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天愛站在鐘塔前， 看著摩天輪後的天空。

雲與天交織， 白色與藍色一塊連著一塊。東面漂浮著一塊碩大的積雲。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地上卻見不著陽光。

天氣預報說今日先晴後雨，一旦落了雨，不下夠一天一夜是不會停的。

她從口袋裏摸出一面鏡子， 對著鏡子喚：“銀和？”

等了許久，鏡子裏半點反應都沒有。她擡頭看了看鐘塔頂樓的小屋， 那裏毫無動靜。

突然， 地面起了風。起初只是一絲微風， 剛夠掠起地上塵埃而已，但很快那風就活絡起來， 吹得樹葉簌簌響……

她心中一動，望向天空，發現東邊的那塊雲，移動速度正在加快。

風來了， 雲就會散。雲散了，太陽就出來了。

“銀和，看到了嗎？太陽要出來了。”她註視著那塊雲。

她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他出不來。”

蒙天愛轉身，看到了方由。

他站在銹蝕斑斑的“海盜船”下， 穿著印著小熊公仔的睡衣， 顯然是匆匆趕過來的。

他看著她，仿佛很遺憾：“我那麽相信你， 結果你擺了我一道。”

他展示他手背上的傷，那是前天在鏡中世界裏被銀和刺傷的。

蒙天愛不為所動：“銀和是我的朋友。”你也從沒有信任過我。

方由聳聳肩。“你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大反派。可我只是個寶石收藏家而已， 有點野心，但絕對不壞。”

風勢更盛，撼動他身後的海盜船，嘎吱作響。

方由擡頭看了眼東方即將躍出的太陽，伸出手，手裏忽然多出了一個魔方似的六面體，六面體上嵌著一塊金色的圓石。

大約那就是月珀。

他在魔方上按了幾下，月珀放出光芒，光芒落到他身後的海盜船上，海盜船靜了一下，突然拔地而起！

那樣一個大木塊，突然多出了靈魂似的，轉了個九十度，直立起來，在地上一跳一跳，徑直往蒙天愛身後的鐘塔沖去。

它要毀了鐘塔？

不。它要擋住陽光，讓陽光落不到鐘塔的奇蒂之眼上。沒有陽光，銀和就出不來。

蒙天愛立刻判斷出了情況，她沖過去，聚起氣力，一拳捶在海盜船上。

轟！

方由微微睜大了眼，感慨：“夠兇的，挨上一拳我也受不了。”

