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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烽煙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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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烽煙起(六)

衛襄一瞬懷疑自己聽錯:“什麽?”

源素臣徹底被他的話激怒, 定九韶照著社侖的脖頸砍去,卻被他調轉馬頭避開:“少將軍,何必執迷不悟呢!我聽說中原那塊最愛講一句話,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他依然沒放棄挑唆的念頭,並且社侖隱隱覺察到源素臣那份忠心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樣堅不可摧。

做忠臣良將沒有出路!

這是他兒時就在父親賀真那裏學到的信念, 如今業已深入骨髓成為了他本能的一部分。

“其實我也很佩服你們源家,”社侖又道, “那沈氏父子沒少對你們發難, 你們卻還能忍到今天, 哈哈!真是出類拔萃!”

他笑容忽而一收, 薄涼諷刺道:“也真是一點血性都沒有。你們怎麽配做天神的兒子。”

衛襄喝道:“逆賊休要胡言亂語!源將軍忠貞衛國, 豈是你這種無恥小人能隨意評判的?”

社侖對衛襄不屑一顧, 反而眼含興奮地看著源素臣:“源景鹓,你呢?你為什麽不說話?你也覺得我說的沒錯,對吧。”

劍鋒即刻割破了他的嘴角,可流出的血液反而叫社侖更為激動:“怎麽不說話了?少將軍,我爹說過他很賞識你,你若肯來,他立刻就把我妹妹嫁給”

定九韶的寒芒霎時劈向他的顱頂,社侖短暫怔楞後策馬躲開, 籲的一聲吹響口哨招來了援兵。

山野間黑雲沈沈,衛襄估量著數目,心知己方陷入了劣勢:“少將軍,敵眾我寡, 咱們先回去吧!”

社侖隨著援兵策馬遠去, 臨走前還不忘給了源素臣一個滿懷惡意的眼神,用鮮卑語大喝了一聲。

“走!”衛襄喝道, “事不宜遲我們也撤!”

他帶來的部下有限,在情況不明的時候不該硬碰硬。衛襄不能去賭社侖這一次只是虛張聲勢。

馬蹄聲如雷鳴陣陣,吵得山間鳥獸不得安眠。幾只寒鴉松鼠被行軍的動靜喚醒,還想著窺探一二,但很快便被這陣勢嚇到,又麻溜地縮回了老巢。

衛襄借著火把的暗光看了眼源素臣:“少將軍,您不要緊吧。”

他指的不僅是身上有無受傷,自然還有

方才社侖的話亦叫他心中不安,他要親耳聽見源素臣肯定的答覆。

“不要緊,”源素臣的語調聽不出情緒,“將軍您沒受傷就好。”

“嗨,我怎麽會,”衛襄打了個哈哈,又狀似無意提起,“只可惜,我看那小子狂妄的很,沒能給他一個教訓!下次見面我一定叫他吃不了兜著走!”

源素臣眉頭微動,衛襄等著他的回應,不曾想他卻道:“偷走軍糧的另有其人,社侖沒有帶走糧草。”

“什麽?”

源素臣斬釘截鐵道:“軍營裏有賀真的人。”

“最近前線都沒有什麽新消息傳來,”柳淮之翻閱著卷宗,“許久沒收到橫舟這小子的消息了。”

下屬道:“大人,這不恰好說明源素臣他最近都很安分守己麽。”

柳淮之哼了聲,把簽好字的卷宗放到一側:“他哪裏是那麽老實的人。”

“不過這次不僅是有橫舟的奏報,也有李將軍的簡報,”下屬道,“他的確沒有鬧事。畢竟這次是陛下定的主帥,他不過是協從,沒道理越俎代庖。”

柳淮之瞇了瞇眼:“他還真改了性子?”

下屬沈吟少頃後回道:“俗話說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這也並非沒有可能。”

“不好了、不好了!”

堂外忽地有人慌慌張張地跑來,柳淮之蹙眉道:“怎麽回事?”

“大人,”獄卒道,“源尚安他、他好像快撐不住了,得盡快叫大夫來。”

柳淮之還以為是上頭傳召,剛起來身子聽見這一句之後又坐了回去:“我還以為是什麽大事呢,就這點小事也要報給我?”

他懶得在乎源尚安的死活,在他眼裏這個人的性命和其他枉死的冤魂一樣,沒有什麽區別。不是接到了特意交代,他甚至不會刻意去記住這個人的名字。

獄卒拿不準他的態度,又追問道:“大人,您看這”

“叫吧、叫吧,”柳淮之提筆道,“留他一口氣喘著就成,其餘的別管。”

獄卒應了聲,轉頭就要跑過去喊人,卻不想柳淮之的聲音又幽幽傳來:“你手底下有個叫嚴放的小子吧?這小子最近對朝廷重犯很上心啊。”

“是,我回去之後一定好好教訓他,大人放心。”

柳淮之嗯了聲:“去吧。”

等人走了之後,柳淮之才又交代道:“你通知橫舟,讓他這幾日盯緊點,奏報一天一份,不要偷懶。”

“是。”

柳淮之又交代了幾樣事務,換了身交領長襖前往相府。

宗楚寧見他前來有些意外:“柳主事怎麽想到今日來此?”

柳淮之抱拳道:“實不相瞞,有一事還請丞相定奪。”

“哦?”

