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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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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秋聲

許清婉靠近了些,李岳山方才出門去尋了李大人,現如今屋內只有她與沈硯書兩位成人。

有些話在她腦海裏過了幾遍,還是覺得應該提醒下。

“沈先生……”她開口,聲音很輕,只有靠在邊上的沈硯書可以聽到,“近來……可曾聽得些市井傳聞?”

沈硯書微怔,自那次昏倒後,他大多時候呆在府內,極少出去後。若不是王學正那等耳目靈通的朋友偶爾來訪,外頭的風雨聲,隔著幾重院墻,傳到他耳中時早已模糊不清。

“吏部右侍郎趙文安趙大人府上,”許清婉繼續說,語氣愈發婉轉,像在閑話家常,“有位千金,聽說今歲……正值婚嫁妙齡。”

趙文安。

皇帝近臣。

他的身份沈硯書倒是知道。

只是,又是“婚嫁”。

許姑娘是個敏銳心細之人,在友人面前,他和蕭玦並沒有特地的遮掩,她也許是看出來了什麽。

沈硯書擡起眼。目光是靜的,沒什麽波瀾,就那麽清清淡淡地看著許清婉。

許清婉觸到那目光,心下便明了。她不再迂回,聲音低得只剩氣音:“宮裏……似有意,為趙家小姐與蕭公子……賜婚。”

話音落下,屋裏靜了一瞬。

蕓姐兒楞楞瞧了過來,眼睛大大的,卻不懂話中的意思。

沈硯書沈默了片刻。

然後,他極輕地“嗯”了一聲。

他臉上還是沒什麽表情,只是那本就淡色的唇,仿佛更淡了些。

他信蕭玦。

這一點,他從沒懷疑過。

那孩子是他一手帶大,從年少走到今日,彼此扶持著經歷過太多。蕭玦是什麽性子,他再清楚不過,對他也定然做不出什麽不忠、背棄之事。

他看向許清婉,嘴角甚至向上彎了彎,露出個很淡的、幾乎看不清的笑:“他會處理好的。我也都會……支持他。”

許清婉看著眼前男子蒼白卻平靜的面容,心頭漫上一股說不清的澀意。她張了張嘴,終是只道:“先生心裏有數便好。”

又說了幾句閑話,外頭傳來腳步聲。是李岳山陪著李祭酒過來了。

不過月餘未見,李祭酒眉宇間那份儒雅從容的氣度,似乎被磨去了些許,眼底添了不易察覺的沈郁。

這場風波,終究也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

“硯書來了?”老先生看見他,臉上露出真切笑意,上前仔細打量他面色,眉頭便蹙了起來,“怎的還是這般清減?定要仔細將養,萬事莫要勞心。”

沈硯書斂衽行禮:“勞老師掛懷。學生只是宿疾,將養些時日便好。老師亦要多保重。”

李祭酒擺擺手,嘆道:“我這把老骨頭,經得起。倒是你……”他搖搖頭,未盡之言化在一聲嘆息裏。

說了會兒話,沈硯書見時候不早,身上也泛起倦意,便起身告辭。李祭酒知他身體不宜久坐,也未多留,只又殷殷叮囑了許多。

許清婉和李岳山抱著的蕓姐兒,送到府門外。

蕓姐兒被許清婉抱在懷裏,揮舞著小手,奶聲奶氣地道別:“沈先生再見,下次再來和妞妞玩呀!”

沈硯書看著那玉雪可愛的一團,眼底那點笑意才真了些,朝小家夥點了點頭,又對許清婉夫婦示意,這才轉身上了馬車。

回到沈府,已近正午。

月丫備好了午飯。

菜色簡單:一碟清炒菜心,一盅燉得糜爛的雞茸粥,一碟白玉豆腐,一碗撇盡浮油的清湯。

沈硯書身體弱,吃不得太多葷腥。

羅回魂已經坐在桌邊。還是那身灰撲撲的舊袍,長發散亂披著,遮住大半張臉。面前只一碗白飯,筷子只扒拉著那白飯,菜卻是一個未夾。

他對吃食向來看得極淡,仿佛進食只為維持這身體不衰。

沈硯書在他對面坐下,搖了搖頭,同往常一樣,拿著公筷給他夾了幾筷子的菜色,“羅先生多少吃點,只吃白飯對身體終究是不好的。”

他又夾了一菜心,對著月丫溫和一笑,“我們家小月丫廚藝還是很不錯的。”月丫站在邊上,有些驕傲的努嘴。

羅回魂從頭發縫裏瞥他一眼,墨綠的眼珠沒什麽情緒,最後還是,拿著自己的筷子把那菜扒拉到嘴裏。

沈硯書身體不好,一頓飯吃的也不多,慢悠悠的喝了半碗粥。

羅回魂本來是吃飯極快的,最開始他吃了飯便走了人,只是相處時間久了,也慢慢的學的吃飯,吃的慢了些。

他大多數時候眼睛只瞧著自己碗裏的那點飯和菜,只是會在在沈硯書吞咽時氣息不順、輕咳一聲時,目光偷偷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一頓飯安安靜靜吃完。

