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快跑! 這一次是謝水杉替他跳進了陷阱……

關燈
第85章 快跑! 這一次是謝水杉替他跳進了陷阱……

謝水杉到了延英殿之後, 並沒有直接進入延英殿,而是先進了延英殿的偏殿。

丹青和幾個侍婢早早準備好了器具等在偏殿,謝水杉一進去, 朝著一個炭盆前面一坐,丹青便帶著侍婢上前, 給謝水杉把翼善冠除掉。

烏黑的長發散落下來,丹青親手細致梳理, 對著她身邊的兩個侍婢點頭。

那兩個侍婢從炭盆裏面提起一根三指粗細的鐵棍, 燒紅的鐵棍朝著旁邊的水盆之中一放,刺啦一聲, 熱度驟降。

待到溫度降到不足以將頭發燒著, 再遞給丹青。

丹青手指勾起謝水杉的一綹頭發,朝著仍舊散發著灼人熱度的鐵棍上面纏繞。

停留片刻, 待到水汽完全消散,放松頭發,便得到了一縷極其蓬松的卷卷。

和朱鹮的卷卷十分相似。

謝水杉伸手拉過,看著這一縷頭發笑了笑。

在丹青的妙手之下, 隨著鐵棍反覆燒紅又探入水中,沒用多久, 謝水杉便已經變成了一頭和朱鹮一般模樣的爛漫卷發。

丹青給謝水杉梳理過後,又把她的頭發束好,再重新為她戴上了翼善冠。

謝水杉對鏡照了照,轉身看著丹青說:“你對皇宮之中應當非常熟悉。”

謝水杉起身,由著侍婢給她整了整衣袍, 朝著正殿走去的時候,說道:“今夜不要去大明宮麟德殿那邊,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吧。”

謝水杉推開延英殿正殿連通偏殿的門, 因為未曾讓侍從通報皇帝駕到,世族的官員們並沒有第一時間發現謝水杉到來。

他們正在面紅耳赤地吵嚷。

謝水杉離得很遠就聽到沈氏的沈茂學聲音力壓群雄,洪亮道:“澤州和我西州接壤的七城田地,本就應該歸我西州沈氏所有,你錢氏桑田本就多到令人發指,這你還跟我爭?!”

沈茂學爭執的對象正是錢振。

錢振被他吼得面色鐵青,旁邊的官員都抱臂看戲。

還有和沈氏沆瀣一氣共居西州的金氏官員,幫著沈茂學對著錢振冷嘲熱諷:“你錢氏富甲天下,幾乎整個朔京周邊的城鎮都有錢氏的織錦坊,難道錢尚書還想把織錦坊開到西州去嗎?”

顯然世族的聯盟已經徹底瓦解,錢氏這個原本代表世族的家族,如今也要紆尊降貴地撕破臉,才能在分割葉氏良田之中,占據一份。

謝水杉走近一些,眾人發現了她之後,或爭吵或嗤笑的聲音登時戛然而止。

眾人稍稍僵立了片刻,最後還是錢振第一個行了肅拜禮,其他的官員紛紛效仿,對謝水杉躬身行禮。

參差不齊道:“臣等……見過陛下。”

謝水杉嗯了一聲,直接坐到了上首之位,而後擡了擡手示意眾位官員也都坐下。

開口第一句便是:“城中的百姓可都安置好了嗎?”

官員們雖然在獲知謝水杉的身份之後,對她難免輕視,但是要命的小辮子揪在謝水杉手中,至少表面上無人敢對她不敬。

而且他們心中再怎麽輕視謝水杉的女子身份,只要談論起政事,沒有一個人敢在謝水杉的面前怠慢搪塞,畢竟她是真的慧眼如炬,洞燭幽微,被她收拾過的官員,到如今都記憶深刻。

“怎麽沒人說話?剛才不是挺大聲的嗎?”

