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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烽煙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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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烽煙起(七)

“已經打到三月了, ”衛襄甩了甩鞋底上沾染的泥濘,望著窗外一層蒙蒙雨感嘆,“還是沒有一點結束的征兆啊。”

“不過總歸還是有點好消息, ”衛襄把鞋子擦幹之後套了上去,“我聽說聖上派了安定王和小世子一道去了趟汾州, 說得鄭化他百感交集,最終決定效忠朝廷。現在已經派人發兵攻打肆州了。”

源素臣沒有回頭, 也打量著雨勢:“哪個世子?”

“嗨, 還能是哪個, 清河王留下來的那個唄。”

“沈靜淵?”

“是啊, ”衛襄不大清楚這其中瓜葛, “怎麽?”

“沒什麽。”

衛襄擰著衣衫上的雨水, 又道:“皇上如今看重他,這也是難免的事。他們本就年紀相仿,皇上在深宮中也需要個伴。”

他邊忙活邊絮絮叨叨個不停:“畢竟先帝爺那八個皇子也沒幾個活過十歲的,除了陛下之外,如今還在的,不過也就三四歲。”

永熙帝選沈湛某種意義上算是無可奈何,這點源素臣也明白,不少朝中老臣也看得出來, 只是都不點破罷了。

源素臣道:“禮部該幫著陛下選妃了吧。”

“啊,那倒是,”衛襄想起來沈湛今年虛歲也十六了,“本來這事兒去年就該辦妥的, 可還是叫人耽誤掉了。”

現在叛軍還沒有完全平定, 沈湛八成是沒有為自己選美的心思。

衛襄本想換個話題,但倏忽發現源素臣不知為何一直悶悶的不願主動接自己的話, 於是只好選擇沈默。

沒想到這一回源素臣先開了口:“那日社侖耍了我們一道。”

“怎麽說?”

源素臣道:“他帶人逃走其實是為了掩人耳目,引我們去追,實際上劫走軍糧的另有其人。”

那晚源素臣一直有個問題,那麽多糧食到底是如何不翼而飛的?

他不敢懈怠,立即命人調查運糧隊走過的路線,隨即發現離這不遠處有一段山道。

戚玹和龐武帶著人在山上探查,源素臣則領著人在山下尋找蛛絲馬跡。

雜草叢裏鳥雀低頭啄食,見人前來立馬振翅高飛。

這附近沒有鳥巢,這些鳥雀是被什麽吸引過來的?源素臣意識到了什麽,立即上前撥開草叢查看,果不其然從中找到了些許散落在地的谷物。

源素臣伸手一撚,心念電轉。

“戚玹,”源素臣沖山上喝道,“你去找幾個麻袋來,裏邊塞上幹草沙土然後紮緊,試著看能不能從上頭滾下來到我這兒。”

“是!”

戚玹一向唯他馬首是瞻,只要是源素臣的命令從來不說一個不字,當即去準備去了。

龐武扒著山崖上的大石頭朝下看:“少主,咱們這是要幹什麽?”

源素臣知道他是個大老粗,心思沒那麽細膩,於是解釋道:“這些糧食若是一袋一袋搬運自然很慢,但若是像我方才所說,從上頭滾到下面人再跟著滑下來,那就很快了。”

龐武撓頭,覺得這山道還是有些陡峭:“這真的能順利下來嗎?”

源素臣沖他揚了揚下頜:“你找人試試不就成了。”

不過一會兒,幾只麻袋骨碌碌地沿著石壁滾到了源素臣的腳邊。絕大部分都被紮得嚴嚴實實,但偶爾也有一兩只有細微破損,裏頭的沙土沿著小洞溢了出來。

“用來運糧食的麻袋比這還要厚一些,”源素臣蹲在地上琢磨了陣,“這都能下來的話,那運糧的袋子也沒有什麽問題。”

“少將軍”

龐武一聲呼號,與此同時甩飛了粗繩上的抓鉤,沿著石壁爬了下來。

“絕對可以,”龐武比劃道,“這山壁看著高,但您瞧我這繩子都沒用完呢。我這還沒專門練過,要是練過的,那不得哧溜一下就滑下來了。”

他這擬聲詞說的圍觀之人都想笑,歡笑聲中唯有源素臣依然嚴肅:“這也就是說用我這個方法從山道逃走是完全可行的。”

他仰頭又道:“戚玹,查查山石上除此之外有沒有抓鉤留下來的痕跡。”

“是!”