飯後困意襲來。上午出門這一趟,看著沒走幾步,沒說幾句,卻好像把力氣都抽空了。

沈硯書回屋躺下,一覺睡到下午申時。

醒來時,日頭已偏西。他披衣起身,想到院中走走。

行至偏院,便見羅回魂蹲在廊下。面前鋪著大塊粗麻布,上面攤曬著各式草藥。他手裏捏著一根幹枯扭曲的根莖,對著光細看,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撚著旁邊一叢開紫花的小草。

嘴裏喃喃有聲,又快又低。

“不對……”他搖頭,帶著明顯的煩躁,“性寒,味苦帶澀,該走肝經……與赤芍相佐,應能平肝郁熱……怎會上回用了,反添燥意?”

沈硯書駐足看了片刻,目光在那紫花小草上停了停。

他於醫藥學所知甚淺,但不知怎的,腦中忽地閃過一點現代看過醫術的模糊印象。他猶豫一下,輕聲開口:

“羅先生是在配平肝火的方子?”

羅回魂猛地轉頭,亂發甩開,露出那雙驟然亮起的綠眼睛,直直盯住他。

沈硯書被他看得微窘,仍繼續道:“這紫珠草……性是寒,但那澀味,許是因它收斂肺氣之效未除。若與赤芍這等強力清肝火的同用,肺氣被斂,肝火不得宣發,反可能郁而化燥,上行擾心。”

他說得慢,帶著不確定。說完,便靜待反應。

羅回魂沒說話,只死死盯著他,像要把他腦袋剖開看看。旋即低頭,看看手中草,又掃過旁邊幾味藥,嘴裏念念有詞。

“斂肺……郁而化燥……擾心……”他重覆著,枯瘦的手指無意識搓著那棵小草,綠眼珠裏光閃得飛快。

忽然,他渾身一僵,豁然擡頭,目光灼灼射來,裏面全是難以置信的驚奇與一絲壓不住的興奮。

“肺與肝……金克木……肺氣被收,肝氣不順……對了!是這般!”他猛地站起,差點帶翻竹篩,激動地原地轉了兩步,又猛地停住,緊緊盯住沈硯書,“你……從何得知?歷代醫書,少將紫珠草澀味歸肺!你看的是何奇書?”

他語氣急切,帶著找到同類的興奮。

這一刻,他眼裏看到的似不再是那個需他紮針吃藥的病人,而是一個可能藏著寶貝醫書的謎。

沈硯書被他問住。總不能說是在另一世界,從破碎記憶裏偶然瞥見。

他微微偏頭,避開那灼人視線,低咳兩聲,才道:“少時胡亂翻過些雜書,碰巧看到一點,也記不清了。許是……我記錯了。”

羅回魂卻不放過,仍緊緊盯著:“記不清?方才那般肯定?”他又往前逼一步,“你還看過什麽?說!”

沈硯書被他逼得退半步,胸口一陣發悶,忍不住咳嗽起來,這次咳得急,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

羅回魂見他咳喘,那股急切才下去些,想起了眼前人狀況。

他皺眉,手伸出似想扶,又在半空停住,轉而探入懷中摸出個粗糙陶瓶,看也不看,隨手擲來。

沈硯書下意識接住。瓶子摸著糙,帶著對方懷裏淡淡的草藥苦味和一點體溫。

沈硯書見過這藥,羅回魂很是寶貴,聽說裏面有不少珍貴藥材。

他頓了頓,拿著藥瓶子看著羅回魂。

“吃了。”羅回魂別過臉,語氣硬邦邦,“止咳順氣。別咳死在這兒,糟蹋我的樣本。”

他頓一下,又飛快瞥沈硯書一眼,目光掃過他蒼白的臉和手中藥瓶,語氣更沖:

“快些決定!你這身子,多拖一日,治愈之望便少一分!我沒閑工夫與你耗!”

說罷,他像嫌沈硯書礙事,轉身蹲回草藥堆,只留給一個披頭散發、弓著背的側影。只是撥弄草藥的指頭,動作比先前更急了些。

沈硯書握著尚帶餘溫的陶瓶,立於廊下。

傍晚風涼,他看了看瓶中幾顆烏黑藥丸,又看了看那重新埋首草木的背影,終是未再多言,只將藥瓶收入袖中,低聲道:“多謝。”

夜裏,蕭玦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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