謝水杉看向了沈茂學,沈茂學立刻坐直,輕咳一聲捋了一把自己的胡子,裝作自己並沒有害怕。

沈穩回應道:“陛下放心,我沈氏之人負責鎖閉坊市,朔京一百零八坊全部鎖閉,坊正和裏正已經強制百姓不得上街。”

沈茂學之後,其他的官員自然開口。

戶部尚書錢振接話:“啟稟陛下,老幼和婦孺已經集中入寺觀,錢氏在皇城之中的別院、園林和地窖,皆已用於收容百姓,統一由錢氏提供食水,以及醫藥。”

謝水杉點頭,錢氏在皇城之中的產業眾多,且錢振此人雖然慣會見風使舵,狡詐油滑,但他認真做起事來是真的不用人操心。

錢振的話音落下之後,禮部尚書封子平從座位上站起,有別其他表面恭敬的世族官員,端重無比對謝水杉又施一禮,這才回話。

“啟稟陛下,城內的青壯男子已經盡數上城協防,宵禁與戒嚴也已經施行,街道上只允許兵將和官吏走動,私出者以通賊論處。”

謝水杉笑著點頭,擡手對著封子平壓了壓,示意他坐下。

其他的官員也陸續開口,盡是對城中百姓的妥善安置。

待到眾人全部都說完了,確保哪怕攻入皇城之中的叛軍是真正的虎狼之師,百姓的安危也能夠得到保障。

謝水杉這才道:“既然百姓們都已經安置妥當,來人,搬個桌子擱在殿中,拿詳細的澤州輿圖過來。”

“諸位大人不是正在分割葉氏占據的良田嗎?看輿圖豈不是更能妥善分配?”

這話世族的官員們顯然非常愛聽,待到輿圖鋪好,謝水杉站到桌子邊上,眾位官員也都神情興奮地湊上前來,一起分割葉氏。

而真正的葉氏之人,尚不知道自己的家族已經變成了砧板上的肉,正在被分割蠶食。

他們正在填護城河。

天色還沒黑下來,守陴鼓便開始敲響,預示著攻防之戰正式開始。

承胤王帶領的各世族軍隊,將土沙袋、柴捆、稻草捆、石頭盡數丟下護城河,再用木船和木筏搭建浮橋。

城墻之上,守城之軍朝著下方的叛軍射箭、扔石頭砸,用燒熱的油潑,也用長鉤槍把護城河中的浮橋拉得翻倒,把柴捆全部都勾走。

真正的戰爭,從來都不只是兩軍正面廝殺時的你死我活。

在短兵相接之前,繁瑣又難以推進的攻守之戰,才是最耗費時間和人力的。

叛軍們的浮橋搭上,便立刻分批讓士兵過河,但是在真正的城墻之外,還有一道矮墻叫作羊馬城。

是用來保護城門的緩沖地帶。

先行殺到此處的叛軍,頭頂頂著盾牌,必須先拆羊馬城的圍欄和土墻。

而負責守羊馬城的是南衙禁衛軍之中的精銳,金吾衛。

還有平素從地方招募過來的團練兵,負責的是維護城防,隨時填壕以及守矮墻。

他們配備弓箭、盾牌、滾木,石脂水,礌石,長槍和短刀,作戰分工極其明確。

弓箭手負責在羊馬城的女墻之後放箭,壓制叛軍前進的腳步。

長槍兵和盾牌兵堵住羊馬城的缺口,和叛軍正面抗擊。

鉤槍手用長鉤破壞雲梯和浮橋,以及沙土袋。

雜役兵則是運送滾木和礌石,負責潑石脂水,點火,來往城內傳信,以及及時補墻的缺口。

由於朔京的防守太過嚴密且士兵訓練有素,這一道羊馬城,從正午便一直阻攔叛軍寸步不得進,一直到了太陽落山,才在謝氏兩位將領帶領謝氏的兵將硬碰硬的拼殺之中破了羊馬城。

其他的世族兵將第一次經歷這等艱難又繁重的攻城戰,大部分人都精疲力竭,還有更大一部分人根本還沒能渡過護城河,還在不斷地填河搭橋。

守羊馬城的士兵絲毫不戀戰,直接撤回了主城墻。

撤回之後,將羊馬城和主城墻的通道徹底堵死,還潑了所有的石脂水,在主城的外圍形成了一道火墻。

謝千帆和謝千峰騎著馬,在火墻之外原地跑動,一邊躲避城墻之上新一波密集如雨的箭矢,一邊尋找薄弱的突破之處。

謝千帆仰起頭,手中的長刀在半空之中掃了一圈,打落數支疾風一般的箭矢。

她咧嘴兇煞一笑,說道:“這還有點意思!”

