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朝會

鐘鼓聲沈沈傳來，宮門緩緩開啟。

百官肅然，魚貫而入，穿過漫長宮道，踏入奉天殿。

殿內燈火通明，盤龍金柱在燭火映照下閃爍著幽暗光澤，禦座高懸，威壓沈沈。

沈硯書隨著眾人跪拜，高呼萬歲。

起身後，垂手立於自己的位置，目光規矩落下。

朝會議事按部就班。各部院依序出列，奏報的無非是年節祥瑞、開印庶務、例行請旨之類。

皇帝或準或詢，聲音平穩，殿中氣氛維持著一種緊繃的平穩，像一張拉滿的弓，弦卻尚未發出聲響。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輪到了戶部奏報去年收支總略。

出列的是戶部一位頭發花白的侍郎，他手持玉笏，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也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沈重。

“……收支相抵，國庫現存銀兩，較之景昭七年末，實已減損近四成有餘。今歲若再無開源之策，只恐難以為繼。”

“國用不足”四個字，像一塊沈重的巨石，砸進了看似平靜的殿宇。

空氣凝滯了，連呼吸聲都輕不可聞。

禦座之上，是長久的沈默。那沈默如有實質，壓得人胸口發悶。

沈硯書能感到無數道目光，在禦座與戶部侍郎之間逡巡。

“近四成……”惠帝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山雨欲來的沈緩，“諸卿，”他的目光掃過殿下，“可有何良策，為國庫開源，為朕分憂？”

一片令人難堪的靜默。

開源？談何容易。

無人願在此時輕易出聲。

就在這片靜默幾乎要凝固時，文官隊列中後段，一人穩步出列。緋袍玉帶，正是新任吏部右侍郎趙文安。

“臣，吏部右侍郎趙文安，有本啟奏。”

趙文安聲音清朗，姿態恭謹卻從容，“陛下憂心國用，臣等惶恐。開源之策，確需從長計議。然則，臣以為，國用不足，節流亦不可廢。而節流之要，首在清源正本，滌蕩積弊。”

他略略提高聲量，字字清晰：“臣查歷年卷檔，尤以軍費、河工、邊防、內府采辦等項，賬目浩繁，歷年滾算，其中恐有虛耗虧空，致使國帑流失。若能痛下決心，徹底清厘景昭五年以來天下積欠，嚴查不法，限期追繳，非但可立收實效，充盈國庫，更能整肅綱紀，以儆效尤！”

“清厘天下積欠虧空”，八字擲地有聲，在殿梁間隱隱回響。

沈硯書垂著眼，心中卻是一動。

就在趙文安話音落下、躬身行禮的剎那，他眼角的餘光捕捉到，這位趙侍郎低垂的眼簾下，目光極快、極隱晦地向上掃了一下——方向，正是禦座。

那不是臣子奏對完畢該有的恭謹垂目。

那一眼快如電光石火，其中卻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近乎征詢的意味。

禦座之上，惠帝的手指停止了無意識的敲擊。

“趙卿所言，不無道理。”惠帝的聲音響起，聽不出喜怒，卻帶著塵埃落定的沈緩，“積弊不清，國庫如何能豐盈？吏部有此心，甚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都察院、戶部、工部、兵部首官所在的位置，最後，落在了國子監祭酒等人身上。

“著，都察院左都禦史總領此事！會同戶部、工部、兵部，及一應有司衙門，即日起，徹底清查景昭五年以來，所有軍費、河工、采買賬目！賬目務必厘清，虧空務必追繳，限期結報，不得徇私！”

“國子監，”惠帝的聲音在殿中回蕩，“擇選通曉術算、品行端方的官吏，入清賬司協理。”他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掠過國子監隊列，在沈硯書身上停留了極為短暫的一瞬，那眼神裏沒有特別的賞識或期許，更像是一種基於職能的、平淡的指認，“沈硯書。”

被點到名字，沈硯書心神一凜，出列躬身：“臣在。”

“你去歲協理過江南賬目。”皇帝的語氣很平淡，仿佛只是陳述一個事實，既無褒獎，也無多餘的囑托，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警告的意味，“此次核查，需恪盡職守，不得有誤。”

“臣，遵旨。”沈硯書深深叩首。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平淡語氣下的分量，以及“不得有誤”四字背後的森然。

這不是美差，是燙手的山芋。

“望諸臣工，滌蕩積弊，共紓國難。”惠帝最後說道，聲音沈沈落下。

“臣等遵旨！陛下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之聲再起。

沈硯書隨著眾人再次跪拜，額頭觸地時，冰冷金磚的寒意順著皮膚滲入。

他腦中回響著“清厘積欠”、“軍費開支”，還有皇帝那平淡卻重若千鈞的“不得有誤”。

山雨已至。

起身時，他極快地擡眼，在散去的人群縫隙中，尋找那個青色的身影。

遠處，蕭玦也正朝他看來，兩人目光於空中短暫一碰。

少年眼中慣常的沈靜之下，翻湧著清晰的冷意與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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