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 蒙天愛飄回了游樂園， 身體進入園內的一瞬間， 驀地感受到了重力，雙腳自然而然落了地。

她踉蹌了一下，穩住自己， 原地立著，擡擡腿， 揮揮手， 跳一跳……總算重新習慣了重力， 這才朝鐘塔走去。

剛走近鐘塔，就聽到裏面傳來銀和的哀鳴：“不可能！我不可能輸！站起來啊！小蛛！”

蒙天愛：“……”

她走進鐘塔， 只見銀和蹲在地上，鼓著臉頰，對著一只蜘蛛拼命吹氣。卡爾坐在他對面，一只腿盤著， 一只腿豎著，手搭在膝蓋上，面上春風得意。

“願賭服輸，賭註拿來。”卡爾說著， 忽然瞧見了她， 臉上的笑僵了僵。

銀和長籲短嘆地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東西，丟給他。

蒙天愛認出那是一個迷你炸彈， “彗星號”上銀和還想送她一個，她沒要， 覺得太雞肋，要貼著肉炸才能見血。

她知道卡爾在偷偷看她，但她現在不想理他，只向銀和說：“我見到那個‘R’了。他要我引開你……”

她把經紀人提出的交易覆述了一遍，並說作為誠意的表現，經紀人特意去了一趟醫院，把鐘優桓的傷治得七七八八，明天就能出院了。

銀和摸著下巴：“不錯啊，答應他唄。”

蒙天愛：“我也這麽想。所以我說今天傍晚會把你帶到他辦公室樓下。”

卡爾瞪著眼睛，看著那兩個人一臉淡定，一致同意賣掉同伴/自己，語氣就像投票同意把一只草蛙放回田裏。

他心裏也有點明白了，這兩人打算將計就計，讓經紀人以為有機可乘，來到鐘塔，打開“奇蒂之眼”的通道，鏡中世界敞開……然後，他們就可以收拾他了。

但這也有個問題。

“這樣會有時間差。”他裝作不經意地加入話題，“如果他已經來到鐘塔，而你們還在外頭，你們來不及阻止他，他已經通過‘奇蒂之眼’穿去其他世界了。”

蒙天愛終於轉過臉，看向他。

這是自塔樓談話後，她第一次正眼瞧他。卡爾的心懸起，忐忑，又期待。來吧，讓我加入你們的作戰計劃，我可以在鐘塔拖住他，直到你們趕來，然後我們來個完美的群戰。

她卻只是輕輕巧巧地將視線一掠而過，落到他身後的玻璃窗上。

她走過去，拎起墻角的鐵質矮腳凳，砸向玻璃窗！

“嘩啦！”

玻璃碎了一地。她彎腰拾了一片，然後朝臉色發綠的卡爾走來。

她捏著玻璃碎片，面無表情地走過來的樣子，宛如電影裏的女劫匪，背景音是連續不斷的爆炸聲，背景畫面是熊熊燃燒的加長轎車。

她走到他面前，冷淡地說：“蹲下。”

