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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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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怪異

沈硯書看著眼前激動絕望、比劃不停的啞婦,心中沈甸甸的。

她的丈夫跟她的兒子恐怕已經遭受了什麽,但是沈硯書實在是不忍心說出來。

他示意蕭玦稍等,自己從懷中取出一個素色荷包,倒出裏面僅有的幾塊碎銀,想了想,又從頭上取下了玉簪子,在京都的鋪子裏買的,雖然值不了多少錢,但是或許可以幫婦人換幾頓飽餐。

他將這些東西一並輕輕放在婦人粗糙皸裂的手心裏。

婦人楞住了,呆呆地看著手心的銀錢和玉簪,又擡頭看向沈硯書,渾濁的眼中淚水再次湧出,她“啊啊”地搖著頭,想推拒,卻被沈硯書輕輕按住手背。

“收著,” 沈硯書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令人安定的溫和,“給自己,買點吃的,或者,離開這裏,去投奔遠親也好。此地……” 他頓了頓,沒有說完,只是拍了拍婦人的手背,留下一個覆雜的眼神。

婦人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緊緊攥住那點微薄的財物,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沖著沈硯書和蕭玦重重磕了兩個頭,喉嚨裏發出壓抑的、野獸哀鳴般的哽咽。

沈硯書不忍再看,轉身快步走出了那令人窒息的窩棚。

蕭玦默默跟上,在踏出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那跪在昏黃燈影裏、身形佝僂如風中殘燭的婦人,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漠然,旋即收斂,快走幾步,與沈硯書並肩沒入更深的夜色。

他們沒有回官邸,而是折返,再次朝著白日那巨大的決口處走去。

夜色濃重,月光被厚厚的雲層遮擋,只有遠處村落零星的燈火和手中一盞氣死風燈提供著微弱的光亮。

巨大的堤壩殘骸在黑暗中如同蟄伏的怪獸,決口處傳來江水不甘的嗚咽,更添幾分陰森。

沈硯書提著燈,沿著決口邊緣小心行走,燈光照亮了被洪水撕裂的斷面。

他看得極其仔細,手指不時拂過那些參差不齊的斷裂面,或蹲下身,捏起一點泥土碎石在指尖碾磨。

“硯書,小心腳下。” 蕭玦始終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後,手臂虛虛環著,既不過分靠近,又確保能在沈硯書失足時及時拉住。

隨著觀察的深入,沈硯書心中那個模糊的猜測逐漸清晰、成形。

這堤壩……恐怕最初便是個徒有其表的“樣子貨”。外表是規整的青石,內裏卻不知填充了什麽。

後來水勢漸大,險情頻現,負責的官員慌了,知道若真出事,這豆腐渣工程必然暴露,到時從上到下,誰都跑不掉。

於是,他們緊急找人“修補”。

但真正的、徹底的返工重修,工程浩大,耗時耗力,更費錢財,且很容易暴露原工程的問題。

所以,他們很可能只是做了最表面、最急迫的“加固”——在堤壩最容易保留的、也最顯眼的兩側,用真正的、厚重的青石進行了加厚、壘實。

而中間部分,或許因為工期、材料,或是單純心存僥幸,只是草草處理,甚至根本未做有效加固。

當遠超預期的洪水來臨時,這外實內虛、新舊不接的堤壩,便在看似最“堅固”的兩側保護下,從中間最薄弱處,被輕易撕裂了。

這也解釋了為何決口兩側殘留的堤壩“異常堅固”,而中間蕩然無存。

甚至,兩側堤壩靠近底部的位置,還能看到被洪水猛烈沖刷、剝蝕的痕跡,那是真實的、與洪水搏鬥過的證明。

可上面呢?

沈硯書擡起頭,望向決口兩側殘存堤壩的上半部分。

那部分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高聳、陡峭。

如果洪水是從中間決口,然後向兩側侵蝕、擴展,那麽兩側堤壩的上半部分,尤其是靠近決口邊緣的部位,理應受到劇烈的側向沖刷和拉扯,留下明顯的損傷痕跡。

可目力所及,那上面的青石壘砌得……似乎過於整齊、完好?

“我要上去看看。” 沈硯書指著左側堤壩上方,語氣堅決。

“太危險了,夜裏看不清楚,而且濕滑。” 蕭玦不讚同。

“必須看。” 沈硯書目光執拗,“只有看清上面的情況,才能印證猜測。”

蕭玦沈默地看著他,片刻,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將將燈小心放在一旁幹燥處。黑暗瞬間籠罩下來,只有遠處微弱的天光和江水反光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踩著我的肩膀上去。” 蕭玦走到堤壩下方,背對著沈硯書,微微蹲下身,語氣是不容置疑的,“抓緊時間,天亮前我們必須回去。”

沈硯書楞住了,看著少年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寬闊穩重的肩膀,耳根微微發熱。“不……不必,我……”

“硯書,” 蕭玦打斷他,聲音在寂靜的江風中顯得低沈而清晰,“此刻不是拘禮的時候。你若摔下來,耽誤的是正事,疼的……也是你自己。”

最後半句,語調莫名放軟了些,帶著點無奈的意味。

沈硯書心頭一顫,咬了咬牙,終於不再猶豫。他扶住蕭玦的肩膀,小心地踩了上去。

蕭玦的身體很穩,等他站穩,才緩緩直起身。

沈硯書驟然升高,夜風撲面,他下意識地抓住了蕭玦的腦袋。

沈硯書心跳得厲害,不知是因為這危險的攀爬,還是因為腳下這人過於寬闊穩當的肩膀。

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伸出手,摸索著堤壩粗糙的青石表面。幸運的是,因為決口在中間,兩側殘存的堤壩內壁並非完全垂直,有些可供攀附的凹凸處。

他艱難地向上攀爬了幾尺,手指終於夠到了一處較高的、相對平整的石面邊緣。

他緊緊抓住,借著臂力引體向上,手肘撐了上去,整個人半掛在了堤壩上沿。

他喘息著,穩住身形,這才小心地探頭,仔細查看堤壩頂部的狀況。

月光偶爾從雲縫漏下些許。

就著這點微光,沈硯書看得分明——這靠近決口邊緣的堤壩頂部,青石壘砌得整整齊齊,縫隙嚴密。

上面是有一些磨損和崩裂的痕跡。

但這並非預期中應有的、被洪水劇烈沖刷拍打導致的崩裂、移位或嚴重的磨損痕跡。

更像是人為的!

如果洪水是從這裏旁邊奔湧決出,巨大的側向撕扯力和水霧沖擊,在這裏留下的破壞應該是顯著的。

除非……這上面的部分,是在決口之後,或者說,是在洪水最猛烈的那股勢頭過去之後,才匆匆砌上去的!

只是為了從遠處、從高處看,維持一個“堤壩尚且完好”的假象!

沈硯書心中發冷,他不再停留,小心地原路退回。

就在他腳下踩空,身體下墜的瞬間,一雙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接住了他,將他輕輕放下地面。是蕭玦,不知何時已轉過身,一直仰頭看著他,隨時準備著。

雙腳落地,沈硯書還有些腿軟,下意識扶住了蕭玦的手臂。蕭玦沒有立刻松開,反而就著攙扶的姿勢,低聲問:“如何?”

“……上面,太整齊了。” 沈硯書的聲音有些發幹,他將所見快速說了一遍。

蕭玦眼神沈了沈,沒有多言,只是扶著他走到堤壩腳下,拾起一塊拳頭大小的堅硬卵石,遞給他,又指了指堤壩底部臨近中間一處被水流沖刷得相對嚴重、露出內部填充物隱約輪廓的地方:“敲開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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