睡。”

沈硯書微微撐起身,在黑暗中尋找他的唇,很輕地碰了碰,低聲道:“我……幫你。”

蕭玦呼吸驟然粗重,卻猛地偏頭避開,將發熱的臉頰埋進沈硯書肩窩,手臂收緊,聲音帶著壓抑:“不行……你身子受不住……”

沈硯書沈默了一下。他確實無力做些什麽,可聽著蕭玦隱忍的喘息,感受著他身體的緊繃,心中那片柔軟的角落被酸澀和憐愛充滿。

他想起從前……並非只有一種方式。

他微微撐起些,湊到蕭玦耳邊,氣息溫熱,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帶著難言的羞赧:“用……別處……可以的。”

蕭玦渾身微顫,在昏暗的光線中死死盯住沈硯書。沈硯書被他看得臉頰滾燙,垂下眼簾,長睫顫抖。

下一瞬,蕭玦滾燙的唇覆了上來,吞掉他所有未盡的話語。這個吻帶著失控的力道,卻又在最後關頭克制地轉為纏綿。

良久,蕭玦才喘息著松開,額頭抵著他的,眼底是翻滾的濃黑欲望,聲音啞得破碎:“……別處?”

沈硯書臉紅得要滴血,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手……行麽?”

蕭玦呼吸一滯,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裏帶著難言的愉悅和某種深沈的、滾燙的情緒。

他擡手,將沈硯書頰邊散落的發絲溫柔別到耳後,然後湊過去,輕吻他發燙的耳垂,熱氣呵進他耳廓:“我的先生……怎麽這般……”

他未說完,只用行動表明。

窗外雪落無聲,屋內暖意氤氳。

昏暗中,只有被褥細微的摩擦聲,和交織的、壓抑的喘息。

……

翌日,天剛蒙蒙亮,雪停了,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沈硯書還在沈睡,蕭玦已悄然起身,穿戴整齊,正欲去外間處理昨夜未看完的公文,房門卻被輕輕叩響,聲音急促。

蕭玦皺眉,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

陳七站在門外,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公子,宮裏急報 ,陛下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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