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對不起，硯書
關燈
小
中
大
第72章 對不起，硯書
次日清晨，沈硯書踏進清賬司，便將賬冊交到主事執房。
主事姓金，戶部調來的，四旬上下，面白微須，平日裏話不多，辦事卻利落。
金主事接過，翻開看了幾頁。他目光在某一處稍作停留，嘴角便松了松，那點放松很輕微，像是什麽懸著的事終於落定。
沈硯書看在眼裏，想到了蕭玦的叮囑 終究是沒說什麽，轉身回了自己值房。
接下來幾日，那本賬冊再無動靜。
清賬司依舊忙碌，卻仿佛有只看不見的手，將那本該掀起的漣漪輕輕抹平了。
直到那日清晨。
幾個小太監擡著兩口沈重的木箱進來。
箱子是樟木的，邊角包著銅皮，已磨得發亮。放下時激起一片細碎的灰塵。
接著進來的是劉總管。
他穿著暗青色外袍，面皮白凈得沒有一絲血色，眼尾的紋路深如刀刻。
他在堂中站定，目光緩緩掃過，最後落在金主事身上。
“陛下有旨。”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滿室霎時靜了，“這些陳年積案，都要——細細地查。”
他說“細細”二字時，拖長了音，每個字都像在齒間碾過。
金主事垂手站在最前，頭垂得低低的。沈硯書站得稍遠，看見他後頸的衣領被汗水洇濕了一小片，緊貼著皮膚。
賬目要的緊，查的細。
自那日起，清賬司的燈火便沒再早熄過。
送來的賬冊越來越舊，紙頁泛黃發脆，稍一用力便要碎開。墨跡也淡了，洇了，需得湊到燈下才能勉強辨認。
沈硯書常常一坐就是幾個時辰，待擡起頭時，頸子僵得轉不動，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閉目緩了緩神，才伸手端起案頭那碗猶帶餘溫的藥。藥汁濃的發黑。
這些時日，蕭玦也很忙碌，多在都察院值宿。但也吩咐了陳七照顧在他身側，不論是奉藥還是接送，都做的利落而服帖。
沈硯書閉了閉眼，仰頭飲盡。苦味從舌尖一路燒到喉底，久久不散。
他自知身體不好，湯藥雖苦，但他喝起來也不含糊。
剛放下碗，一只瓷碗便從旁輕輕推至他手邊。碗裏是溫熱的蜂蜜水。
陳七的聲音平板無波，像在覆述一道指令：“公子說，藥苦，喝這個。”
沈硯書的目光在那蜂蜜水上停了片刻。他捧起瓷碗喝了一口，甜意絲絲化開，將舌尖的苦壓下去些許。
他對陳七道了句多謝。心底裏，也對那正在忙碌的蕭玦偷偷的說了謝。
但近來這藥似乎……不大頂用了。
以往服下，胸口那點滯悶總能松快一兩個時辰，如今卻只堪堪壓住那翻湧的咳意，不過片刻，那沈悶又卷土重來。
他看著空了的藥碗，碗底還殘留著些深褐色的藥渣。
他想，等這陣忙完，等春天真正暖起來，身子或許就好了。若還不行……再悄悄請個大夫看看便是。
可天氣偏不讓人如願。
前幾日枝頭剛冒出的嫩芽，這兩日又蜷了起來。倒春寒來得急，風裏裹著濕冷，從窗縫門隙鉆進來，往人骨頭裏滲。
這日午後，沈硯書添了件厚襖，依舊覺得冷。
那冷是從骨髓裏透出來的，握筆的手指凍得發僵，指尖泛著青白。
他面前攤著本賬冊，字跡潦草得厲害，他看了許久，那些字卻像是在紙上浮動，怎麽也看不進去。
頭越來越沈，像塞了團浸水的棉。胸口也悶得厲害，像有只手在裏頭攥著，越收越緊。他放下筆，想倒杯熱茶，手剛碰到茶壺——
眼前黑了黑。
他扶住桌沿，冰涼的木頭硌著掌心。定了定神，眼前漸漸清晰，可那股惡心煩悶非但沒散，反而更重了。呼吸開始費力，每一下都像扯著肺腑，有什麽在胸腔裏翻攪。
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滑下來，涼津津的。
值房裏還有旁人，翻動紙頁的窸窣，低低的交談，都隔了一層，模糊而遙遠。
他想喚人，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只有微弱的氣流進出。