這才是真正的攻防之戰。

怪不得她小妹要專門寫信給母親,一定要母親派謝氏最勇猛的兩員大將帶謝氏兵馬投奔承胤王。

毫不客氣地說,今夜這攻城軍隊之中,倘若沒有東州謝氏的兵馬,這群世族的烏合之眾,連這道羊馬城都過不去。

而羊馬城一破,叛軍開始壓向主城的城墻之下,架雲梯強攻之時,城內的號角之聲頓時一變。

在這急促的號角聲之中,城內的鼓鐘也自四面八方,猶如回聲應和一般漸次響起。

直至皇宮之內的鐘聲也響起——象征著真正的正面交鋒開始了。

這鐘聲讓急赤白臉爭土地的一眾世族官員俱是一頓,謝水杉按在輿圖之上的手,也微微一頓,下意識看向了鐘聲傳來的延英殿殿外。

雖然攻城,乃至破城,都在延英殿內的所有人計劃之中。

但是當真聽到了交戰的警鐘響起,眾人心中都難免生出山雨欲來,山巒將傾的驚動和擔憂。

而城門交戰之處,箭矢、礌石,燃燒的石脂水,熱油,糞水,滾木,猶如潑天而下的驟雨,朝著叛軍的頭頂落下。

叛軍的盾甲兵則是舉著盾牌,架雲梯,推撞木、扔砲石砸城墻,以及在城墻下的各處展開了穴攻,挖城墻下的地基,試圖像老鼠一樣鉆進去。

守城的金吾衛背弓箭,佩長刀長槍,在城墻之上同順著雲梯爬上來的叛軍近身搏殺。

監門衛死守各城門洞口和城門樓。

戰鼓如雷,天和地似乎都跟著一同震顫。

號角的長嘶之聲穿雲破夜,伴隨著城墻上下燒起的火光,將整個城門處映照得亮如白晝。

遠遠望去,甚至有種喧沸的熱鬧。

但只要置身其中,便耳邊只聞錚錚交戈之音,咻咻破空之響,刀光、煙塵、慘叫、石破天驚!利刃紮進皮肉令人牙酸的沈悶,混合著沖殺的嘶喊,直震得人耳膜似被刺穿。

鏖戰正酣之時,突然一聲嗚咽一般的響箭沖向雲霄——

緊接著,城墻之上交戰的金吾衛,城樓之上守門的監門衛,朱雀門左右衛、安上門左右驍衛,含光門左右武衛,景風門左右威衛,延喜門左右領衛軍之中,有近半數之人,仰頭看向了頭頂的響箭。

而後原本正在拼命廝殺的這些人,仿佛像一把鋒利的長刀驟然被調轉了刀鋒。

劍鋒指向了身邊和他們穿著同樣的鎧甲,配備同樣的武器,平素幾乎同吃同住同進同出的“兄弟”們。

而後毫不猶豫地刺了下去——

“你做什麽?!”

“呃啊,你為何刺我?!”

“你——”

“叛,叛……”

“不能開門!你這是叛國!”

“啊啊啊啊啊——”

……

很快,城內到處響起了背後受刺的衛兵們嘶喊之聲:“註意身邊之人!南衙禁衛軍之中有人勾連逆賊!通敵叛國!”

更加紛亂的廝殺聲,甲葉相撞之聲,慘叫怒斥之聲,以及越加急促嗚咽的擂鼓號角之聲,徹底掀翻了戰場。

緊接著,位置最偏遠的含光門被打開了。

叛軍黑密如蟻,迅速嘶喊著朝著含光門的方向聚攏——

謝千嶂刀光在半空之中,畫出頭頂彎月一般的銀亮弧度,氣壯山河一般吼道:“眾將聽令,隨我入城!”

“殺!”

鼻翼之中的烈火燒灼不知是敵軍還是戰友皮肉的糊香,順著橫掃幽夜的長空,率先攻破了這屹立近千年的王城,卷入了皇宮之中。

延英殿的殿門打開,謝水杉負手,對著一眾世族官員說:“既然關於葉氏的分割諸位愛卿都沒有異議了,那麽愛卿們,是留在皇宮之中,與朕一同見證‘新皇’的誕生,還是率先出宮歸家回府,待大事成後,再行入宮?”