卡爾不解又可憐地瞅了她一眼，照做了。

蒙天愛來到他身後，左手撈起他的金發，右手揚起。

嚓！

……

傍晚六點，市區。

空裏落著薄雨。天空依舊是陰沈的，但雲層已經比中午薄了許多，霞光隱隱地透出來。

經紀人站在大廈前，撐著傘，望著對面的玻璃櫥窗。

現在是到了下班時間，上班族們從各個寫字樓裏走出來，街上的人越來越多，櫥窗前的身影來來往往，櫥窗忠實地折射出他們的影響。

經紀人撐著傘，一直等。

六點十分。六點二十分。六點半……

天空不再飄雨。暮色四合。櫥窗前的人流變得稀疏。應該按照約定出現的人卻沒出現。

他砸砸嘴，正準備離開，櫥窗上卻映出了兩個人影。

他頓住了，瞇起眼，瞧著那櫥窗。

櫥窗前空無一人，玻璃窗上卻很明顯地多出了兩個身影。

一女一男，五官有些模糊，但輪廓是清晰的，一個長發及肩，相對高挑。另一個戴著帽子，身段纖長，仿若少年。

經紀人露出笑容。

蒙天愛，你還真守約。不枉我中午在優桓身上費了那麽多力量。

不過呢，sorry，優桓的病我也沒辦法。要治病，你還是老老實實帶他去你那邊吧。

經紀人低頭，用手機發了條信息。

半分鐘後，一輛黑得低調的轎車從大廈後頭駛出來，經紀人收起傘，鉆了進去。

轎車再次發動，駛入車道，飛快地向城外駛去。

——這一切，都被鏡中世界裏的蒙天愛瞧得清楚。

她從櫥窗前轉過身來，望著遠得只剩個小黑點的轎車，說：“他走了。”

她身旁的人也回過身來，問：“是那個撐傘的西裝男人？”

“嗯。走吧，我們也要趕回去。”

那人摘下摘帽子，丟在地上，露出一張隱隱郁悶的臉。

正是卡爾。

“有帽子的話，”他摸了摸自己短到脖子根的金發，滿臉不自在，“不用剪頭發也行吧。”

蒙天愛涼涼地瞟了他一眼。

當然用不著。其實只要把長發藏進帽子裏就行了。年齡縮水後他的身量和銀和差不多，兩人交換衣服，鏡中世界又模糊，只要不湊近看，經紀人絕對認不出來。

她就是故意的，喀嚓掉他那頭按照歐藍皇室傳統留起來的、挺讓他自滿的及腰長發，出出塔樓上的怨氣，報報老鼠冤。

她當然看出來了，他那番話是為了讓她走，遠離危險，但他那種說話方式，真是很讓人不爽。他那種自顧自“為你好”的大男子主義，也很讓她頭疼。

他這個自以為是的毛病再不改，總有一天他要吃苦頭。

她擡頭，看了看依舊陰霾的天空。

“走吧。沒有風，我們要回去還得費些功夫。”她說。

沒有風，就無法禦風而行。這趟回游樂園的路，走得頗艱難。

要是現在走在她身邊的是真正的銀和，那經紀人真能撈個時間差，在他們趕回鐘塔之前，就利用“奇蒂之眼”逃走了。

走到一半的時候，突然起風了。呼嘯的風吹皺了地上的雨窪，也吹散了天上的積雲。

黑藍色的夜幕上，一輪明月顯露出來。

月光，就這麽猝不及防地遍灑大地。

蒙天愛與卡爾都是臉色一變。

天氣預報說至少要過晚上八點，郊區才可能放晴，然而現在才剛過七點，月亮就出來了。

月亮一出來，塔樓那邊的經紀人就再也沒了限制，可以借著月光穿越了。雖然銀和自稱是經紀人的克星，但蒙天愛與卡爾都看得出來，銀和的狀態並不好。或許詛咒已經極大地侵蝕了他的體力。

他們立刻躍上風頭，乘風奔向游樂園。

風勢極盛，不一會兒，破敗的摩天輪已然在望。更醒目的是，夜空中響起的火光，還有爆破聲。

蒙天愛與卡爾對視一眼，臉上都有擔憂。

進了游樂園，身體重新活得了實感，他們立刻朝槍聲響處奔去，不出所料，很快就看到了激戰中的銀和與經紀人。但與想象不同，銀和似乎勝券在握，經紀人卻是邊戰邊退，身上也染了血。

卡爾松了口氣，道：“先去鐘塔。”

蒙天愛點點頭。兩人一起奔向鐘塔，入了塔，一鼓作氣跑上塔頂，踢開門，就見門後滿室光華。

奇蒂之眼，正借著月光，肆意地展現著它的神秘與強大。

兩人毫不猶豫，奔進了奇蒂之眼投落的陰影中。

月光與陰影在流轉。與仿佛要灼傷身體的日光不同，月光很溫柔，他們可以睜著眼，親眼看著周遭世界的變化。

方墻上的圓窗有了微妙的變化，地面的瓷磚，紋路也顛倒了過來。與此同時，塔樓外震天的火光與爆裂聲，都消失了。

蒙天愛看著對面的卡爾，有點想笑。他穿著銀和的衣服，衣袖短了一大截，整個人被衣服裹著，緊繃繃的，像根飽滿的燕餃。

卡爾也看到了她揶揄的眼神，臉上微微一熱，裝作不在意，只說：“留神，他可能要出來了。”

