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餘毒

沈硯書再一次醒來時，人已躺在自己房中熟悉的床榻上。

帳頂是家常的素青色。

他微微偏頭，視線還有些模糊，卻也看見了坐在床畔桌案後的蕭玦。

桌案被挪到了床邊，蕭玦就坐在那兒，正低頭批閱卷宗。燭火將他側臉的線條勾勒得有些冷硬，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聽到榻上細微的動靜，他執筆的手一頓，立刻擡眼望來。

“醒了？”他聲音有些啞，放下筆，傾身過來，微涼的手背輕輕貼了貼沈硯書的額頭。

這幾日昏迷，沈硯書還有些略微的低燒。

沈硯書想開口，喉嚨卻幹澀。蕭玦已端了溫水，小心托起他後頸，餵他慢慢飲下。溫水入喉，他才攢了些力氣，輕聲問，“我睡了幾日？”

“兩日。”蕭玦將杯子放回，手指在他額角很輕地撫了撫，語氣平淡，卻不容置喙，“清賬司那邊，你暫時不必去了。我已安排妥當。這幾日，我也在家。”他頓了頓，補上一句，“都察院的公務，我帶回來處理。”

他說這些話時，臉上沒什麽表情，甚至有些冷。

可說完，那層冷硬便像被鑿開縫隙的冰面，底下洶湧的東西再也壓不住。他忽然俯身，一把將沈硯書連人帶被擁進懷裏，手臂收得極緊，勒得沈硯書有些發疼。

“先生……”他把臉埋在沈硯書肩窩，聲音悶著，帶著不易察覺的抖，“我快嚇死了。”

沈硯書被他弄得有些心疼，想擡手拍拍他的背以示安撫，手臂卻虛軟得擡不起來。

他張了張嘴，想安慰兩句，可胸口一陣滯澀，忍不住側頭咳了起來。咳嗽牽動虛軟的身體，帶來更多不適。

蕭玦立刻松了力道，轉而半扶半抱著他，手掌一下下順著他瘦削的背脊，動作又急又輕，聲音也跟著緊繃：“別急，慢慢喘氣……陳七，藥！”

幾乎是話音剛落，陳七便端著藥碗無聲地快步進來。

藥汁溫熱，顯然是算著他醒的時辰，一直在竈上煨著，隔些時候便重煮一回，確保任何時候都是剛好入口的溫度。

沈硯書就著蕭玦的手，一口口將苦澀的藥汁咽下。喝完，蕭玦又立刻餵了他兩口溫蜂蜜水，沖淡舌尖的苦。

至於蜜餞果脯，蕭玦沒提，先生如今的身子，受不住那些甜膩的腌漬物。

藥力伴著深深的疲憊湧上來。他眼皮發沈，意識又開始模糊。

蕭玦扶他慢慢躺好，替他掖緊被角。

沈硯書在陷入沈睡的前一刻，手指無意識地動了動。蕭玦立刻握住，將他微涼的手包在掌心。

沈硯書睡著了。

蕭玦卻沒動，他就著這個有些別扭的姿勢，一只手被沈硯書握著，另一只手重新拿起筆，繼續處理案頭堆積的公務。

燭火靜靜燃著，不時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他運作了一番，讓先生差不多算徹底退出清賬司了。雖是小事，但畢竟是禦前掛了號的差事，也頗費了些周章。

夜漸深，燭火換過兩盞。直到門外傳來極輕的叩指聲，三短一長。蕭玦筆尖一頓，擡眼看向門口。

他極輕、極慢地將自己的手從沈硯書掌心抽出，又仔細將那略顯蒼白的手放入被中掖好，這才起身，無聲地走了出去。

廊下，陳七垂手而立。

“說。”

陳七低聲道：“嶺南傳來消息，確有一位神醫，姓羅，當地人稱之為‘回魂’。只是此人行蹤飄忽，性情也…頗為古怪，未必肯來京城。”

“找。”蕭玦的聲音在夜色裏冷而沈，“加派人手，不計代價，務必將他帶到京城。錢財、權勢、或是他想要的任何東西，都答應他。若他執意不來……”他頓了頓，沒說下去，但話裏的寒意已足夠清晰。

“是。”陳七應下，便要退下。

“等等。”蕭玦叫住他，從袖中取出一個細頸瓷瓶，遞過去，“背後的傷，用這個好得快些。”

陳七雙手接過，頭垂得更低：“屬下失職，未能護沈先生周全，甘受責罰。”

“罰過了。”蕭玦淡淡道。

那五鞭，是規矩。

沒再多打，是因為他知道，若陳七傷得過重，硯書醒來見了，心裏必定難受。

相處時日久了，先生許已經把他當成了家人。

接下來幾日，沈硯書便在家中靜養。

偶爾有國子監的同僚前來探望，略坐坐，說些朝堂上的閑話。

蕭玦果真將公務都搬回了府裏，守在他身邊。

只是他似乎更忙了，沈硯書睡前見他坐在床邊燈下批閱文書，半夜醒來，那身影依舊在，只是燭臺又換過一茬，他身上的外袍都未換下。

沈硯書看著心疼，卻也知道，自己快些好起來，才是對他最大的寬慰。

他乖乖喝藥，靜靜休養。

許是藥石有些效用，又或是安心靜養的功勞，他臉上總算漸漸有了點活氣。

他本想著，等這場風波過去，日子便能回到從前。

他去國子監，蕭玦去都察院，尋常煙火，細水長流。

可樹欲靜，而風不止。

那場以雷霆之勢掀起的清賬案，在看似平靜的水面下，卷起的漩渦正越來越大，牽扯到的藤蔓，也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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