呼嘯的風聲裏，蒙天愛的視線穿過漫天木屑，直直刺向他。

方由不慌不忙，啟動魔方，幾道光芒激射出去，落到摩天輪、大擺錘、跳樓機上。它們紛紛活了，驚天動地的，沖向蒙天愛。

和海盜船不同，它們的主材料都是鐵，抗打能力高了好幾個等級。仗著鋼鐵之軀，它們硬挨了她幾拳，沖過了她的阻攔，團團圍住鐘塔，然後往地下一紮，深深紮進地裏，不動了。

三個大鐵塊將鐘塔圍得滴水不漏，就算天上有十個太陽也照不進來。

蒙天愛眉頭緊皺，探手抓住摩天輪的基底，用力一拗，鐵條斷了，摩天輪晃了晃。

可行！

她正要繼續，身後卻傳來不祥的風聲，她轉頭一看，只見一條過山車飄在空中，正往這邊撞過來！

她不得不松手，往後掠出幾十米，躲開過山車。那車擦過她，在空裏拐了個彎，又直直地撞向她。

蒙天愛雙手握住路燈，用力一拔，將路燈連根拔起，在手裏轉了一圈，感受了一下手感，對準過山車的車頭，敲了過去！

車頭撞上路燈，轟的一聲，兩邊都撞得變形。過山車失去準頭，撞在地上，不動了。

蒙天愛丟掉路燈，喘了口氣。

就在這時，天晴了！

日光傾落大地，但卻照不進被圍困的鐘塔。

蒙天愛正要過去解圍，身後突然響起噠噠的馬蹄聲，還有古怪的笑聲。

她回過頭，只見旋轉木馬全都活了，正朝這邊沖來。小醜人偶坐在領頭的木馬上，手裏捧著惡魔禮帽，血紅的嘴高高揚起，笑容詭異。

木馬的速度快得驚人！在她踢爆第一只木馬的同時，第二只木馬已經從背後撞向了她！

蒙天愛反應奇快，身體一讓，避開那只木馬，同時一拳探出，轟碎了想偷襲她的小醜。

巨大的陰影突然投下來，籠罩住了她和所有的木馬，她一擡頭，看到“鬼屋”就懸在頭頂，正直直往下墜！

即使是她，挨了這一下，也會受傷。

木馬們的攻擊還在繼續，將她困在鬼屋的攻擊範圍內。

就在她準備硬扛的時候，鬼屋突然滯住了，然後朝一旁倒去，重重落在地上，壓住了兩只木馬。蒙天愛順勢將最後一只木馬劈碎。

幾乎同時，槍聲響起！

蒙天愛猛地躲在木馬的殘骸後，卻發現沒——子彈的目標不是她，而是不知何時趕到這裏的卡爾！

面對方由的槍擊，卡爾往左一閃，藏在道路指示牌後。子彈撞在金屬路牌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蒙天愛下意識要過去救援，卡爾卻轉頭，望著她，指了指鐘塔。蒙天愛一怔，看了看逐漸四起的積雲，咬咬牙，奔向鐘塔。

身後槍聲不絕，偶爾有人偶或垃圾車飄過來攔她，但它們的動作明顯比之前遲鈍很多，仿佛操控它們的人受到了某種幹擾，力不從心。她一拳一個，把它們全送去和木馬作伴。

她權利狂奔，日光落在她的身上，渾身的血都在沸騰。

沖到摩天輪底下，她抓住基底，發狠地用力！

嘣！

鋼杠斷成兩截！摩天輪的三個支點失去了兩個，開始向後倒去。

蒙天愛心裏一松，擡頭看，卻發現摩天輪遮住的那個位置，正好是一面墻。摩天輪倒下後，日光照在了墻上。

照不到奇蒂之眼就沒意義了！

她掃了一眼餘下的阻礙物，果斷沖向大擺錘。

只要將它推倒，銀和就可以出來了！

她的手剛碰到大擺錘，身後的槍聲突然消失了。

世界陷入一片不祥的死寂。

她心裏一緊，轉頭朝身後望去——

方由抓住了卡爾。他將槍抵在卡爾的頭上，遙遙地望著她。他的臉上沒有表情，拇指壓開了槍的保險栓，卻沒有扣下扳機。

他的意思很明顯：你再碰那個大擺錘一下，我就開槍。

——選擇權在你手中。他的眼神在說。

蒙天愛看向卡爾，卻見他垂著眼，在方由看不到的角度，從褲袋裏摸出一樣小小的東西。

微型炸彈！

她臉色微微一變，就見他突然轉身，抓著炸彈，按在了方由的胸口上，手指用力，引爆了炸彈！

槍聲與爆炸聲同時響起！

血花噴濺，帶著破碎的骨和肉。

方由痛苦地坐在地上。

卡爾倒在方由腳邊。

他還沒有失去意識。他望了蒙天愛一眼，嘴動了動，整個人逐漸失去光彩，垂下眼睛。

蒙天愛大腦空白了一瞬，但她很快就強迫自己冷靜，旋身，雙手抵住大擺錘，用力朝一旁推！

大擺錘摩擦著地面，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

蒙天愛正要繼續，卻聽到了頭頂呼嘯的風聲。她一擡頭，就見大擺錘的擺子被人操控著，重重地落在了塔樓的圓窗上……

將它砸了個粉碎！

方由面色發白，月珀在他手中發著微弱的光。他的胸腔被炸了個稀爛，但血流得卻並不多。月珀的力量包裹著他，治愈著他。

他站起身，低頭看了看卡爾，一腳踩在他的腦袋上。

他表情陰冷，帶著幾絲歇斯底裏。

“很疼哎。”他自言自語，像個越獄的死囚犯，“你愛玩炸彈？那我陪你好好玩玩。”