官員們面面相覷片刻。

稀稀落落道:“我等……我等自然是與陛下共進退!”

“正是正是……”

這個時候出宮去,萬一城破之後,“皇帝”想要反咬一口,說他們勾連叛軍,要將他們一同處置。

他們豈不是會落得同葉氏一樣的下場?

因此眾人都信誓旦旦要同皇帝一起。

隨著叛軍順著含光門沖入城內,緊隨其後景風門、延喜門、安上門……直至最後的朱雀門,盡數被沖破。

叛軍猶如倒灌入城中的黑潮,長槍斜橫,刀光亂閃,東州謝氏當先的騎兵帶領一眾叛軍縱馬狂奔。

馬蹄踏在青石長街之上,噠噠之聲更急過昭示著城破的急鼓之聲。

叛軍並未劫掠街巷,更不曾試圖突破百姓鎖閉的坊市,他們旗幟翻卷,甲兵錚錚,仿如層層推開的浪潮,徑直湧向了皇城之中那矗立在黑夜之中,巍峨莊嚴的——皇宮!

沿途守軍試圖阻攔,卻猶如螳臂當車,節節敗退。

血濺青石,殺聲震地。

叛軍還未等盡數入城,前鋒的騎兵便順著朱雀大街打馬狂奔,僅用一刻鐘,便已經沖到了丹鳳門之下。

皇宮之內,距離太極殿最近的鐘鼓樓警鐘被急促敲響,一聲追著一聲。

而伴隨著這仿佛敲擊在人心之上的急促聲響,又是數聲響箭自皇宮四面八方嗚嗚劃破夜空!

而後叛軍還未等攻城,皇宮內部的監門衛之間,便已經率先開始了廝殺。

外敵兵臨城下,內部衛兵反水通敵,如同在城外的那一幕重演,只不過皇宮的宮墻雖高,但是宮墻之內的守衛數量,卻遠遠不及皇城守衛。

因此在宮門被通敵的叛徒打開之後,叛軍便猶如決堤洪水一般卷入了宮中。

馬蹄踏碎宮內的翠玉磚石,叛軍攻勢摧枯拉朽,狂風卷草一般勢不可擋。

警鐘越發急促,太極殿距離鐘鼓樓很近,這鐘聲正如霹靂響雷,不斷地炸響在頭頂之上。

江逸知悉陛下和謝水杉的所有計劃,知道這一場戰爭不過是清除叛徒,分割葉氏,順便收拾掉先朱太子遺孤的一個局。

但是他不知為何,心中極其不安,因著警鐘炸響不斷,他幾乎到了坐立難安的地步。

數次掀開簾幔,去看陛下。

可是看得次數越多,江逸便越覺得奇怪,陛下睡眠一向不太好,很輕很淺,如此響亮的鐘聲,他就算是聞了濃烈的安神香也應該被驚醒了,怎麽可能睡得如此安穩?

江逸第五次掀開簾幔去看陛下,給陛下掖被角的時候,終於發現了不對勁。

陛下的脖頸下,緊貼著他下頜的枕邊放著個香包。

這不正是謝水杉必須隨身佩戴,用以壓制她的狂性的那個安神香包嗎?

怪不得陛下一直醒不過來!

這麽濃烈的安神香貼著臉熏著,就是一匹戰馬也醒不過來啊!

江逸趕緊將香包拿起,才攥在手中就被這香包之中的安神香給熏得頭腦一昏。

這還是安神香嗎?這不是迷魂散嗎?

這東西可不能放在屋子裏頭了。

江逸屏住呼吸,一手捏著鼻子,一手把那個香包用手臂送得遠遠的,拎著直奔後殿,打開殿門之後,掄起胳膊正要甩飛。

突然想起謝水杉必須隨身佩戴這個東西才能夠壓制她越來越重的瘋病,要是就這麽扔了……她不會在朝臣的面前狂性大發吧?

還是派個人給她送過去吧。

江逸正欲喊侍婢,突然見遠處宮墻之上,有黑影踏著飛檐飛掠而來。

待到人一落地,正站在江逸面前。

江逸定睛一看,奇道:“你怎麽會在這兒?”

“你不是應該混在叛軍之中,隨身看著那個承胤王嗎?”

