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虛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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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虛偽
兩人換了深色簡便的衣衫，悄悄推開房門。
夜雨未停，天色如墨，正是隱蔽行事的好時候。
他們沒有驚動任何人，包括孫侍郎和其他隨從，如同兩道悄無聲息的影子，融入了漆黑的雨夜。
官邸本就破敗，看守也稀疏。他們沿著記憶中的小路，試圖從側門離開。
經過一處偏僻的、半塌的廂房時，沈硯書記得那是臨時堆放部分賑災物資的地方，門口掛著把生銹的鎖，但門扉歪斜，露出縫隙。
正要經過，沈硯書腳步卻微微一頓。
他鼻尖動了動，隱約聞到一股混雜著黴味、草藥味和……老鼠特有的腥臊氣？
這並不稀奇，破舊老宅有老鼠太正常。
可奇怪的是，他記得白日裏王書吏介紹時，特意提過，這屋裏存放了一批重要的防疫藥材，其中就有大量艾草、蒼術等物，這些藥材氣味濃郁，本身就有一定驅蟲避穢的功效，怎會……
他心中一動，示意蕭玦稍等，自己湊近那門縫，借著遠處一點微光，瞇眼向內看去。
屋裏堆著不少麻袋，碼放得還算整齊。但靠近門縫的墻角，赫然有幾個新鮮的鼠洞，還有散落的、被咬爛的麻袋碎片和些許黍米。
蕭玦也看到了，低聲道：“防疫的藥材和糧草混放？還是說……”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麻袋。
沈硯書輕輕推了推那歪斜的木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竟被他推開了一條更大的縫隙。
兩人閃身進去，裏面氣味更濃。
沈硯書走到一個標著“艾葉”的麻袋前，解開紮口，伸手探入。表層的艾葉幹燥完好，氣味濃郁。
但他往下探了半尺，指尖觸及的艾葉卻觸感濕黏，帶著明顯的黴變氣味！
他又快速檢查了旁邊幾袋標註著“蒼術”、“雄黃”的藥材，情況大同小異——上面一層是好的，下面卻已經開始黴爛、或被蟲蛀鼠咬！
“混賬！” 沈硯書低低罵了一句，胸口因憤怒而微微起伏。
這些藥材是防治水災後可能爆發的疫病的關鍵！
表層完好，是用來應付檢查的，底層黴爛，則說明要麽是儲存嚴重不當受潮，要麽根本就是以次充好、敷衍了事！
難怪會有老鼠，黴變的糧食和藥材對它們而言正是“佳肴”！
蕭玦眼神冰冷，輕輕拍了拍沈硯書的胳膊，示意此地不宜久留。
兩人退出房間，小心掩好門，心中的疑雲和寒意卻更重了。
吳有德那身打滿補丁的官袍，那碗清澈見底的稀粥，與這表裏不一的“防疫藥材”，形成了何其諷刺的對比！
他們不再停留，按照記憶，深一腳淺一腳地向白日那個村落走去。
夜雨使得本就泥濘難行的道路更加濕滑，四下漆黑，只能借著偶爾雲層縫隙透出的微光勉強辨認方向。
沈硯書心中焦急，走得快了些，腳下一滑，險些摔倒，被身旁的蕭玦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小心。” 蕭玦的手溫熱而有力，穩穩地托住了他的手臂。
“多謝。” 沈硯書站穩，想抽回手，蕭玦卻沒有立刻松開。
“路太難走，” 蕭玦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模糊，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我牽著你。”
不等沈硯書回應，那只手已經順著他的手臂下滑，穩穩地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相貼的瞬間，沈硯書像是被燙了一下，下意識想縮回，卻被更緊地握住。
“雨夜路滑，萬一扭傷，更耽誤事。” 蕭玦的理由冠冕堂皇，手指卻不容分說地嵌入他的指縫，變成了十指緊扣的姿態。