蒙天愛驚怒交加，腳下剛動，頭頂上卻籠下一片陰影！是大擺錘砸了下來！跳樓機也在面前等著她！

太陽被烏雲淹沒。大地陷入灰白。陰風咆哮。

然後，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你這樣欺負我朋友，我很沒面子啊。”

跳樓機和大擺錘掉在地上，一動不動，仿佛被抽掉了靈魂。

蒙天愛站在四起的塵埃中，擡頭，看到了立在鐘塔上的那個銀發少年。

方由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他胸口的血洞還沒愈合。月珀在他手裏，黯淡得像白天裏的螢火蟲。

他表情接連變了幾下，然後嘆了口氣，把腳從卡爾的頭上移開，後退一步，著蒙天愛。

“你贏了。”他說。

他舉起雙手，雙手交疊放在腦後。

“投降啦。”他對銀和說。

……

卡爾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醫院裏。有人坐在他旁邊，用小刀切著蘋果。

他迷迷糊糊的，抓住那人的手，喚：“蒙天愛……”

那人頓了一下，說：“醒了。想喝水嗎？”

卡爾點點頭，有些納悶的想，蒙天愛的聲音怎麽怪怪的？傷到喉嚨了？

他的記憶還停在自己中了一槍，後面他是怎麽到醫院的，銀和怎麽樣了，全然不知。

一杯水湊到他嘴邊，他半撐起來，抿了一口，忽然註意到自己兩只手齊齊整整——但他記得之前炸彈確實炸斷了他的手。

肩膀中槍的地方也不疼了。

能想到的就是他們這邊贏了，銀和把他治好了。

喝過了水，他擡頭，想問問方由後來怎麽了，結果被眼前的人嚇了一跳。

“！”

“嗯。是我。”鐘優桓平靜地說，重新拿起小刀和蘋果，“姐姐不在，我替她照顧你。你感覺怎麽樣？”

“……”

“想吃蘋果嗎？兔子蘋果。”

……萬萬沒想到，他有天能吃上鐘優桓親手制作的兔子蘋果。幾天前他們還在互懟……

卡爾小口小口地吃蘋果，百感交集。

“謝謝你。”鐘優桓突然說。

卡爾擡起頭，看著他。

鐘優桓用紙巾擦拭著水果刀，慢慢道：“姐姐和我說了，在游樂園裏你救了她。”

卡爾“唔”了一聲，“她是我的妻子。”

鐘優桓假裝聽不懂他那句話，說：“但是，我還是不讚成她回去。”

卡爾皺起眉。

他坐直了，直視他：“你知道，在那邊有多少人指望著她嗎？”

鐘優桓怔了一下。

卡爾：“你問過她，她想不想回去嗎？”

鐘優桓沈默。

卡爾：“即使是為了你的病……”

“已經痊愈了。”鐘優桓打斷他，“銀和治好了。”

卡爾怔了怔，隨即點頭：“那就好。蒙天愛一直很擔心你。”

鐘優桓抿了抿唇，說：“所以，她現在不用管我。她只要考慮她自己就可以了。”

卡爾：“……你的意思是，你不會幹涉她的決定？”

鐘優桓把水果刀擦進皮套裏，丟到桌上。

“就是你想的那樣。”他說，聲音裏有一絲賭氣，“我不會對這件事發表任何意見，她要走，要留，由她自己決定。”

卡爾盯著他：“如果她走，你會跟她一起走嗎？”

鐘優桓正想說什麽，卡爾接著道：“你擔心她在那邊受委屈，那你跟過去，親眼看看她在那邊是怎麽過的。她不開心，你陪著她，讓她開心，不是更好嗎？”

鐘優桓站在那裏，用一種全新的眼神看他，翻譯過來大概就是“沒想到這個笨蛋偶爾也能發表一些有用的見解”……

哢噠，門被推開了。

蒙天愛走了進來，她看到了卡爾，眼睛一亮：“你醒了。”

鐘優桓和卡爾雙雙移開視線，做出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

卡爾：“嗯。銀和呢？”

蒙天愛：“他去鐘塔了，說看看能不能把奇蒂之眼修好，用那個送我們回去。”

送我們回去。

我們。

卡爾心裏砰砰跳，瞧了鐘優桓一眼，他正低頭，表情瞧不清楚。

“……優桓的眼睛，銀和治好了？”卡爾確認。

蒙天愛笑著說：“他找回了月珀，能力值拔高了一大截。”