為首之人一身夜行窄袖黑衣,軟甲裹身,豐神俊朗,劍眉星目,正是謝水杉外派出去多時,今日才隨著叛軍攻入皇宮的——殷開。

他臉上的傷已經完全好了,一丁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他也徹底收服了他出身的師門,並且說服了師妹同他一起,這段時日喬裝改扮混在朱梟的軍隊之中,看清了朱梟不堪為帝的真相。

他原本的任務是和師妹一起,扮作投奔承胤王的民間組織,日夜監視承胤王的動向,隨時傳遞消息回宮。

但是前幾日殷開接到了陛下的敕令,要他隨著叛軍攻入皇城之後,帶領精銳悄悄離開承胤王的隊伍,回到太極殿保護陛下。

殷開簡明扼要說了自己為何會回來,還拿出了敕旨給江逸看了。

江逸看過之後,面色一變。

這可不是陛下的筆跡,這是謝水杉的。

但是江逸非常確定,謝水杉跟陛下日日夜夜待在一起,她這敕旨,並不是在陛下的面前寫了送出去的。

是暗中送出去的。

為何要在攻破皇宮的關口之上,放任承胤王不理,反倒調派殷開回來護駕?

是……陛下有危險?

怎麽可能?他們的計劃是引叛軍去大明宮麟德殿那邊。

本朝的皇宮有新舊兩個,大明宮乃是前朝修建落成的新皇宮。

陛下向來不喜朱氏皇族奢靡之風,對朱氏皇族也全無歸屬之感,根本就不去新皇宮居住。

陛下一直都住在從前用於議政上朝的太極宮太極殿內。

而大明宮距離太極宮相距三裏有餘,若走正門,快馬一炷香可到。

但前朝新宮落成,舊宮也未曾荒廢,而是將太極宮的北墻與大明宮的南墻砸破,以夾道相連,夾道不過一裏多,眨眼可通。

因此如今乃是兩宮通用。

而江逸分明聽陛下和謝水杉商議,引那些叛軍去了大明宮那邊,只要派兵死死守住夾道,根本無人能突破到太極宮這頭來。

叛軍若要從正門退出再繞路到太極宮正門來攻打,那等於重新攻打一次皇宮。

而且陛下的北衙禁衛軍大部分精銳,近一萬人,全都在太極宮這邊,根本萬無一失。

大明宮那邊會有人冒充叛徒,聽從錢氏的響箭,幫著叛軍開宮門。

但那也是陛下和謝水杉計劃的一部分,大明宮那邊就是用來捕獲承胤王朱梟的天羅地網。

可是如今叛軍已經按照計劃攻入了大明宮,這緊要關頭之上,謝水杉卻調了玄影衛回來護駕……

江逸轉頭就朝著殿內跑,一陣風似的沖到了陛下的身邊。

正欲伸手去推搡陛下,趕緊把他叫醒。

卻不知道按在什麽鼓囊囊的東西上面。

江逸一楞,東西在陛下的胸膛之處,被子之下。

他正欲掀開被子,卻看到陛下眼皮之下的眼珠快速轉動起來,而後鮮血便順著陛下的嘴角湧了出來。

是湧,不是流。

江逸肝膽俱裂:“陛下!”

“陛下!”

這時候殷開帶玄影衛也盡數進了屋子,上前檢查陛下的狀況。

片刻之後,殷開道:“陛下應該是中了一些麻痹的藥物,但是並無毒。而且也沒有內傷,怎麽會吐這麽多血……”

江逸聞言扔了手中的帕子,十分大不敬地手上一用力,捏開了朱鹮的嘴。

“是舌頭!”

“陛下的舌頭……被他自己咬斷了一半!”

“殷開,你腳程快,快去尚藥局傳醫官來!”

江逸捏著朱鹮的齒關,根本不敢松開,生怕松開之後,他要把自己的舌頭整個給咬下來。

“陛下,陛下,快醒醒!”

