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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剖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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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剖白

“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麽?”

蕭玦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猝不及防地劈開沈硯書勉強維持的平靜。他依舊蹲在沈硯書身前,呈現出一個較低的姿態。

昏黃的燈光下,那雙眼睛此刻通紅,裏面翻湧著劇烈的心疼、後怕,還有一種近乎孤註一擲的決絕。

沈硯書心頭猛顫,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握得更緊。他別開眼,喉結滾了滾,聲音幹澀:“……聽到什麽?”

“聽到那些說我要成婚的混賬話,”蕭玦一字一句,清晰無比,眼眶紅得嚇人,幾滴清淚毫無預兆地滾落,灼燙地劃過沈硯書冰涼的手背,“然後,你是不是真的信了?”

沈硯書僵住,看著那淚水一顆接一顆,砸在自己手背,也砸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燙得他五臟六腑都跟著燙起來。

他想替他擦掉,可手被牢牢固定著,只能徒勞地感受著那溫熱的濕意滲入指縫,帶著少年人滾燙的絕望。

“我騙你的。”蕭玦仰著臉,眼淚流得更兇,甚至因為情緒過於激動,一絲鮮紅的血線毫無征兆地從他鼻中淌下,滴在兩人交疊的手上,觸目驚心。

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沈硯書,眼神是近乎偏執的堅定,“門口那些話……是我故意讓人說給你聽的。陛下是有過那個意思,但我已經回絕了,用我能想到的所有辦法,斬釘截鐵地回絕了。我不會——”

他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嘔出來,帶著血氣和淚意,砸在沈硯書耳中:

“我不會和任何女人成婚。我蕭玦此生,自始至終,只愛你一人!”

“沈硯書,你聽明白了嗎?!”

為著這份感情,他步步為營,殫精竭慮,掃清前路所有障礙,只為能光明正大地與他並肩。

可他卻發現,他最大的“障礙”,竟來自他最想保護的人心裏——那日益滋生的、自輕自賤的念頭,那將他不斷推遠的怯懦與“為你好”。

他以為這是手術前必要的陣痛。

只有把心裏那個自認為拖累他、配不上他的膿瘡徹底挑破,把最不堪的疑慮和恐懼血淋淋地攤開在彼此面前,才能剜去腐肉,讓傷口真正愈合。

他知道這很殘忍,會讓他的先生疼。可他更怕,怕先生因為那些莫須有的“為他好”,就默默做了決定,然後悄無聲息地離他遠去,連爭取的機會都不給他。

“你從來都不是我的負擔,不是阻礙!”蕭玦的聲音帶著哽咽,卻異常清晰有力,像宣誓,也像懇求,“我也不想走什麽世人眼中的康莊大道!那些錦繡前程,高門貴女,於我而言,不及你一根頭發絲!我只要你,沈硯書,我只要你好好地、在我身邊!”

少年人熾熱滾燙的剖白,毫無保留,將他一顆赤誠的、甚至帶著些笨拙狠絕的心,徹底捧出來,攤在沈硯書面前。

那裏面沒有懵懂依賴,沒有錯認親情,只有經年累月、沈澱入骨的、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最真摯赤誠的愛戀。

“所以,不要疏遠我,不要想著離開我,好不好?硯書……”最後一句,已帶上了泣音。

他明明在“求”,可眼神卻執拗得近乎兇狠,仿佛沈硯書敢說一個“不”字,他就能立刻做出更瘋狂的事來。

他是在笑的,可那笑容苦澀不堪,混著淚和血,破碎得讓人心碎。

沈硯書的眼淚,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他所有強裝的鎮定,所有為自己築起的、名為“為他好”的藩籬,在這般赤裸激烈的情感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那些深藏心底的怯懦、自卑、對未來的惶恐,還有近乎自毀般的“成全”念頭,原來早就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再也忍不住,被握住的手微微用力,指腹輕輕蹭過蕭玦濕漉漉的臉頰,笨拙地替他擦拭。

