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Chapter.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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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相認嗎?

卡爾的第一反應是“當然”, 但是, 一種危險的直覺擊中了他。

擁有超高精神力的人們偶爾會有那種感覺:明明是很尋常的一件事, 但他們突然能嗅到來自未來的危機。突然之間他們就明白了,自己正站在一個分岔路口,而此刻的決定將直接關系到後半生。

被那種危機感攫住了心臟, 卡爾緊緊抿唇,望著蒙天愛期待的眼睛。

他不想令她失望。但直覺的提示就像實驗室的警報紅燈一樣, 在他腦中響個不停。

“……那麽你呢, ”他說, “你覺得,她應該告訴他真相嗎?”

蒙天愛遲疑了很久。她緊緊握著水杯, 臉上的掙紮清晰可見。

“……我不知道。”

她無奈地笑了笑:“我不知道。太難了。像選擇‘站著死還是坐著死’那麽難。”

“像‘離婚時選父親還是母親’那麽難。”

“像‘芝士冰激淩還是香草冰激淩’那麽難。”

他們都笑了,凝滯的氣氛重新流動。

“那確實很難,”卡爾將語氣放得輕松,“這麽難的問題, 只有神才知道答案。”

“聽說你有一個姐姐,我想,或許你能明白那種心情……你知道,我是獨生女, 不太懂這些。”

她的笑容有些勉強。

卡爾心想, 將來一定要見見她那位朋友。她對蒙天愛影響太大了。這麽說來,或許他還可以走走親友路線?請她給蒙天愛吹吹閨蜜風。

卡爾:“其實還有另一個選擇。歐藍的醫療科技很發達, 而且日新月異,你那位朋友的病, 現在未必是絕癥。”

他覺得這個提議還是可以的,但她似乎並不滿意,但也沒有再發表異議。

這個問題就這樣含糊地帶過去了,他沒回答,她也沒追問。只是在她起身走向廚房後,他望著她的背影,神差鬼使地問了句——

“你會回愛彼星吧?”

她頓住了,沒有回頭。

“會。”

……

愛彼星。國都。

紅墻黃瓦的甲午宮失去了它的主人,黯淡無光。

今天是女皇失蹤的第十五天。

十天前,“彗星號”的黑匣子被歐藍人找到了,它記錄了彗星號的最後時刻。同樣被發現的還有月桂號的黑匣子。兩個黑匣子都證明了同一件事:彗星號遭遇“泡噬”解體之後,彗星號中的人並未立即死去,至少蒙天愛就撐到了銀和來救她。與此同時卡爾駕駛的月桂,離他們只有400卡裏。

黑匣子裏的影像非常清晰,誰也不能說那艘月桂號沒有盡力,它駛到了最高時速,仿佛它餘生的意義都在這場沖刺裏。

但它還是沒能趕上。泡噬同時吞噬了蒙天愛和銀和。以月桂號當時的地理位置,它必定將一切都盡收眼底,它應當明白接下來的一切都毫無意義,但它依舊向前沖,一直沖,沖進泡噬的餘震裏,仿佛想從真空中挖出些什麽似的。

然後它就泡噬吞噬了。或許這正是它想要的。

“——可以看到,天愛陛下並沒有輸給泡噬,她完美地避開了泡噬的第一輪攻擊,在接下來的幾輪戰鬥中,泡噬也沒能傷她分毫,直到最後,泡噬卑鄙地使用了一個大範圍攻擊,但即使這樣,現場唯一的血跡,也是銀和的。”

一個ALpha說,他推了推單面眼鏡,望著影像中的彗星號的殘骸,聲音故作輕松:“很明顯,我們不能從這段記錄中得出‘天愛陛下已經遭遇不測’的結論。”

他的發言立刻得到在場所有人的讚同。

“沒錯!”

“分析得鞭辟入裏。”

“歐藍星民間有傳說‘泡噬’介於生物與非生物之間。只要是生物,就不可能光吃不吐。”

“從前也有某些人突然出現在鬧市裏、記憶全失的記錄,很可能就是他們就是從泡噬裏出來的。”

“陛下天命所佑,當然不會有事!”