江逸給朱鹮口中塞了白布巾,用於吸血,避免陛下嗆咳,吩咐侍婢拿來了茶水,用手指蘸著,朝著朱鹮的頭臉上甩。

朱鹮的眼睫動了動,似乎是想睜開,卻又如同被千斤墜著,根本睜不開。

被堪比迷魂散的安神香熏了這麽久,他先前還吃了麻沸散做的糕點,吃了好幾塊。

若是一個正常人,此刻還在昏睡,絕對沒有醒過來的可能。

但是朱鹮其實和謝水杉一樣,抗藥性都非常強。

謝水杉是因為專門的訓練,而朱鹮則是因為常年都泡在各種藥中,生生地產生了抗藥性。

更何況他還生生將自己的舌頭咬斷了一半,試圖以劇痛喚醒自己。

他此刻將醒未醒,陷入了許多年未敢去回憶的陳年往事之中。

那時他還是個山野小子,剛剛年滿十四,因為長得過於豐神俊朗、超群出眾,被一戶大戶人家的小姐給看上了。

那小姐是有婚約的,著了魔一樣想和朱鹮在一起,幾次在朱鹮和母親居住的簡陋木屋堵住他,要跟他私奔。

朱鹮根本不認識這家小姐,而且他每日忙著上山下水地打獵摸魚換一點家用,母親又搭上了更厲害的“讀書人”,這一次據說是個大儒的關門弟子。

母親說,只要嫁給那人,朱鹮就能讀更多的書,改換身份,做真正的名仕。

朱鹮自然不會理會這不知哪裏來的大家小姐,整日躲到山裏不見人影。

那小姐倒也不是個多麽執著的,被朱鹮拒絕了幾次,徹底傷了心,就收了心決定接受家裏給她定的親。

可是好死不死的,那定親的人家姓王,雖是個落魄了一些的世族,但是家族龐大,平素舉族跋扈囂張。

那王家公子得知了自己未來的夫人竟然傾心一個野小子,帶著幾個家丁就想教訓朱鹮。

奈何朱鹮那時候有手有腳,能打能跑,幾次都沒讓那王家的公子占到什麽便宜。

徹底把那從小被人捧到大,已經狂傲得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家公子給激怒了。

他們得知朱鹮喜歡去山中狩獵,就挖了個巨大的陷阱,又買通了平時跟著朱鹮一起進山打獵的獵戶,打算把朱鹮弄到那陷阱裏面餓上幾天。

然後再狠狠揍他一頓,讓他長長記性,知道知道覬覦別人的未婚妻有多麽罪大惡極。

這件事朱鹮從頭到尾都不知道,他和一起打獵的夥伴也並不多麽親密,蓋因他和母親到處嫁人、到處搬家,並不會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朱鹮那日照常要進山去,但是母親找了一大堆臟衣服出來讓朱鹮洗,說過兩日同那個大儒的弟子出去游湖的時候要穿的。

要朱鹮好好洗完之後再搗熨平整。

朱鹮對母親向來是言聽計從,左右晚一會兒進山也沒什麽。

他蹲在院子裏的水井旁邊洗那一大盆衣服,一直洗到了正午。

結果平時和他一起打獵的一個獵戶,急匆匆地跑來,對朱鹮說:“你娘讓人給弄到山裏掉陷阱裏了!肚子……肚子穿了!”

“你快去看看吧!”