視線又開始模糊。
案頭的燭火晃動著，火苗拉長，扭曲，化成一片昏黃的光暈。
那光暈越來越大，邊緣暈開，吞噬了書架、桌案、窗欞，最後吞沒了所有的聲音和光亮。
他只覺身子一軟，向後倒去。
“沈司業！”
“快扶住！”
雜亂的腳步聲，驚呼聲，有人圍上來。
他感到有人扶住他的肩，七手八腳地將他挪到一旁的窄榻上。
榻板很硬，硌得背脊生疼。他睜不開眼，眼皮沈得像墜了鉛。胸口像壓了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微弱而艱難，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斷絕。
混亂中，似乎有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榻邊。一只有力的手扣住他的手腕，指尖按在脈門上，力道有些重，按得他生疼。
他依稀辨出那是陳七的氣息。
接著，那手松開了。腳步聲匆匆離去，像一陣風。
……
都察院簽押房內，蕭玦正看著手中的密報。燭火將他的側影投在墻上，明明滅滅。
康王近來的動作越發頻繁了。與寧國公府的往來，暗中結交的朝臣，一樁樁一件件，都在陛下默許的註視下進行著。
他需要布一個局，既要遵從陛下指令敲打到痛處，又不能逼得太急。
這分寸，得像走鋼絲。
他提筆，在紙頁邊緣批了兩個字，墨跡未幹。
“大人！”
門外驟然響起急促的聲音，是陳七。
蕭玦擡眼，看見陳七臉色發白地站在門口，氣息未平。
“沈大人在清賬司暈倒了。”
蕭玦手中的筆“啪”地掉在案上，筆尖在攤開的公文上拖出一道歪斜的墨痕。他猛地起身，衣袖帶翻了茶盞，瓷片碎裂，茶水淋漓了一地，順著桌沿往下淌，浸濕了地毯。
他卻看也未看，人已如一陣風般卷出了門。
從都察院到清賬司，不過一炷香的路程，蕭玦卻覺得漫長無比。
寒風刮在臉上，刺骨的冷，他卻渾然不覺。
腦中嗡嗡作響，只有陳七那句“暈倒了”在反覆回響。
清賬司值房外圍著些人，見他來了，知道他們二人為關系親近的師徒，紛紛讓開一條路。
蕭玦快步穿過人群，踏進那間臨時充作休憩的側間。
第一眼，就看見了榻上的人。
沈硯書躺在那裏，身上蓋了件半舊的青色棉袍，襯得那張臉白得像紙。唇上一點血色也無，緊緊抿著，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一動不動。胸口微微起伏，那起伏太輕，太緩，仿佛下一刻就要停歇。
蕭玦的腳步釘在原地。
太醫正在施針，一根根細長的銀針撚入穴位。沈硯書毫無反應，只有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太醫聽見動靜，回頭看見他，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又遞過一個眼神。
蕭玦閉了閉眼，喉結滾動了一下。再睜開時，面上已是一片沈靜。
他轉向屋內幾位清賬司的官員，拱手道：“有勞諸位同僚看顧。此處有太醫與蕭某在，諸位且去忙吧，莫要誤了公務。”
他的語氣平穩，甚至帶著慣常的幾分疏離客氣，卻莫名讓人不敢違逆。幾人面面相覷，終究行禮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屋內靜下來。只有銀針撚入皮肉的細微聲響，和沈硯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
太醫又下了兩針，才低聲道：“蕭禦史，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窗邊，離床榻稍遠。
太醫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剩氣音：“方才當著外人，老夫只說沈司業是體虛勞累，邪寒侵體所致。但依脈象看……”
