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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殺雞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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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殺雞儆猴

沈硯書半靠在臨窗的榻上,身上裹著厚厚的絨毯,手裏握著一卷書,卻半晌沒翻一頁。

蕭玦就坐在他對面的圈椅裏,手裏也拿著一卷公文,目光卻時不時掠過榻上那人蒼白安靜的側臉。

屋裏燒了地龍,暖融融的,可沈硯書的指尖還是涼的。

蕭玦看了一會兒,放下公文起身,去添了塊銀炭。炭火劈啪輕響,映得他眉眼明明暗暗。

“歇會兒。”他走回榻邊,聲音放得低,“看了快一個時辰了。”

沈硯書擡眼看他,唇角彎了彎,沒說什麽,將書卷擱在了一旁的小幾上。

他如今精神短,看久了確有些暈。

蕭玦見他聽話,眉眼柔和了些,正欲替他攏攏毯子,外頭月丫的聲音輕輕響起:

“公子,王學正來了,說想同您說說話。”

沈硯書微怔,與蕭玦對視一眼。

蕭玦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卻沒出聲阻攔,只道:“讓他到亭子裏坐,那兒背風,你也好透透氣。”頓了頓,又補一句,“我就在屋裏。”

沈硯書知道他心思。

自清查案起,蕭玦便有些過於緊張,總怕他不在眼前時出什麽岔子。

他點點頭,由著蕭玦替他披上厚厚的外袍,戴上絨帽,又將暖手爐塞進他懷裏。

“別久坐,說會兒話就回來。”蕭玦替他理了理帽檐,指尖不經意拂過他耳畔。

沈硯書應了,被月丫扶著慢慢走出去。

小亭子臨著院中一方枯池,四周掛了厚簾擋風。王學正已等在那兒,見沈硯書裹得嚴實實、只露出一張白凈小臉的模樣,連忙起身:“哎喲,沈兄,你這身子……”

“無妨,坐。”沈硯書在鋪了厚墊的石凳上坐下,氣息還有些微喘,“王兄今日怎麽得空?”

“這不聽說你病了,過來瞧瞧。”王學正嘆了口氣,打量著沈硯書臉色,搖頭道,“你呀,就是心思重,又不知保養。這清查司的差事,累人又得罪人,可苦了你。”

沈硯書笑了笑,沒接這話。

月丫端上幾碟清淡適口的點心和熱茶,又退到亭外候著。

王學正捏了塊棗泥山藥糕,嚼了兩口,忽然壓低聲音道:“你聽說了麽?周駿老將軍的事。”

他素來消息靈通。

沈硯書捧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周將軍?”

“是啊,就是那位在西北守了三十多年的老將軍。”王學正喝了口茶,咂咂嘴,“從安北侯在時就跟著,後來安北侯去了,又跟著小付將軍——哦,如今該叫安北郡公了。一輩子在邊關,身上落了多少傷!前些年實在撐不住,才告病回京榮養。多剛直一個人,平時就在府裏養養花、看看孫子,誰能想到——”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些:“這回清賬案,竟牽扯到他頭上。說什麽謊報兵損、冒領撫恤銀,還有什麽豢養私兵……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今兒上午剛報上去,下午人就抓走了!連家眷、仆役,一個沒落,全下了獄。”

沈硯書靜靜聽著,指尖在暖爐壁上輕輕摩挲。

王學正搖頭嘆道:“我是真想不通。周將軍那人,你是不曉得,回京這些年,府上開銷儉省得很,兒子在軍中也是從低階校尉憑軍功一點點熬上來的。貪墨?豢私兵?圖什麽呀?”