沈硯書身體僵硬，指尖微微發顫。
那溫熱的、帶著薄繭的掌心緊緊包裹著他的手，力道堅定，驅散了夜雨的寒涼，卻也帶來了另一種讓他心慌意亂的熱度。
他想掙脫，可蕭玦握得很緊，而前路確實漆黑泥濘……最終，他抿緊了唇，沒有再動，任由那只手牽引著，在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
所有的感官仿佛都集中在了那緊密交握的手上，蕭玦的體溫，脈搏的跳動，都透過相貼的皮膚清晰傳來，擾得他心緒紛亂，幾乎無法思考。
不知走了多久，終於看到了白日那個村落的輪廓，在夜雨中更顯破敗死寂。
他們找到了那婦人所在的半塌窩棚，令人意外的是，這麽晚了，棚子裏竟然還透出一點微弱的光，像是油燈。
沈硯書輕輕叩了叩那勉強算門的木板。
裏面傳來一陣窸窣聲，隨即，門被猛地拉開一條縫，露出婦人那張在昏黃燈光下更顯汙濁憔悴的臉。
她先是警惕，待看清是白日給她幹糧的沈硯書時，渾濁的眼睛裏驟然爆發出激動至極的光芒，嘴裏發出急促的“啊啊”聲，一把將門拉開，伸手就要來抓沈硯書的衣袖，動作又快又急。
蕭玦下意識想擋，沈硯書卻微微搖頭，任由那枯瘦的手抓住了自己的前臂。他能感覺到婦人在劇烈地顫抖。
婦人將他們拉進棚子，裏面狹小、潮濕，彌漫著一股難言的氣味。
她指著屋內僅有的破桌子、爛凳子，又指著墻角堆放的幾件破舊衣物和幾雙沾滿泥的鞋子，手舞足蹈，嘴裏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啞聲音，神情激動又絕望。
沈硯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打量這個簡陋的棲身之所。
碗筷，有三副。
墻角的衣物，雖然破爛，卻能看出有男式，也有更小一些的、像是少年穿的。
鞋子也是，一大一小兩雙沾滿幹涸泥漿的破舊布鞋，整齊地擺在角落，仿佛在等待主人歸來。
“你家裏，原來不止你一人，對嗎？” 沈硯書放緩了聲音，盡量讓自己顯得溫和可信，同時用手比劃著，“有男人，還有……一個孩子？”
婦人拼命點頭，眼淚湧了出來，指著那大些的男式衣物，又指向門外河流的方向，雙手做出挖掘、捶打的姿勢，然後瘋狂搖頭，又做出一個被拖走、消失的動作。
“你的丈夫，和孩子，是……工匠？修河的工匠？” 沈硯書結合白日所見，猜測道。
婦人眼睛一亮，用力點頭，嗚咽著，又重覆那個被帶走的動作，然後雙手合十，做出哀求的姿勢，指向沈硯書，又指向外面，仿佛在問：你知道他們去哪了嗎？求求你告訴我！
沈硯書的心沈了下去。
他指著那兩雙鞋，又指了指門口：“他們……被官府叫去修堤壩，一直沒回來，是嗎？什麽時候去的？”
婦人伸出兩根手指，又張開手掌，翻了兩下，然後指向天空，做出下雨的動作，最後指向自己，做了一個等待的姿勢。
“兩個多月前？雨季開始的時候？” 沈硯書猜測。
婦人搖頭，急得直跺腳，又比劃了一個“一”，然後指著屋外的雨絲。
“一個月前？” 沈硯書試探。
婦人用力點頭，然後更激動地比劃起來，指向河流上游，又指向他們今日查看的、那堅固的青石堤壩方向，雙手做出壘石頭的動作，然後猛地一推，做出坍塌的樣子，最後雙手捂臉，痛哭流涕。
沈硯書和蕭玦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驟然而起的驚濤駭浪！
一個月前！
那時主汛期未至，舊的堤壩尚未被今年的大水沖毀！
官府為什麽要在一個月前，緊急征調工匠，去修築那段後來被證明“異常堅固”、卻又“詭異決口”的青石堤壩？！
除非……那堤壩，在一個月前，或者說更早，就需要“修築”，或者說……需要被“處理”！
啞婦的丈夫和兒子，恐怕是在去“修築”堤壩過程中遭遇了什麽，然後……知道了什麽不該知道的，再然後……就此“失蹤”了！
窗外，夜雨敲打著破舊的窩棚，發出空洞而綿長的聲響，如同悲泣。