他們守在這裏，就是為了防止經紀人情急之下，又從鏡中世界裏逃回現實。據銀和說，月珀的持有者穿越兩個世界時，受月珀庇佑，身體年齡不會增長大或減小。但銀和卻不能像他一樣任意進出。因為詛咒的緣故，他和他的族人都活不過四十歲，銀和之前進入鏡中世界，已經增了十多歲，如果再增一回，他整個人就會直接被詛咒抹去。

屋內一片平靜，只有風聲在屋外咆哮。卡爾與蒙天愛凝神以待，就在這時，落在地上的投影閃了閃……接著一團黑霧從投影裏沖了出來！

那團黑霧只有一個人影那麽大，但它給人的感覺，仿佛裏面攜裹了千軍萬馬，威壓與恐怖撲面而來！

蒙天愛呆了一下，就在這瞬間，卡爾已經揚起精神力之刃刺了過去。

——確實攻擊到了，然而觸感就像是打在了一座山上，精神力之刃幾乎折斷，山卻巍然不動。

卡爾震驚了。銀和竟然能這種怪物對抗，還占了上風？

被威壓震懾住的蒙天愛也回過神來。她一拳捶在了黑霧上，黑霧震了震。

物理攻擊有效！

兩人都是精神一震，那團黑霧卻突然凝成一條黑線，猛地從他們之間穿了出去，只一瞬，就消失在了視野裏。

糟糕！讓他逃了！

蒙天愛追了出去，卡爾卻靠著精神力感應到，他已經逃出游樂園了。追不上的。

他喊回了蒙天愛。兩人找了面鏡子，和試圖鏡中世界裏的銀和聯系。

他們拿著鏡子，在游樂園裏走了半天，邊走邊喚銀和的名，費了好大功夫，鏡子裏終於出現了銀和的身影。

他的影像看起來很飄忽，聲音也是：[逃就逃了。你們走吧。]

蒙天愛微微一怔：“去哪兒？”

[去哪兒都行。去等月食也行。]他的聲音罕見的沒有笑意，[月珀的事就到此為止。你們走吧。]

卡爾皺了皺眉。

有些內情，蒙天愛不知道，但今天鬥蜘蛛的時候，出於男子漢之間的友誼，銀和透露了不少給他。

銀和的危機，遠比看起來的嚴峻。三十六小時後，如果他還不能回到現實世界，他就會在鏡中世界裏度過他的四十歲生日——然後，詛咒就生效了。

如果經紀人也知道這點，他要是夠聰明，就會選擇兩天之後再過來，熬到銀和死，這世上就沒人能阻止他了。

銀和大約也是想到這點，所以才趕他們走，不願他們再與經紀人敵對。

……這個笨蛋。

“我們走。”他說。

蒙天愛沒看他，盯著鏡裏的銀和，表情困惑。

“你怎麽了？受傷了？”她問。

鏡裏的人靜了一下，似乎笑了。

[受傷的是他。]他說，[不過他好像看出來了，我狀態不佳。估計他會用拖字訣。——明白嗎？卡爾。]

有些話，只在男人之間心知肚明。

卡爾看著他，抿了抿唇。

他抓過蒙天愛的手，在她皺著眉望過來的時候，說：“他離不開這裏。我們吃過東西再來。”

蒙天愛沈默了一下，說：“等你出來我們好好聊聊。”

[Enjoy your dinner]銀和語氣輕快。

蒙天愛抽出她的手，轉身往外走。卡爾望著鏡子，說：“天氣預報說明天會是個大晴天。”

銀和不置可否。

窗外又開始飄起雨。叫不到車，蒙天愛和卡爾用了三小時（卡爾拒絕了某人的公主抱服務），才回到了市中心。所有飯點都停止營業了，除了麥當勞。

他們點了四個漢堡，相對無言地啃著。藍調風的樂曲在餐廳裏流動，雨點敲在玻璃窗上，滴滴答答地伴奏。

“你和銀和有秘密。”蒙天愛低聲說。

卡爾把可樂管插上，推給她。

“他只是想保護我們。”他說。他很能理解這種心情。

男人天生該保護女人。強者應當保護弱者。

蒙天愛沈默了很久，說：“方由告訴了我一個秘密。”

