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清賬暗流

關燈
第71章 清賬暗流

自朝會過後,沈硯書暫時入了清賬司協理。

清賬司的值房裏,沈硯書擱下手中的狼毫,指尖輕輕按了按太陽穴。

窗外天色已暗,值房裏只剩他一人。

奉旨協理清賬已半月有餘。起初分派到的,多是些陳年舊賬,無關痛癢。他依例查閱、記錄、匯總,然後上交,力求不沾是非。

每晚歸家,蕭玦必細細問他當日情形,聽聞他只是做些案頭瑣事,那人緊抿的唇角才會略略松弛,將他攬進懷裏,細細啄吻著他的鼻尖耳垂:“先生只需如此便好,莫要深究,平平安安最重要。”

沈硯書懂得他的擔憂。

那日朝會上,皇帝與趙文安之間那瞬息的眉眼交匯,殿下諸公屏息凝神的緊張,都讓他明白,這“清賬”絕非字面那般簡單。

這是一池被攪動的深水,他無意、也無力涉足其中。

前些時日倒也風平浪靜。

幾樁不大的虧空案,或補銀,或查抄,雷聲大雨點小。

沈硯書冷眼瞧著,那些落馬的,多是些無足輕重的角色。

……只是他隱隱發覺某些落馬官員與寧國公府有些邊緣的牽絆。

他心下揣度,這或許是康王一方遞給陛下的“投名狀”,意在示弱。

康王,惠帝長子,年方十八,德妃所出。

德妃乃寧國公嫡女。

康王年歲漸長,外戚之勢,盤根錯節。

原本康王地位穩固,孰料景昭八年,中宮皇後誕下嫡子。

陛下自己便是嫡子出身,歷經奪嫡慘烈,如今春秋鼎盛,眼見嫡子漸長,加之外戚還是有異動,心思難免微妙。

這“清賬”之風,怕不只是刮向幾個貪墨之徒,更是要敲打敲打某些冒頭的勢力。

然而今日,他手中這份關於西北軍需的舊檔,卻讓他的心沈了下去。

賬目幾經轉手,痕跡模糊,可最終指向的虧空,竟隱隱與付捷有所關聯。

不論是從歷史,還是現今的接觸,沈硯書都不信他是會貪墨軍資之輩。

他合上賬冊,沒有立即上報,而是將疑點處做了標記,放入抽屜。

回到府中時,天已全黑。

府裏靜悄悄的,蕭玦還未回來。

這半月來,那人也忙得腳不沾地,都察院同樣參與了清查,作為禦史,蕭玦自然無法置身事外。

月丫迎上來接過他的外袍:“先生回來了,可用過飯了?”

“用過了。”沈硯書環顧四周,“小玦還未回?”

月丫搖頭:“蕭公子遣人回話,說衙署事忙,讓您不必等他了。”

沈硯書點點頭,招呼著月丫早些回去休息,自己這邊沒有多少事情。

小姑娘正是長身體的年紀。

他並未直接回了臥房休息,而且轉身去了書房,延續著記憶,重新理了理賬目的細節,越看,越覺那“疑點”做得巧。

選的點是大多人不會特意在意之處,難留有記憶。

加之成年舊賬,參與之人多半已經乞骸骨,或是有的已經……戰死沙場。

細節完全就無處考究。

他合上冊子,揉了揉眉心,起身出了書房。

院中夜色沈沈,廊下的燈籠在風中搖曳。

他走到前院,正遇見一個身著黑衣的男子從角門進來。

“沈大人。”那男子見到他,立刻停下腳步,恭敬行禮。

沈硯書認得他,這是蕭玦半月前新招來的侍衛,名叫陳七,說是擔心府中護衛不足。

這些日子,陳七時常跟著他出入清賬司,遠遠地守在門外。

“蕭玦還未回來?”沈硯書問。

陳七低著頭,聲音恭敬:“回大人,蕭大人還在都察院,說今日要晚些回來,讓您早些歇息。”

沈硯書點點頭,“知道了。”他頓了頓,又道,“你也早些休息吧。”

陳七應了聲,退到一旁。

沈硯書轉身回房,身後傳來陳七極輕的腳步聲——那人遠遠地跟著,直到確認他進了臥房,才停在院中值守。

洗漱過後,沈硯書獨自躺在了床上。

床榻寬大,被褥松軟,卻總覺得少了些什麽。

他翻了個身,將蕭玦常枕的那只枕頭抱進懷裏,鼻尖嗅到那人留下的淡淡氣息。

習慣了每晚被那人摟著入睡,如今獨自一人,竟有些不習慣。沈硯書閉上眼,意識漸漸模糊,在半夢半醒間,他似乎聽到了房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

有人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脫了外袍,掀開被子躺了進來。熟悉的氣息籠罩過來,沈硯書迷迷糊糊地往那人懷裏拱了拱。

“怎麽還沒睡?”蕭玦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還有小小的責怪。

沈硯書沒有回答,只是更深的將臉埋進他胸口。黑暗中,他感覺到蕭玦低笑了一聲,手臂收緊,將他牢牢摟住。

“等我?”蕭玦的唇貼在他發頂,聲音低啞。

沈硯書耳尖微熱,不好意思承認自己是因為沒有他才睡不著,只含糊地“嗯”了一聲。

蕭玦似乎很滿意,在他發頂落下一個輕吻,又順著往下,吻了吻他的額頭、鼻尖,最後落在唇上。

這個吻很輕,帶著安撫的意味,一觸即分。

“今日如何?”蕭玦問。

沈硯書猶豫了一下,還是將今日的發現說了出來:“今日查到了一批西北軍需的舊賬,有些疑點……牽扯到了付將軍。”

他感覺到蕭玦的身體微微一僵。

“先生打算如何?”蕭玦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摟著他的手臂卻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沈硯書沈默片刻,道:“我暫時沒有上報。那些疑點……太過刻意,像是被人刻意引導的。”

蕭玦似乎松了口氣,吻了吻他的發頂:“先生做得對。這事不簡單,背後牽扯甚廣。”他頓了頓,“明日,先生按正常流程上報便是,其餘的……我會處理。”

沈硯書擡起頭,在黑暗中望向他,“你……”

“我在都察院,能看到更多。”蕭玦輕聲道,手指撫過他的臉頰,“先生只需按部就班,其餘的,交給我。”

沈硯書點點頭,重新靠回他懷裏。

他相信蕭玦的能力,也隱約察覺到,那人這些日子似乎在暗中運作著什麽。但他沒有多問。

蕭玦摟著他,手掌在他背上輕輕拍著,像哄孩子一般。沈硯書在他懷裏漸漸放松,意識再次模糊。

黑暗中,蕭玦卻沒有睡。

他低頭看著懷中人安靜的睡顏,眸色深沈。這些日子,他確實在暗中做了許多事,自從江南歸來,他便開始進一步編織自己的網。他將江南的所見所聞,那些隱秘的、對皇帝不利的消息,巧妙地透露給了惠帝,換取了初步的信任。

而後,一些惠帝不便親自處置的“麻煩”,也經由他的手,幹凈利落地解決。每完成一件,惠帝對他的信任便多一分,賦予他的權力也更多一分。

如今,他已不僅僅是都察院的一個普通禦史,而是皇帝手中一把隱秘的刀。

但這些,他都沒有告訴沈硯書。他的先生,只需幹幹凈凈地做他的清流文官,其餘的黑暗與骯臟,他來背負就好。

蕭玦低頭,在沈硯書額上落下一個輕吻,心中默念:

先生,我會保護好你。

無論付出什麽代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