會議室裏響起熱烈的討論聲。每個人都試圖說服別人,每個人都試圖說服自己。

“諸位。”

鄒牧白站了起來。他手裏托著一只卷軸,卷軸的材質是一種微微泛金的白絹,外部繡著一團玄妙的花紋。

“四小時前,‘東萊臺’給出了最新的預言。”他展開手中的卷軸,示意裏面的文字,“預言顯示,天愛陛下安然無恙。”

會議廳裏頓時像過年般喜氣洋洋。女王失蹤後持續的低氣壓一掃而空。有人立刻起身面向東方行禮,年紀大的悄悄抹了抹眼睛。

這麽多天,這是唯一一次會議開到最後,沒有將領氣沖沖地要向歐藍宣戰的。許多愛彼人都相信,如果歐藍人再謹慎些,他們的陛下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生死未蔔。

所有人都沈浸在喜悅中。鄒牧白悄悄地離開了會議廳,前往“東萊臺”。

他邁進陰刻著古老星雲紋的銅制大門,沿著曲折的石徑一路向前,最後,他看到了一汪橙紅的湖水。

鄒慕情就在湖邊。她雙膝並跪,俯身凝視湖水。她的身邊堆著幾只卷軸,就是之前鄒牧白在會議廳裏展示的那種,只不過它們此刻還沒被寫上文字。

鄒牧白走向她,她聽到動靜,回過頭來。

鄒慕情:“和他們說了?”

鄒牧白點點頭,看向那面顏色奇異的湖水。

“能看到新的‘啟示‘嗎?”他問。

她搖了搖頭,面龐缺乏血色。比起半個月前,她瘦了許多。

她今天已經在這裏待了十小時,一直註視著湖水,眼睛裏滿是血絲。

鄒牧白心疼地握住妹妹的手。“回去吧。明天再來。”

“再等等。”她搖搖頭,“傍晚時‘靈湖’的感應力最強,也許會有新的‘啟示’。我想知道陛下的另一個劫難是什麽。”

四小時前鄒慕情得到的啟示,其實有兩條內容,一是蒙天愛尚在人世,二是她應了一劫,還有一劫。為了穩定人心,在會議廳裏,鄒牧白沒把第二條說出來。

他寬慰她:“陛下天命所歸,不會有事。”

鄒慕情點頭:“我也相信陛下。哥哥,我……”

突然她臉色一變,撲到湖水前!

四周靜悄悄的,一絲風也沒有,橙紅的湖水卻蕩起漣漪。

鄒慕情瞪著湖水。她的上半身不斷前傾,眼睛睜得極大,纖瘦的手伸出去,向著湖水,身體搖搖欲墜……

在她一頭栽進湖水的前一秒,鄒牧白猛地將她拉了回來。

“當心!”

鄒慕情沒有反應,她像是被魘著了,鄒牧白拍了拍她的臉頰。

“醒醒。慕情?”

她猛地打了個激靈,眼神恢覆了神采,擡起臉,驚慌地看著他。

“……陛下她,”她嘴唇顫抖,語不成聲,“陛下她,她……”

鄒牧白心裏一沈。他握住她的手,把她扶到一旁,將她按在青石椅上。

“冷靜點。沒事的。”他安撫地順著她的背,“慢慢說,陛下怎麽了?”

她垂著眼,身體一直發抖,過了好一會兒,才含著淚說:“陛下她,或許,不會回來了。”

……

鐘優桓回來了。

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蒙天愛正往表格裏填日期,她想找到日全食與時空穿越之間的關系,最好還能找到下一次時空穿越的時間。

看到短信時她楞了一下,然後跳起來,從椅子上撈過外套,往身上一披,就要往玄關走。

卡爾從書堆裏擡起頭:“你去哪裏?”