方由是經紀人的名字。大約是假名。無所謂。

蒙天愛：“他說，銀和是因為跟著我能找到月珀，才粘著我的，動機不良。現在我對他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回頭被他賣了還幫他數錢，哭都沒地方哭。這樣的人不值得我放棄弟弟去包庇他。”

卡爾罵了一句，就是那種你根本想不到國王陛下也會罵的臟話，他毫不猶豫地用它甩了方由一臉，然後說：“銀和那種人，就算要賣你，也會賣得你心服口服笑嘻嘻，還要感謝他給你機會。再從客觀事實來說……他一直在保護你，現在也是。”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笑意：“不過他動機不純，應該教訓他一下。”

蒙天愛笑了。

“我也是這麽想的。”她輕快地說，“我要報覆回去。”

“需要幫忙嗎？”

“你擅長從背後套麻袋嗎？”

“我可以就這一專題做個特訓。”

“那你得快點做才行。”

“吃完這個漢堡就去。”

吃完漢堡，已經深夜了。現在開始休息，還能睡五小時。天亮前他們要趕到游樂園，以防方由急了眼，幹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

一夜過得很快。

天蒙蒙亮，蒙天愛與卡爾已經乘車到了游樂園門前。巧合的是這次載他們的又是上次那位中國好司機。

“這次要等您半小時嗎？”司機先生殷勤地問。

蒙天愛搖了搖頭：“這次會很久，說不定要待一整天。”

司機先生，先是震驚，然後眼神羨慕地瞄了卡爾的下身一眼，感慨良多地踩下油門……

卡爾打了個噴嚏，疑惑地揉揉鼻子。蒙天愛聞著汽車尾氣，默默望天。

天空，經典的日出前的魚肚白。薄雲朦朧。

如果一切順利，一小時內太陽就會升起，然後，銀和就能從鏡中世界裏出來了。然後方由也好圓由也好，總之接下來的事就由銀毛怪物全權處理，他們兩個只要在旁邊嗑瓜子六六六……

然而，他們才在門口待了一會兒，冷風就從四面八方刮過來。天邊黑雲湧起。

五分鐘後，第一滴雨穿過雲層和大氣，落在地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連成一片。

天與地都籠罩在暴雨裏。

鬼扯的天氣預報。鬼扯的大晴天！

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當天夜裏，卡爾蓋著被子，打了五十六個噴嚏，抹了一腦門的驅風油，肚臍四周也是。他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火辣。火辣辣。

蒙天愛說，明天她自己去游樂園就可以了。

他發著抖搖頭。

地球出品的驅風油，兇悍，但有用。

第二天，卡爾竟然自己下床了，穿好衣服在蒙天愛房門前等她。

他這麽努力地表現自己能打能扛，蒙天愛當然很感動地……拒絕了他。

她說：“你的精神力被月珀克制。對他只有物理攻擊才有效。”

她堅定地把卡爾按回床上，又給他擦了一遍驅風油，擦得他淚光點點嬌喘籲籲……然後她就像每一個晨起運動後穿好褲子的男人一樣，離開了屋子。

她一走，卡爾就爬起來，跑到洗浴室用毛巾把自己快速擦了一遍，然後跑下樓，攔下一輛車，剛鉆進車裏，就打了個超大的噴嚏。

他揉揉鼻子，忍著不適，吩咐：“去城外的游樂園。”

司機轉過頭來，嗓音飆了幾個調，仿佛他鄉遇故友：“哎呦又是您吶！”

卡爾：“……”又是那個司機！

司機：“您身上這味兒是……哦，病了。”

卡爾：“嗯。請快點。我趕時間。”

司機：“得嘞。現在就走。哎我就說呢，雖然是小年輕，可荒郊野外的，又是一整天，再好的身體都得掏空啊。聽叔叔一句勸，這男人，還是得愛惜自己……”

卡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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