他湊近些,聲音幾不可聞,“沈兄,我覺著……這事兒蹊蹺。罪名是上午報的,下午就拿人,審查快得離譜。背後怕是有人,且……急得很。”

沈硯書擡起眼,看向王學正。

“急?”他輕聲重覆。

“可不是急麽?”王學正又捏了塊點心,卻遲遲沒往嘴裏送,“像是生怕夜長夢多,非得立刻將人釘死了不可。”

亭內一時靜默,只有炭盆裏偶爾爆出細微的劈啪聲。

沈硯書望著池面上的水波紋,腦中念頭飛轉。

周駿與付捷的關系,朝中無人不曉。

他是付家的老部將,是付捷父親留給付捷的左膀右臂。辭官數年,卻也依舊是西北軍上下念著的功勳老臣

這樣一個人,在這個當口被驟然拿下……

他想起之前翻閱的那些賬目,那些看似雜亂實則隱隱指向付捷的線索。想起金主事那閃爍的眼神,想起惠帝朝堂上同趙侍郎的對視。

如果他猜到不錯。

這根本不是貪墨案,這是一場敲打,一場“殺雞儆猴”。

惠帝要借清查案削康王的權,康王便反手將水攪渾,將火燒向與付捷緊密相連的周駿。

而惠帝……或許默許,甚至樂見其成。

付捷功高震主,本就是帝王心頭一根刺。

借康王之手,拔掉付捷在軍中的羽翼,既敲打了康王,又削弱了付捷,一箭雙雕。

至於周駿是否冤枉……誰在乎?

沈硯書指尖微微發涼。

他想起付捷那張剛毅的面龐,想起他提及西北時眼中一閃而過的光。

“王兄,”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周將軍的家眷……如今在何處?”

“還能在哪兒?詔獄。”王學正嘆氣,“這天氣,詔獄那地方……唉。周將軍年紀大了,身上舊傷又多,怕是……”

他沒說下去,但沈硯書懂了。

他垂下眼,看著茶盞中微微晃動的、琥珀色的茶湯,良久,才低聲道:“多謝王兄告知。”

王學正擺擺手:“我就是心裏憋得慌,來找你說說。你……好生養著,別多思。這渾水,咱們蹚不起。”

又說了幾句閑話,王學正便起身告辭。沈硯書讓月丫送他出去,自己仍坐在亭中,一動不動。

天色又暗了一層,灰藍染上墨色。亭簾被掀起,蕭玦走了進來,在他身邊坐下,握住他一只手。

“手這樣涼。”蕭玦蹙眉,將他的手攏在掌心暖著,“說什麽了,這樣久?”

沈硯書側過臉看他,緩緩將王學正的話說了,又說自己的猜測。蕭玦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握著他的手慢慢揉著。

“我要去見付捷。”沈硯書最後說。

蕭玦動作一頓,擡眼看他。

“我知道眼下情形覆雜,”沈硯書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堅定,“可周將軍之事,擺明了是沖著付捷去的。以付將軍的性子,絕不會坐視不理。他若一時沖動……”

他沒說完,但蕭玦明白那未盡之意——若付捷此刻跳出去,無異於將自己徹底暴露在箭矢之下,正合了某些人的意。

蕭玦沈默地看了他片刻。

燭光下,先生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雙眸子清亮,裏面跳動著許久未見的銳利光焰。

那是屬於江南禦史沈硯書的光芒,即便病骨支離,也未曾真正熄滅。

他知道勸不住。

先生看似溫和,骨子裏卻有一套自己的準則。有些事,他認定該做,便一定會去做。

“我陪你去。”蕭玦最終道,語氣裏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嘆息。

他擔心的從來不是付捷如何,而是這一路上、那府邸內外,會有多少雙眼睛盯著。

先生如今的身子,經不起半點意外,他必須親自看著才安心。

沈硯書微怔,隨即了然,唇邊泛起一點極淡的、帶著暖意的弧度:“好。”

安北郡公府周遭眼線眾多,表面看似與普通高門無異,但以蕭玦的眼力,輕易便察覺到幾處看似尋常的角落裏,那過於“規矩”的停留與窺探。

他今日特意喬裝,穿著沈府尋常仆役的灰褐色短打,低眉順眼,臉上也稍作修飾,掩去了過於迫人的眉眼神采,只沈默地跟在沈硯書身後半步,像個再普通不過的貼身長隨。

付捷在僻靜的書房內間等他們。

不過幾日,再見,這位曾叱咤沙場的名將眉宇間已染上深重的疲憊與壓抑的焦灼。

見到沈硯書,他眼底亮了一瞬,抱拳道:“沈大人,這般時候……”他的目光掠過沈硯書,在後方低垂著頭的蕭玦身上停留了一瞬,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審視,但並未多問。