他頓了頓，擡眼看向蕭玦，目光覆雜：“沈司業體內，有頑固毒質殘留，經年未清，如今元氣大損，便發作了出來。”
毒？
蕭玦腦中“嗡”的一聲，像有根弦驟然崩斷。
江南，船艙，錢萬金那張譏笑的臉，那杯遞到面前的、被稱為“忘川”的毒酒……
他自水中上來後意識昏沈，只記得被人摟著，摳著喉嚨催吐。粘稠滑膩的東西混著腥濁的泥水吐出來，帶著河底特有的土腥氣。
再醒來，身在山洞，體內噬血的絞痛竟已散去大半。先生昏迷在旁，臉上血色全無，連嘴唇都是灰白的。
即便後來高燒不退，卻還對極淡的回應他，氣若游絲：“別怕……毒已經解了。”
他那時渾身劇痛，心神渙散，聞言只餘慶幸，竟未曾深想——荒灘絕壁，急流之下，哪來什麽“現成的”解藥？
此刻，那被忽略的腥澀土味，卻猛地翻湧上來。
是河蚌。
那滑膩粘液，是藏在溪灘碎石下的河蚌。水急，石碎，時辰緊迫……他的先生，是怎樣徒手在尖利到碎石中，一點點掘出那救命的腥物？
那顫抖冰涼的手，定是先緊著將腥粘的漿液盡數擠進他齒關，拼命催他吐凈毒物。等他能喘過氣，或許已是許久之後。
先生自己呢？是胡亂吞了殘餘的少許，還是……服得太遲了。
記憶翻湧而上，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太醫的聲音繼續傳來，像是隔著一層水：“此毒怪異，殘留雖少，卻如附骨之疽，深藏脾胃。老夫如今施針，只能暫時封住其擴散，穩住心脈。若要根除……”他搖了搖頭，聲音裏帶著惋惜，“非老夫所能。蕭禦史需速尋良醫，遲了，恐傷及根本。”
蕭玦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想說話，卻發現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
半晌，才深深一揖，腰彎得很低。
太醫嘆了口氣，留下方子，又低聲叮囑了幾句，方才提起藥箱離去。
門被輕輕帶上，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屋內徹底安靜下來。窗外天色漸暗，殘光透過窗紙，在沈硯書臉上投下淡淡的灰影。
他躺在那兒，安靜得讓人心慌。
蕭玦緩緩走到榻邊，坐下。他伸出手，指尖懸在沈硯書臉頰上方，微微顫抖。許久，終是輕輕落下，觸了觸那冰涼的皮膚。
那樣蒼白，那樣冷。
仿佛一碰就會碎掉。
他記得自己曾說過，不會再讓先生受傷。
可如今，先生躺在這裏，氣息微弱，因為經年未清的毒，因為他的疏忽。
太愚蠢了。
蕭玦緩緩收回手，攥成拳，指節捏得發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他就這樣坐著，看著沈硯書安靜的睡顏，看著那微弱起伏的胸口，看著窗外天色一寸寸暗下去，暮色如墨，一點一點吞沒最後的天光。
掌燈時分，值房外傳來人聲，是清賬司下衙了。
腳步聲、低語聲漸次遠去，最終歸於寂靜。
蕭玦依舊坐著，一動不動。燭火在銅燈座上靜靜燃著，將他凝固的身影投在墻上。
直到更鼓聲遠遠傳來，三更天了。
他才終於動了動僵硬的手指，極輕、極輕地碰了碰沈硯書冰涼的手背。
那手瘦得厲害，骨節分明，皮膚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硯書。”
他聲音沙啞，低得幾乎聽不見，在寂靜的夜裏卻格外清晰。
“對不起。”
燭火劈啪一聲，爆開一朵細小的燈花。
火光跳動了一下，映亮他眼底深不見底的暗色，那裏面翻湧著悔恨、恐懼，和某種近乎偏執的決絕。
不能再讓先生留在這裏了。
無論用什麽方法，無論付出什麽代價。
他再也不能承受一次，看著這個人這樣脆弱地躺在眼前，仿佛下一刻就會消散在夜色裏。
夜還很長。