柳淮之道:“如何處置源尚安此人,還望丞相指條明路。”

宗楚寧摸著下頜沒說話,柳淮之又道:“如今再說他涉嫌謀反,只怕不能讓眾人信服。”

宗楚寧沒下明令,只問:“他現在在你手上怎麽樣?”

柳淮之沈吟少頃後道:“似乎病得很重,不大能挺得過去。”

宗楚寧點點頭:“這就是了。”

柳淮之不解:“還請丞相明言。”

宗楚寧笑了聲,低頭看著地上漢白玉磚,點撥道:“他要是死在監獄裏或者死在酷刑中,那白鷺閣逃不開關系。但要是因病而亡,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柳淮之恍然大悟:“是,下官明白。”

源尚安睜不開眼睛,只覺得腦中昏昏沈沈,身上止不住的一陣陣發冷,他控制不住地縮緊身子,在榻上顫抖起來。

他身上衣衫破舊,只蓋著嚴放好心遞來的一件薄襖,根本擋不住夜裏的料峭寒風。

他臉色蒼白,發瘋般地咳喘不休,幾近要將五臟六腑都吐出來了。

“呃、咳、咳咳”

源尚安下意識伸手遮掩唇瓣,隨著一口鮮血沿著五指滑落,神志總算清明了幾分。

這是什麽地方,源尚安隱約聞到空氣中漂浮著一股清苦藥味。

是醫館嗎?他模模糊糊地想,自己為什麽不在地牢,是陛下下令放他出來了麽?

源尚安兩手撐著床榻,滿頭青絲淩亂散落,一雙灰暗的眼眸不肯放棄似的搜尋著房間裏的每一件東西。

沒有人,一個人都沒有。

這裏若是醫館,為什麽不見其他的病人?

源尚安的目光最終無力垂落回灰白床榻前,他望見身下血滴時不由得微怔。

他一言不發地看著手心尚未幹涸的血痕,略帶自嘲地想,自己當真已然是個將死之人。

他兩手抓著軟榻,一瞬想明白了用意:叫他一個人在這地方孤孤單單地等死。

他如今身份尷尬至極,若是公開宣布他並無叛國之罪,豈不是要打人的臉。那麽多人信誓旦旦地說他是個反覆無常的逆賊,他要真是個赤膽忠臣,豈不是太叫人失望了。要承認罪責得牽連多少人?要給他翻案又得連累多少人?大家可都忙得很,沒空解決這個大麻煩。

最好的辦法,就是死無對證。死人是不會說話的,自然也不會開口為自己喊冤叫屈。

但他不能因為酷刑折磨而死,也不能死在監獄裏。他必須因病而亡,必須死在一個和所有人都毫不相幹的醫館裏。

憑什麽。

源尚安腦海中不餘其他,只有這一句憑什麽越來越清晰。

他偏要活,他偏不遂人願。

他艱難地俯下身來諦聽了陣,門外沒有腳步聲,窗外也並無看守的侍衛。大概把他丟到這裏的人也知道他命不久矣,又雙腿重傷,就算跑出去也跑不了多遠,更不可能喊人救助。

或許也是怕侍衛裏再出個像嚴放那樣吃裏扒外的心軟家夥。

源尚安伸手摸向衣袋,梅亦久遞來的藥都被他小心藏了起來。他沒做猶豫,張口咽了下去,濃郁的苦味瞬間在口中蔓延開來,嗆得他不禁咳了幾聲。

他緩了一陣,自覺有了些力氣了之後才環顧四周陳設。源尚安不知具體過去了多久,只能推測大約距離自己昏過去過了兩三日的時辰。

這樣短的時間註定他們沒有辦法把自己送到更遠的地方,現在自己多半還在洛陽周圍。

如果發出些聲音能否吸引註意?

源尚安嘗試著下床,可惜他受傷的兩腿已然使不上一點力氣。

他左手握拳包著衣衫,咚的一聲用力砸向墻壁。

沒有任何回應。周遭仍舊是一派死寂。

源尚安仰面躺在榻上等了一陣,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洛陽乃是大魏國都,天子腳下人流如織何其繁華,什麽樣的地方竟連個人影都沒有?

源尚安閉目想了陣,耳邊回蕩著喬沐蘇昔日的語音。

“故卿,你知道的,這世上有廟堂就會有江湖,有時候各個門派也並非只執著於比較武力兵器高低,漸漸做大了,自然也會有人想摻合一腳朝堂風雲。”

源尚安眼珠轉動,難道說,這裏就是喬沐蘇所言的,是那些世族藏在暗處見不得人的臂膀

他心底陡然一寒,喬沐蘇的武力已然算是當世翹楚,若還有人在他之上,那該是怎樣的強者?

這樣的人接了密令之後,還會叫他活著嗎?

源尚安不敢再細想下去,他心間倏忽一空,什麽也想不起來。

躊躇良久,只剩下一句不甘心。

在病榻上嘔血而亡,這是什麽窩囊至極的死法。

他毅然決然地離開敕勒川,接受永熙帝的征辟,就是不想渾渾噩噩的度過一生,最後死在病床上。

兩手拼命地拍起了軟榻,源尚安竭力想支起身子,可最終又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他閉上了眼睛,可牛頭馬面並未如願降臨,取而代之的反倒是一陣極為輕快的腳步聲。

十指不自覺地收攏,源尚安立時警覺起來。

忽跋鄰開了門鎖,面罩蓋住了他的容顏,也修飾了原本的聲音。

他道:“你是拓跋公子,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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