可自己的眼淚卻洶湧得更厲害,大顆大顆地滾落,和蕭玦的淚混在一處,分不清彼此。

他微微垂下頭,兩個人的額頭輕輕相抵。鼻尖縈繞著淚水的鹹澀和一絲極淡的血腥氣。

他閉上眼,顫抖的嘴唇印上蕭玦濕熱的眼皮,吻去那裏的淚痕,動作輕柔至極。

“……傻子。”他哽咽著,罵了一句,聲音破碎不成調。

蕭玦感受到那輕如羽毛的吻,隨即也微微地擡起頭,尋到他的唇,重重吻了上去。

這個吻毫無章法,帶著眼淚的鹹澀,血的微腥,和幾乎將彼此吞噬的絕望與深愛。

唇齒交纏,呼吸交融,仿佛要將對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才能確認彼此的存在,才能抵擋那無處不在的、失去的恐懼。

良久,沈硯書才氣喘籲籲地被放開,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眼底卻是一片被淚水洗過的清明與哀慟。

“蕭玦,”他喚他的全名,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我……可能活不長了。”

他終於說了出來。

將羅回魂給的生死抉擇,將那只有一半的生機,將這副軀殼裏潛藏的所有危機與不確定,和盤托出。

他說自己之所以想疏遠,之所以怯懦,不是因為不信他,而是怕……怕自己終究沒有那個福分,陪他走到最後。怕他承受不起失去的痛苦,所以寧可自己先一步推開,讓他“恨”著離開,也好過“愛”著永別。

蕭玦最初是震驚的。

他瞳孔驟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握住沈硯書的手無意識地收緊,卻照顧著他的身體,終究沒有用過大的力氣。

但出乎沈硯書的預料,蕭玦並沒有驚慌失措,沒有崩潰大喊。

短暫的震駭之後,一種近乎冷酷的鎮定迅速籠罩了他。只是那鎮定之下,翻湧著更為駭人的驚濤駭浪。

他擡手,用力抹去自己臉上的淚和血跡,眼神銳利得驚人。

“一半機會,也是機會。”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羅回魂治不好,我們就找別人。天下之大,我不信沒有法子。古籍沒有記載,我們就去試。你需要什麽藥,哪怕在天涯海角,我也給你尋來。硯書,別怕,我陪你。無論多難,我們一起面對。我們要長長久久在一起,這不是你答應過我的嗎?”

他說得堅定,仿佛那五成死劫不過是個需要攻克的難題。可沈硯書卻從他微微顫抖的指尖,看到了他深藏的恐懼。

“若是……萬一呢?”沈硯書看著他,眼淚無聲滑落,“小玦,如果我真的……”

“沒有萬一!”蕭玦猛地打斷他,眼底瞬間漫上血色,那強裝的鎮定出現了裂痕,流露出一絲近乎猙獰的偏執,“你若有事,我絕不獨活。”

他看著沈硯書瞬間慘白的臉,一字一頓,說得清晰無比,帶著一種令人心顫的認真:“我這一路走來,科舉入仕,爭權掌勢,所有一切,都只是為了能護住你,讓你能安穩順遂,讓你眼裏能看到我。若你不在,這一切於我有何意義?這世間的錦繡繁華,萬裏江山,沒有你,於我而言皆是荒蕪。”

沈硯書心疼的幾乎要窒息,他猛地搖頭,用力抓住蕭玦的手臂,指尖掐進他的皮肉,聲音帶著哭腔和哀求:

“不行!蕭玦,你不能這樣!你聽我說……如果我……如果我運氣不好,你要好好活著,替我去看我沒看過的風景,做你想做、也該做的事。你要做個好官,為百姓做些實事,看看這太平盛世……算我求求你,好不好?”

他愛他,所以希望他活著,哪怕那世界裏沒有自己。

蕭玦也愛他,所以無法想象,也不敢承受失去他的、永恒的孤獨。

兩種同樣深刻、卻背道而馳的愛,在此刻激烈碰撞,將兩人都割得鮮血淋漓。

蕭玦看著沈硯書淚流滿面、近乎崩潰的哀求,看著他眼中深切的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他會隨他而去的恐懼。

他忽然伸出手,將人死死按進懷裏,力道大得像是要將他嵌進自己的身體。

他把臉深深埋進沈硯書頸窩,溫熱的液體瞬間濡濕了那片單薄的衣料。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再反駁,只是用盡全力抱著他,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

寂靜的室內,只剩下壓抑的、破碎的哽咽聲,和兩顆緊緊相貼、卻仿佛正在被緩慢淩遲的心臟。

愛能讓人勇敢,也能讓人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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