他用的是英語,這幾天他堅持用剛學會的英語和她對話。

她興沖沖地回答:“優桓回來了,說給我們帶了特產。”

眉頭微微皺了皺,他說:“帶把傘,天氣預報說今天會下雨。”

她應了一聲,換上鞋子。

“晚上回來吃飯嗎?”他問。

她怔了一下,面露猶豫,看了看墻上的時鐘:五點。

“不了吧。都這個點了。”她說。

他沒再對這個話題發表意見,送她出門。

“路上小心。”他說。

她沖他笑了笑,極燦爛。

“冰箱裏有吃的,你用微波爐熱一下。明天給你做抹茶派。”她說。

他點點頭,目送她的背影走過轉角,接著傳來電梯的聲音。他關上門,重新坐到那一堆語言教材前,從書堆下翻出了一本《世界十大巨型強子對撞機》。

和蒙天愛一樣,他也在致力於如何回到歐藍,而且已經有了點心得。

日光落在他腿邊。被窗杦切割過的日光,像一塊塊蜜色糖霜。時間流逝,它也悄無聲息地移動。糖霜漸漸褪了色,最後,融進了月光裏。

卡爾收起了。他站起來,看了看時鐘:八點。

他走到冰箱前,打開,視線掃了一圈,從裏面拿出一個綠色的保鮮盒,丟進微波爐裏加熱。

叮!

微波爐的提示音宣布了晚餐的開始。

卡爾坐在餐桌前。平心而論,這幾天進步的不止是他的地球語,還有她的歐藍廚藝。他昨天還誇過她做的抹茶派,但現在……

糟透了。一切都索然無味。

應付了胃袋,他把碗筷丟到洗碗機裏,一看時間,才過去半小時。

……或許他也該弄一個手機,這樣他就能給她發短信,問她幾點回來,再問問她願不願意陪他去最近的強子對撞機中心……

他回到書桌前,卻發現靜不下心。

把《對撞機》丟到一邊,他抓了一本食譜,走向廚房。

說出來大概沒人相信,國王陛下兒時的愛好是烹飪。在別的小男孩兒興沖沖地舞槍弄棒的時候,他眼饞的是莉莉安的兒童用迷你廚房,附帶全套餐具,能真正用來煮飯的那種。

但真正踏入廚房,有生以來,這是第二次。上一次他燒了半面墻,挨了克裏斯汀一頓數落,嚴禁他再踏進廚房。

從碗櫃和冰箱裏取出原材料,他要做個芝士冰淇淋。她喜歡這個。

沒問題。食譜上寫只要四步,如此簡單,他也能搞定,在她回來前他還能給她做個香草口味的……

好吧。品相差了點,但味道應該不錯。

卡爾不確定地看著碗裏那灘橘黃。猶豫半天,他用小勺子沾了一點,還沒放進嘴裏,就聞到一股油腥味。

歐藍人都接受不了這股油腥味。

他嫌棄地皺皺鼻子,一狠心,把冰淇淋倒進嘴裏。

然後他整個臉就綠了。又甜又腥又膩!

連忙用水漱口,然後把那灘半成品倒進模具,塞進了冰箱。

沒錯了!這個重口味!絕對是她喜歡的!

迷之自信的國王陛下,讚美了一番自己,然後打算再戰一個香草口味,門口卻傳來鎖孔擰動的聲音。

他連忙摘下圍裙,走出去,果然看到蒙天愛正站在門口。

她半邊都濕了,衣服貼在身上。

“外面雨很大?”他驚訝地說,看向她空空如也的手,又看了看窗外。

她低著頭:“風太大,傘壞了。”

如果那樣,應該全身都淋濕,而不是只淋了半邊。

有人和她撐了一把傘回來?誰?

他往門外看了看,沒見到銀和。

他心裏有了答案:“鐘優桓送你回來的?”

她點了點頭。

“先去換衣服。”他走過去,關上門。

她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卡爾,我有話跟你說。”

他回過頭。她眼睛有點腫,似乎哭過。濡濕的頭發,在燈下閃著光。

她望著他,臉上慢慢地,浮現出難過的神色。

他突然感到一種沒來由的恐懼,就像上周她問他那個問題時一樣。

他聽到她說:“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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