蕭玦緩緩俯身，將額頭輕輕抵在沈硯書微涼的手邊，閉上了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次日清晨，沈硯書踏進清賬司，便將賬冊交到主事執房。
主事姓金，戶部調來的，四旬上下，面白微須，平日裏話不多，辦事卻利落。
金主事接過，翻開看了幾頁。他目光在某一處稍作停留，嘴角便松了松，那點放松很輕微，像是什麽懸著的事終於落定。
沈硯書看在眼裏，想到了蕭玦的叮囑 終究是沒說什麽，轉身回了自己值房。
接下來幾日，那本賬冊再無動靜。
清賬司依舊忙碌，卻仿佛有只看不見的手，將那本該掀起的漣漪輕輕抹平了。
直到那日清晨。
幾個小太監擡著兩口沈重的木箱進來。
箱子是樟木的，邊角包著銅皮，已磨得發亮。放下時激起一片細碎的灰塵。
接著進來的是劉總管。
他穿著暗青色外袍，面皮白凈得沒有一絲血色，眼尾的紋路深如刀刻。
他在堂中站定，目光緩緩掃過，最後落在金主事身上。
“陛下有旨。”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滿室霎時靜了，“這些陳年積案，都要——細細地查。”
他說“細細”二字時，拖長了音，每個字都像在齒間碾過。
金主事垂手站在最前，頭垂得低低的。沈硯書站得稍遠，看見他後頸的衣領被汗水洇濕了一小片，緊貼著皮膚。
賬目要的緊，查的細。
自那日起，清賬司的燈火便沒再早熄過。
送來的賬冊越來越舊，紙頁泛黃發脆，稍一用力便要碎開。墨跡也淡了，洇了，需得湊到燈下才能勉強辨認。
沈硯書常常一坐就是幾個時辰，待擡起頭時，頸子僵得轉不動，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閉目緩了緩神，才伸手端起案頭那碗猶帶餘溫的藥。藥汁濃的發黑。
這些時日，蕭玦也很忙碌，多在都察院值宿。但也吩咐了陳七照顧在他身側，不論是奉藥還是接送，都做的利落而服帖。
沈硯書閉了閉眼，仰頭飲盡。苦味從舌尖一路燒到喉底，久久不散。
他自知身體不好，湯藥雖苦，但他喝起來也不含糊。
剛放下碗，一只瓷碗便從旁輕輕推至他手邊。碗裏是溫熱的蜂蜜水。
陳七的聲音平板無波，像在覆述一道指令：“公子說，藥苦，喝這個。”
沈硯書的目光在那蜂蜜水上停了片刻。他捧起瓷碗喝了一口，甜意絲絲化開，將舌尖的苦壓下去些許。
他對陳七道了句多謝。心底裏，也對那正在忙碌的蕭玦偷偷的說了謝。
但近來這藥似乎……不大頂用了。
以往服下，胸口那點滯悶總能松快一兩個時辰，如今卻只堪堪壓住那翻湧的咳意，不過片刻，那沈悶又卷土重來。
他看著空了的藥碗，碗底還殘留著些深褐色的藥渣。
他想，等這陣忙完，等春天真正暖起來，身子或許就好了。若還不行……再悄悄請個大夫看看便是。
可天氣偏不讓人如願。
前幾日枝頭剛冒出的嫩芽，這兩日又蜷了起來。倒春寒來得急，風裏裹著濕冷，從窗縫門隙鉆進來，往人骨頭裏滲。
這日午後，沈硯書添了件厚襖，依舊覺得冷。
那冷是從骨髓裏透出來的，握筆的手指凍得發僵，指尖泛著青白。
他面前攤著本賬冊，字跡潦草得厲害，他看了許久，那些字卻像是在紙上浮動，怎麽也看不進去。
頭越來越沈，像塞了團浸水的棉。胸口也悶得厲害，像有只手在裏頭攥著，越收越緊。他放下筆，想倒杯熱茶，手剛碰到茶壺——
眼前黑了黑。
他扶住桌沿，冰涼的木頭硌著掌心。定了定神，眼前漸漸清晰，可那股惡心煩悶非但沒散，反而更重了。呼吸開始費力，每一下都像扯著肺腑，有什麽在胸腔裏翻攪。
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滑下來，涼津津的。
值房裏還有旁人，翻動紙頁的窸窣，低低的交談，都隔了一層，模糊而遙遠。
他想喚人，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只有微弱的氣流進出。
視線又開始模糊。
案頭的燭火晃動著，火苗拉長，扭曲，化成一片昏黃的光暈。