棚內，油燈的火苗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將沈硯書和蕭玦瞬間凝重的面孔，映照得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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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換了深色簡便的衣衫，悄悄推開房門。
夜雨未停，天色如墨，正是隱蔽行事的好時候。
他們沒有驚動任何人，包括孫侍郎和其他隨從，如同兩道悄無聲息的影子，融入了漆黑的雨夜。
官邸本就破敗，看守也稀疏。他們沿著記憶中的小路，試圖從側門離開。
經過一處偏僻的、半塌的廂房時，沈硯書記得那是臨時堆放部分賑災物資的地方，門口掛著把生銹的鎖，但門扉歪斜，露出縫隙。
正要經過，沈硯書腳步卻微微一頓。
他鼻尖動了動，隱約聞到一股混雜著黴味、草藥味和……老鼠特有的腥臊氣？
這並不稀奇，破舊老宅有老鼠太正常。
可奇怪的是，他記得白日裏王書吏介紹時，特意提過，這屋裏存放了一批重要的防疫藥材，其中就有大量艾草、蒼術等物，這些藥材氣味濃郁，本身就有一定驅蟲避穢的功效，怎會……
他心中一動，示意蕭玦稍等，自己湊近那門縫，借著遠處一點微光，瞇眼向內看去。
屋裏堆著不少麻袋，碼放得還算整齊。但靠近門縫的墻角，赫然有幾個新鮮的鼠洞，還有散落的、被咬爛的麻袋碎片和些許黍米。
蕭玦也看到了，低聲道：“防疫的藥材和糧草混放？還是說……”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麻袋。
沈硯書輕輕推了推那歪斜的木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竟被他推開了一條更大的縫隙。
兩人閃身進去，裏面氣味更濃。
沈硯書走到一個標著“艾葉”的麻袋前，解開紮口，伸手探入。表層的艾葉幹燥完好，氣味濃郁。
但他往下探了半尺，指尖觸及的艾葉卻觸感濕黏，帶著明顯的黴變氣味！
他又快速檢查了旁邊幾袋標註著“蒼術”、“雄黃”的藥材，情況大同小異——上面一層是好的，下面卻已經開始黴爛、或被蟲蛀鼠咬！
“混賬！” 沈硯書低低罵了一句，胸口因憤怒而微微起伏。
這些藥材是防治水災後可能爆發的疫病的關鍵！
表層完好，是用來應付檢查的，底層黴爛，則說明要麽是儲存嚴重不當受潮，要麽根本就是以次充好、敷衍了事！
難怪會有老鼠，黴變的糧食和藥材對它們而言正是“佳肴”！
蕭玦眼神冰冷，輕輕拍了拍沈硯書的胳膊，示意此地不宜久留。
兩人退出房間，小心掩好門，心中的疑雲和寒意卻更重了。
吳有德那身打滿補丁的官袍，那碗清澈見底的稀粥，與這表裏不一的“防疫藥材”，形成了何其諷刺的對比！
他們不再停留，按照記憶，深一腳淺一腳地向白日那個村落走去。
夜雨使得本就泥濘難行的道路更加濕滑，四下漆黑，只能借著偶爾雲層縫隙透出的微光勉強辨認方向。
沈硯書心中焦急，走得快了些，腳下一滑，險些摔倒，被身旁的蕭玦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小心。” 蕭玦的手溫熱而有力，穩穩地托住了他的手臂。
“多謝。” 沈硯書站穩，想抽回手，蕭玦卻沒有立刻松開。
“路太難走，” 蕭玦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模糊，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我牽著你。”
不等沈硯書回應，那只手已經順著他的手臂下滑，穩穩地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相貼的瞬間，沈硯書像是被燙了一下，下意識想縮回，卻被更緊地握住。
“雨夜路滑，萬一扭傷，更耽誤事。” 蕭玦的理由冠冕堂皇，手指卻不容分說地嵌入他的指縫，變成了十指緊扣的姿態。
沈硯書身體僵硬，指尖微微發顫。
那溫熱的、帶著薄繭的掌心緊緊包裹著他的手，力道堅定，驅散了夜雨的寒涼，卻也帶來了另一種讓他心慌意亂的熱度。