“付將軍,”沈硯書還禮坐下,沒有寒暄,“周將軍的事,將軍想必已知道了。”

付捷臉色驟然沈凝,放在桌上的手緩緩收緊,手背上青筋微凸。“知道了。”他聲音發澀,帶著壓抑的痛楚,“是我……連累了周老將軍。他一生磊落,如今卻要因我受此汙名,累及家小。”

“將軍打算如何?”

經過幾次的相處,付捷已然把沈硯書當做知己,並不隱瞞

付捷擡眸,眼中布著血絲,卻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然:“我今夜便去叩闕,面聖陳情。周將軍之冤,必須……”

“付將軍可想好了?”

一個冷淡的聲音突兀地響起,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冰冷剖析。

付捷和沈硯書都看向出聲的“仆役”。

蕭玦緩緩擡起頭,雖面容尋常,但那雙眼看向付捷時,卻銳利如刀,毫無仆從應有的恭順。

付捷瞳孔微縮,面色更沈:“你是何人?此話何意?”

蕭玦並不回答他的問題,只繼續用那種平直到近乎冷酷的語調道:“周駿將軍一案,表面是康王攪混水,拉人墊背。可將軍真以為,背後只有康王麽?”

他頓了頓,看著付捷瞬間繃緊的下頜線,緩緩道:“陛下要借清查案打壓康王,亦要借機敲打所有可能尾大不掉的臣子。將軍您,便是其中之一。周將軍,不過是殺給將軍看的那只‘雞’。”

書房內炭火嗶剝,空氣卻驟然降至冰點。

“若將軍此刻按兵不動,眼睜睜看著周將軍被處置,陛下或許會覺得將軍識時務,懂進退,暫得安穩。可若將軍今夜真的去了,”蕭玦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卻比厲聲質問更讓人心頭發寒,“那便是公然違逆聖心,告訴陛下,您心裏那點袍澤情分、軍中義氣,比天威更重。”

“到那時,將軍您這個‘猴’,在陛下眼中,會比那只‘雞’,更紮眼,更需盡快拔除。”

在好友面前,在這突然的災禍面前,付捷有點把持不住自己平日裏特地偽裝出來的冷靜自持。

他臉色鐵青,呼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蕭玦,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這些話,他不是全然未曾想過,只是被更洶湧的悲憤與愧疚壓了下去。

如今被人如此赤裸、冰冷地攤開在眼前,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紮進他心裏。

良久,他像是被抽幹了力氣,啞聲道:“那又如何?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周老將軍一家……因我之故,蒙冤受死?我付捷半生,最恨的便是平白連累身邊人!周將軍於我,如伯父,如師長!我做不到!”

他猛地捶了一下桌子,發出沈悶的響聲,眼中赤紅一片。

沈硯書輕輕嘆了一口氣。

蕭玦不再言語,重新垂下眼,退後半步,恢覆了那副沈默仆役的模樣,仿佛剛才那些誅心之言並非出自他口。

付捷急促地喘息了幾下,目光轉向沈硯書,帶著最後一絲希冀,又像是絕望的確認:“沈大人……你也認為,我該袖手旁觀?”