那光暈越來越大，邊緣暈開，吞噬了書架、桌案、窗欞，最後吞沒了所有的聲音和光亮。
他只覺身子一軟，向後倒去。
“沈司業！”
“快扶住！”
雜亂的腳步聲，驚呼聲，有人圍上來。
他感到有人扶住他的肩，七手八腳地將他挪到一旁的窄榻上。
榻板很硬，硌得背脊生疼。他睜不開眼，眼皮沈得像墜了鉛。胸口像壓了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微弱而艱難，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斷絕。
混亂中，似乎有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榻邊。一只有力的手扣住他的手腕，指尖按在脈門上，力道有些重，按得他生疼。
他依稀辨出那是陳七的氣息。
接著，那手松開了。腳步聲匆匆離去，像一陣風。
……
都察院簽押房內，蕭玦正看著手中的密報。燭火將他的側影投在墻上，明明滅滅。
康王近來的動作越發頻繁了。與寧國公府的往來，暗中結交的朝臣，一樁樁一件件，都在陛下默許的註視下進行著。
他需要布一個局，既要遵從陛下指令敲打到痛處，又不能逼得太急。
這分寸，得像走鋼絲。
他提筆，在紙頁邊緣批了兩個字，墨跡未幹。
“大人！”
門外驟然響起急促的聲音，是陳七。
蕭玦擡眼，看見陳七臉色發白地站在門口，氣息未平。
“沈大人在清賬司暈倒了。”
蕭玦手中的筆“啪”地掉在案上，筆尖在攤開的公文上拖出一道歪斜的墨痕。他猛地起身，衣袖帶翻了茶盞，瓷片碎裂，茶水淋漓了一地，順著桌沿往下淌，浸濕了地毯。
他卻看也未看，人已如一陣風般卷出了門。
從都察院到清賬司，不過一炷香的路程，蕭玦卻覺得漫長無比。
寒風刮在臉上，刺骨的冷，他卻渾然不覺。
腦中嗡嗡作響，只有陳七那句“暈倒了”在反覆回響。
清賬司值房外圍著些人，見他來了，知道他們二人為關系親近的師徒，紛紛讓開一條路。
蕭玦快步穿過人群，踏進那間臨時充作休憩的側間。
第一眼，就看見了榻上的人。
沈硯書躺在那裏，身上蓋了件半舊的青色棉袍，襯得那張臉白得像紙。唇上一點血色也無，緊緊抿著，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一動不動。胸口微微起伏，那起伏太輕，太緩，仿佛下一刻就要停歇。
蕭玦的腳步釘在原地。
太醫正在施針，一根根細長的銀針撚入穴位。沈硯書毫無反應，只有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太醫聽見動靜，回頭看見他，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又遞過一個眼神。
蕭玦閉了閉眼，喉結滾動了一下。再睜開時，面上已是一片沈靜。
他轉向屋內幾位清賬司的官員，拱手道：“有勞諸位同僚看顧。此處有太醫與蕭某在，諸位且去忙吧，莫要誤了公務。”
他的語氣平穩，甚至帶著慣常的幾分疏離客氣，卻莫名讓人不敢違逆。幾人面面相覷，終究行禮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屋內靜下來。只有銀針撚入皮肉的細微聲響，和沈硯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
太醫又下了兩針，才低聲道：“蕭禦史，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窗邊，離床榻稍遠。
太醫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剩氣音：“方才當著外人，老夫只說沈司業是體虛勞累，邪寒侵體所致。但依脈象看……”