朱鹮霎時間鮮血都被抽幹,面色慘白如紙。

他瘋了一樣跑到山裏,卻因為那個獵戶根本沒說清楚他娘在哪裏,再回去問,只會更耽誤時間,只能滿山去找。

朱鹮跑到喘不上氣,跑到五臟好似都炸了一樣疼。

跑到感覺不到自己的四肢,終於在一個巨大的塌陷陷阱之中,找到了他娘。

他娘的肚子確實穿了,是被陷阱底部的一根樹枝給穿漏的。

但是由於那陷阱裏面鋪了很多的爛葉子,他看不出他娘究竟流了多少血。

朱鹮已經喊不出來了,只會張著大嘴喘息,就像渴水的魚。

而且他有個毛病,就是一著急就說不利索話,因此他直接跳進了陷阱。

結果走到他娘跟前一伸手,他娘的體溫都已經涼透了。

朱鹮跪在坑底,扳著他娘開始僵硬的肩膀一直搖晃,但是無論怎麽搖晃,他娘都再也沒有醒過來。

後來朱鹮得知,那個收了王家公子錢財,幫他騙朱鹮的獵戶,和自己家妻子炫耀得到的意外之財時,被朱鹮的母親聽到了。

知道自己兒子的性子像一頭倔驢,於是那天朱鹮的母親替他去,本想著好聲好氣地說和。

只不過那王家公子非說要給朱鹮一個教訓不可,說他坑都挖好了,不能白挖。

好說歹說都不行,朱鹮的母親就說自己替她兒子掉陷阱吧。

那王家公子勉勉強強地倒也同意了。

原本就只是掉進去摔一下,沒什麽大不了。

王家公子也不是什麽殘忍嗜殺的魔鬼,在坑底鋪了一堆爛葉子,並沒有放什麽有殺傷力的東西。

但是爛樹葉子裏面裹著爛樹枝,就偏巧有那麽一根格外鋒利的,朝上支棱著。

又那麽偏巧,朱鹮的娘親沒有朱鹮靈活,掉下去之後摔得非常結實,直接摔在那樹枝上,就給穿透了肚子。

而王家公子和他帶著的奴仆一看真出事兒了,當時都已經嚇到沒魂,竟然是帶著人跑了。

等到朱鹮得知消息的時候,其實他娘已經死了。

他就算是把兩條腿都跑斷,也來不及救人了。

朱鹮後來親自把母親背出陷阱,那王家家大勢大,他沒法覆仇,告官?當地的父母官就姓王。

王公子知道自己犯了大罪,躲在自己家不出門,朱鹮日夜蹲守,也見不到人。

後來他準備孤註一擲,直接拎著一把菜刀沖到王家,殺進去的時候,朱鹮被錢氏找到了。

錢蟬當時承諾朱鹮,幫他處理了王家。

包括那個因為傾心他,自顧自鬧起來,卻給他們母子帶來滅頂之災的大家小姐。

朱鹮就跟著錢蟬走了。

可是入了錢府後,錢蟬拿著王氏的好處,承諾朱鹮的事情一拖再拖。

還試圖為王氏和朱鹮撮合冰釋。

朱鹮後來果然不再提起覆仇,但是登基之後,他將王氏一族連根拔起,滿門抄斬,銼骨揚灰,到最後只剩下旁支的不能再旁支的王氏族人,連夜舍了家業逃到了東州。

朱鹮才終於罷休。

整整八年,朱鹮親手覆仇之後便沒有再夢到過母親。

也不肯再去回憶這件事。

然而此時此刻,朱鹮似是又在奔跑,跑到滿口血腥,跑到五臟劇痛。

朱鹮清晰地意識到,母親已經替他死了。

他也已經為母親報仇了。

可是他還欲嘶喊,喊一個含在口中,被什麽堵住,吐不出來的名字。

他聲嘶力竭,從喉嚨之中發出了悶嚎。

“唔——唔——唔——”

“唔——唔——唔——”

快跑。

快跑!

他必須跑快一些!

他這一次必須跑得更快!

有人在陷阱之中等著他救命!

誰替他掉下了陷阱,誰在下面等著他救命?

朱鹮在意識之中狂奔著,來不及去想。

但是他耳邊急速刮過的風聲之中,夾雜著一句隱隱約約的“我愛你”。

救命!

救命啊!

“陛下,陛下……”

朱鹮猛地睜開眼,瞪著床帳頂端,口中再度湧出了大口的鮮血。

江逸的聲音伴著急促的警鐘傳來,朱鹮擡起手,摸向了胸口。

拉出了一個小包袱的一角,江逸便上前,幫朱鹮拿出來,攤開。

一個幽綠色的小瓶子率先從小包袱裏蹦了出來。

朱鹮側頭看了一眼,又一次體會到那種全身的血液被頃刻抽幹一般的恐懼。

他面如金紙,這一瞬間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耳邊回蕩著謝水杉語焉不詳的聲音。

“只是一點麻痹的藥物,對身體無害。”

“我也沒有背叛你。別生氣,也別害怕。”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我很滿足了。”

“小鳥想活,朱鹮就必須死。”

“朱鹮,我有一句話一直想跟你說……”

“我愛你。”

朱鹮的瞳仁劇烈震顫著,他睜著眼,清醒著,卻陷入了比往事還要可怕的噩夢之中。

這一次是謝水杉替他跳進了陷阱。

可他雙腿已廢,要怎麽奔跑呢?

-----------------------

作者有話說:三張合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