他想掙脫，可蕭玦握得很緊，而前路確實漆黑泥濘……最終，他抿緊了唇，沒有再動，任由那只手牽引著，在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
所有的感官仿佛都集中在了那緊密交握的手上，蕭玦的體溫，脈搏的跳動，都透過相貼的皮膚清晰傳來，擾得他心緒紛亂，幾乎無法思考。
不知走了多久，終於看到了白日那個村落的輪廓，在夜雨中更顯破敗死寂。
他們找到了那婦人所在的半塌窩棚，令人意外的是，這麽晚了，棚子裏竟然還透出一點微弱的光，像是油燈。
沈硯書輕輕叩了叩那勉強算門的木板。
裏面傳來一陣窸窣聲，隨即，門被猛地拉開一條縫，露出婦人那張在昏黃燈光下更顯汙濁憔悴的臉。
她先是警惕，待看清是白日給她幹糧的沈硯書時，渾濁的眼睛裏驟然爆發出激動至極的光芒，嘴裏發出急促的“啊啊”聲，一把將門拉開，伸手就要來抓沈硯書的衣袖，動作又快又急。
蕭玦下意識想擋，沈硯書卻微微搖頭，任由那枯瘦的手抓住了自己的前臂。他能感覺到婦人在劇烈地顫抖。
婦人將他們拉進棚子，裏面狹小、潮濕，彌漫著一股難言的氣味。
她指著屋內僅有的破桌子、爛凳子，又指著墻角堆放的幾件破舊衣物和幾雙沾滿泥的鞋子，手舞足蹈，嘴裏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啞聲音，神情激動又絕望。
沈硯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打量這個簡陋的棲身之所。
碗筷，有三副。
墻角的衣物，雖然破爛，卻能看出有男式，也有更小一些的、像是少年穿的。
鞋子也是，一大一小兩雙沾滿幹涸泥漿的破舊布鞋，整齊地擺在角落，仿佛在等待主人歸來。
“你家裏，原來不止你一人，對嗎？” 沈硯書放緩了聲音，盡量讓自己顯得溫和可信，同時用手比劃著，“有男人，還有……一個孩子？”
婦人拼命點頭，眼淚湧了出來，指著那大些的男式衣物，又指向門外河流的方向，雙手做出挖掘、捶打的姿勢，然後瘋狂搖頭，又做出一個被拖走、消失的動作。
“你的丈夫，和孩子，是……工匠？修河的工匠？” 沈硯書結合白日所見，猜測道。
婦人眼睛一亮，用力點頭，嗚咽著，又重覆那個被帶走的動作，然後雙手合十，做出哀求的姿勢，指向沈硯書，又指向外面，仿佛在問：你知道他們去哪了嗎？求求你告訴我！
沈硯書的心沈了下去。
他指著那兩雙鞋，又指了指門口：“他們……被官府叫去修堤壩，一直沒回來，是嗎？什麽時候去的？”
婦人伸出兩根手指，又張開手掌，翻了兩下，然後指向天空，做出下雨的動作，最後指向自己，做了一個等待的姿勢。
“兩個多月前？雨季開始的時候？” 沈硯書猜測。
婦人搖頭，急得直跺腳，又比劃了一個“一”，然後指著屋外的雨絲。
“一個月前？” 沈硯書試探。
婦人用力點頭，然後更激動地比劃起來，指向河流上游，又指向他們今日查看的、那堅固的青石堤壩方向，雙手做出壘石頭的動作，然後猛地一推，做出坍塌的樣子，最後雙手捂臉，痛哭流涕。
沈硯書和蕭玦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驟然而起的驚濤駭浪！
一個月前！
那時主汛期未至，舊的堤壩尚未被今年的大水沖毀！
官府為什麽要在一個月前，緊急征調工匠，去修築那段後來被證明“異常堅固”、卻又“詭異決口”的青石堤壩？！
除非……那堤壩，在一個月前，或者說更早，就需要“修築”，或者說……需要被“處理”！
啞婦的丈夫和兒子，恐怕是在去“修築”堤壩過程中遭遇了什麽，然後……知道了什麽不該知道的，再然後……就此“失蹤”了！
窗外，夜雨敲打著破舊的窩棚，發出空洞而綿長的聲響，如同悲泣。
棚內，油燈的火苗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將沈硯書和蕭玦瞬間凝重的面孔，映照得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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