她走過來，將窗戶關小了些，一面說：“你感覺怎麽樣？他治好了你的外傷，但你失血太多，得養幾天。”

卡爾聞著醫院裏的消毒水味兒，皺皺鼻子：“我想回家。”

蒙天愛回過身來，瞧了瞧他的面色，轉頭對鐘優桓說：“小桓，把車開過來吧。”

鐘優桓應了一聲，走到門前，回身看向蒙天愛，見她神情柔和地望著卡爾，心裏嘆息一聲，五味雜陳地出門了。

蒙天愛在床邊坐下，看到碟子裏還未吃完的兔子蘋果，忍不住笑起來。

“他還給你做這個。”她端起碟子，瞧著那熟悉的兔子形，“真意外……原來他還挺喜歡你的。”

卡爾覺得蒙天愛看人非常準，除了對她弟弟。

蒙天愛用牙簽戳起一塊蘋果，送到卡爾嘴邊。

卡爾楞了兩秒，才明白自己竟然享受到傳說中的投餵PLAY，連忙叼住蘋果。

蒙天愛：“甜嗎？”

卡爾把蘋果咽下去：“……甜。”甜哭了。

蒙天愛就又戳了一塊……沒給他，送進了自己嘴裏。

“還行。”她評價，把裝蘋果的碟子放他手上，“都給你吧。”

卡爾看了看碟子裏的兔子蘋果，再看看她……她一臉正氣。

剛才他分明感到她在戲弄他，但這麽一看，又好像只是他想多了。

短短十秒鐘，他的心情大起大落。她真是掐住了他的命門。

“……蒙天愛。”

“嗯？”

“……”他緊張得頭皮發麻，“那天在塔樓裏……我說的那些話，不是真心的。”

“我知道啊。”

她很輕松地就回應了。他反倒楞住了。

她起身，給自己倒了水，靠在窗邊，閑閑地喝。

“我認識你也有小一年了吧。”她說，“你哪次能好好說話？我都習慣了。”

“……那你原諒我了？”他不敢相信。她那天看起來很生氣，後來很長時間不理他。

她說：“你指的是哪句話？基因相斥的事，我標記不了你的事？還是‘從現在起，我和你沒有關系了’……這句？”

……好的他現在明白了，她那時真的非常生氣。直到現在，氣也沒消。

他掀開被子，雙足落在冰涼的地板上，縮了一下，找到拖鞋，套上，站起身。

她靜靜地看著他，看他走向他，看他走到她面前。

他低頭，抓住她的手，握住，另一只手覆蓋上去，牢牢抓住她。

“我正式向你道歉。”他說。

他緊緊地抓著她，像是怕她一氣之下，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他，就轉身離開。

她垂下眼睛，看著他們交握的手，臉上掠過一絲笑，卻搖了搖頭。

“誠意不夠。”她說。

“你希望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他承諾。

“誠意不夠。”

“……你現在就打我幾下？”

“誠意不夠。”

“踢我幾下？”

“誠意不夠。”

“……那麽，”他握著她，“請跟我回歐藍，讓我展現我全部的誠意。”

蒙天愛眨了眨眼，覺得是時候告訴他某個真相了。

“我覺得，”她慢吞吞地說，“我現在去歐藍，立場會很尷尬……”

卡爾以為她是在意以前的事，面露焦急，想解釋：“聽我說，我……”

“你先聽我說。其實在回愛彼星的前一天，我已經準備了公訴離婚文件，托人帶回愛彼星。我當時想著，如果之後你不肯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我這邊就按訴訟離婚的程序走……”

卡爾越聽眼睛瞪得越大，聽到最後，臉都青了。

蒙天愛撓了撓脖子，繼續道：“之後彗星號出事，但是負責送離婚文件的是另一艘星船，經過這麽多天，應該早就到愛彼星了吧，文件也送到司法庭了……”

卡爾整個人都木了：“也就是說，我們現在……”

“嗯。”

蒙天愛放下手，沖他一笑，非常燦爛。

“根據愛彼華國的法律，我們已經離婚了。我現在算是你前妻。”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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