他頓了頓，擡眼看向蕭玦，目光覆雜：“沈司業體內，有頑固毒質殘留，經年未清，如今元氣大損，便發作了出來。”
毒？
蕭玦腦中“嗡”的一聲，像有根弦驟然崩斷。
江南，船艙，錢萬金那張譏笑的臉，那杯遞到面前的、被稱為“忘川”的毒酒……
他自水中上來後意識昏沈，只記得被人摟著，摳著喉嚨催吐。粘稠滑膩的東西混著腥濁的泥水吐出來，帶著河底特有的土腥氣。
再醒來，身在山洞，體內噬血的絞痛竟已散去大半。先生昏迷在旁，臉上血色全無，連嘴唇都是灰白的。
即便後來高燒不退，卻還對極淡的回應他，氣若游絲：“別怕……毒已經解了。”
他那時渾身劇痛，心神渙散，聞言只餘慶幸，竟未曾深想——荒灘絕壁，急流之下，哪來什麽“現成的”解藥？
此刻，那被忽略的腥澀土味，卻猛地翻湧上來。
是河蚌。
那滑膩粘液，是藏在溪灘碎石下的河蚌。水急，石碎，時辰緊迫……他的先生，是怎樣徒手在尖利到碎石中，一點點掘出那救命的腥物？
那顫抖冰涼的手，定是先緊著將腥粘的漿液盡數擠進他齒關，拼命催他吐凈毒物。等他能喘過氣，或許已是許久之後。
先生自己呢？是胡亂吞了殘餘的少許，還是……服得太遲了。
記憶翻湧而上，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太醫的聲音繼續傳來，像是隔著一層水：“此毒怪異，殘留雖少，卻如附骨之疽，深藏脾胃。老夫如今施針，只能暫時封住其擴散，穩住心脈。若要根除……”他搖了搖頭，聲音裏帶著惋惜，“非老夫所能。蕭禦史需速尋良醫，遲了，恐傷及根本。”
蕭玦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想說話，卻發現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
半晌，才深深一揖，腰彎得很低。
太醫嘆了口氣，留下方子，又低聲叮囑了幾句，方才提起藥箱離去。
門被輕輕帶上，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屋內徹底安靜下來。窗外天色漸暗，殘光透過窗紙，在沈硯書臉上投下淡淡的灰影。
他躺在那兒，安靜得讓人心慌。
蕭玦緩緩走到榻邊，坐下。他伸出手，指尖懸在沈硯書臉頰上方，微微顫抖。許久，終是輕輕落下，觸了觸那冰涼的皮膚。
那樣蒼白，那樣冷。
仿佛一碰就會碎掉。
他記得自己曾說過，不會再讓先生受傷。
可如今，先生躺在這裏，氣息微弱，因為經年未清的毒，因為他的疏忽。
太愚蠢了。
蕭玦緩緩收回手，攥成拳，指節捏得發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他就這樣坐著，看著沈硯書安靜的睡顏，看著那微弱起伏的胸口，看著窗外天色一寸寸暗下去，暮色如墨，一點一點吞沒最後的天光。
掌燈時分，值房外傳來人聲，是清賬司下衙了。
腳步聲、低語聲漸次遠去，最終歸於寂靜。
蕭玦依舊坐著，一動不動。燭火在銅燈座上靜靜燃著，將他凝固的身影投在墻上。
直到更鼓聲遠遠傳來，三更天了。
他才終於動了動僵硬的手指，極輕、極輕地碰了碰沈硯書冰涼的手背。
那手瘦得厲害，骨節分明，皮膚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硯書。”
他聲音沙啞，低得幾乎聽不見，在寂靜的夜裏卻格外清晰。
“對不起。”
燭火劈啪一聲，爆開一朵細小的燈花。
火光跳動了一下，映亮他眼底深不見底的暗色，那裏面翻湧著悔恨、恐懼，和某種近乎偏執的決絕。
不能再讓先生留在這裏了。
無論用什麽方法，無論付出什麽代價。
他再也不能承受一次，看著這個人這樣脆弱地躺在眼前，仿佛下一刻就會消散在夜色裏。
夜還很長。
蕭玦緩緩俯身，將額頭輕輕抵在沈硯書微涼的手邊，閉上了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