沈硯書看著他痛苦掙紮的眼,緩緩搖了搖頭:“不。將軍重情重義,沈某敬佩。沈某前來,並非為勸將軍‘該’或‘不該’,只是想請將軍在做決定前,看清前路究竟是何光景,代價幾何。”

他停頓片刻,聲音更輕,卻帶著某種力量,“將軍,有些路,踏上去,便再難回頭了。”

付捷怔住,看著沈硯書清瘦蒼白卻神色平靜的臉,又瞥了一眼他身後那個重新低眉順目、卻讓人無法忽視存在的“仆役”,心頭那團混亂燃燒的怒火與悲憤,像是被澆了一盆雪水,滋滋作響,最終只剩下冰冷的灰燼與更沈重的疲憊。

他緩緩坐回椅中,背脊似乎佝僂了些。許久,他才極其緩慢、極其沈重地點了點頭,每一個動作都仿佛耗盡了力氣:“……我,明白了。”

沈硯書與蕭玦離開時,付捷送至裏間門口。

沈硯書腳步虛浮,蕭玦不動聲色地扶住他的手臂。付捷看著他們,嘴唇動了動,最終只低低說了一句:“沈大人,保重。”

沈硯書微微頷首,在蕭玦的攙扶下轉身離去。

付捷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廊廡轉角,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慢慢地攥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寬大的袖袍之內,貼身藏著一卷薄而堅韌的皮質卷宗,邊緣已被他手心的汗與力道浸得微微發潮——那是西北邊軍數處緊要關隘的防務密檔副本。

他知道,有些選擇,一旦做出,便再無反顧的餘地。

他緩緩閉了閉眼,將袖中的卷宗攥得更緊。

回府的馬車上,沈硯書已倦極,靠著車壁,呼吸清淺。

蕭玦將他攬過來,讓他靠在自己肩頭,用大氅仔細裹好。

回了府內,安頓沈硯書躺下後,蕭玦轉到外間書房。桌案上,不知何時已多了幾份新的密報。

他隨手拿起最上面一份,目光掃過,臉色驟然沈下,眼底頃刻間凝起一片駭人的冰風暴。

彈劾國子監祭酒李大人的奏本。

罪名是“結黨營私、誹謗朝政”,附帶的,還有幾封“門下弟子”往來書信的摘抄,其中赫然提及沈硯書數次,言辭間多有“關切”“指點”之語。

雖未明指沈硯書有罪,但這般牽連,已是將他的名字與“結黨”二字掛上了鉤。

蕭玦捏著紙頁的指節微微泛白。

康王……這幫蠢貨。

狗咬狗便罷了,竟敢將爪子伸到他這裏來。

他放下密報,走到內室門邊。

沈硯書已換了寢衣,靠在床頭,就著燭火看一本閑書。燭光柔柔映著他側臉,長睫垂落,在蒼白的頰上投下淺淡的影。

大約是暖爐烘的,臉頰難得有了一絲極淡的粉,整個人看起來軟乎乎的,毫無防備。

似是察覺到目光,沈硯書擡眼看來,見他站在門邊,便輕聲問:“怎麽了?”

蕭玦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握住他埋在被子外的一只腳。

果然,還是涼的。

“怕先生腳冷。”他低聲道,手探進被中,將那對微涼的腳攏在掌心,輕輕揉搓。

沈硯書本為了付捷的事情有些憂思,可見了蕭玦這副樣子不由怔了怔,隨即失笑:“過會兒就自己熱——”

話音未落,蕭玦已解開自己衣襟,將他雙足貼在自己溫熱的腹部,用中衣和手掌牢牢捂住。

沈硯書僵住,腳趾無意識地蜷了蜷,觸及緊實溫燙的肌膚,臉倏地紅了:“蕭玦,你……”

“別動。”蕭玦聲音有些啞,低著頭,額發垂落,遮住了眉眼,“就這樣暖一會兒。”

沈硯書不再說話,只看著他低垂的側臉。

燭光跳躍,在蕭玦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見他緊抿的唇線,和微微顫動的長睫。

半晌,一滴溫熱的水珠,無聲砸在錦被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沈硯書心頭一震。

“蕭玦?”

他擡起眼,眼眶微微發紅,眼底卻翻湧著某種近乎偏執的暗色,一字一句,輕而狠:

“先生,我不會讓任何人,再傷到你。”

沈硯書看著他,許久,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撫上他微濕的眼角。

“傻不傻。”他低聲說,指尖拭去那點濕意,聲音柔得像嘆息,“我這不是好好的麽。”

蕭玦沒說話,只將臉埋進他掌心,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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