結果和他預想的一模一樣。

“只是”衛襄道,“他們拿那些糧食幹什麽去呢?”

源素臣略微瞇眼,眼中寒意陡生:“極有可能是為了倒賣,如若數目對不上,他大可說是被叛軍半道劫走了。”

他自幼在邊疆長大,深知糧草貴重,因此絕不允許軍營裏有人倒賣糧食。

但他沒有權利下令徹查,於是源素臣把搜集到的證據寫成了密報連夜遞給了李青陵。

“少將軍,”前來通報的小兵低著頭,“大帥說,讓您過去一趟。”

見他神色源素臣便知道不是什麽好事,果不其然,李青陵惱怒地指著那份密報斥道:“你這是什麽意思?啊?大敵當前你居然變著法子想要動搖軍心!源素臣,你告訴我你居心何在!”

他啪嗒一聲將奏報摔在了地上:“你說,你當著兩位王爺的面說清楚,你到底是何居心?!”

源素臣驟而看去,才意識到沈靜淵和安定王已然踏上回程,順便又替陛下來了一趟軍營過問近況。

源素臣迎著他的目光,絲毫沒有退卻的意思,反而提聲喝道:“既如此,我也有幾句話要問你。李青陵,你身為一軍統帥卻畏葸不前,無所作為。大敵當前你不思報國,反而一門心思的起內訌,我倒要問問你,你是何居心?”

“你!”李青陵拍案而起,怒喝道,“你反了天了,來人,把他拿下!”

“且慢!”

少年的清音打斷了李青陵的怒火,他暫時收斂了幾分:“世子殿下,您也看到了,此人張狂犯上,若不”

沈靜淵道:“我不覺得他的話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李青陵喉嚨一哽,一瞬說不話來。

“李青陵,”沈靜淵又道,“陛下命你平叛,可你不僅沒有剿滅賀真,還丟了糧草。我也很好奇,你這幾個月都在幹什麽?”

他越說李青陵面上越是蒼白,安定王略微碰了碰沈靜淵的手,怕他言辭犀利得罪人:“阿淵。”

他覆又看了眼李青陵:“李將軍,你先下去吧,我有幾句話要和小源將軍當面說。”

李青陵臉上一陣青白,恨不得現在上去和源素臣拼命,可礙於安定王的命令,只得先和人抱拳告辭。

人走了之後源素臣才有空打量他,聽說安定王此前一直治理西北州郡,近幾年才被調回京城。他此前想象的是個辦事穩妥的中年男子,如今見了面才發現對方和自己年紀相仿,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番天潢貴胄的氣質。

源素臣先行禮道謝,安定王示意不用,他道:“鄭化已派兵奔赴前線堵住賀真,想來局面翻盤之日不遠。”

源素臣卻道:“王爺,恕下官直言,如今必須速速決戰,不能再拖下去了。春夏兩季雨水頻降,運送糧草難上加難,軍中口糧如今還支撐不到一個月。若不能盡快取勝,越是拖延對我們越是不利。”

安定王沈思不語,沈靜淵好奇地看他:“你有辦法取勝嗎?”

源素臣鄭重抱拳:“微臣只能盡力一試。若是王爺願意相助”

安定王不言不語,只是久久凝視著他。

衛襄正在給臂膀上的舊傷疤擦藥,見到源素臣的那一瞬整個人還沒反應過來:“少”

低頭一看,發覺他手裏不知何時多了個令箭。

“這是?”

“軍令狀。”

衛襄詫異道:“怎麽回事?”

源素臣眸光閃動,星夜裏猶如一點螢燈:“一月之內,我要取他賀真的命。”

“可、可是,”衛襄覺得自己舌頭好似打了結,“賀真蹤影不明,我們我們怎麽打?我們能贏嗎?”

“此行兇惡,唯有兵行險招,一步步引誘他上鉤,”源素臣道,“還望衛老將軍能助我一臂之力。”

“報!報告將軍!”帳外的士兵難掩興奮,“魏軍已經打算後撤了!”

“你說的可是真的?”社侖連忙詢問,“什麽時候的事?”

“就在前日!”那士兵喜不自禁,“將軍,魏軍糧草被劫之後已經撐不了多久,我們又派人騷擾,現在他們已經決意撤退,沿路上全都是他們丟棄的輜重。”

社侖轉向賀真:“爹,您看”

賀真道:“半真半假。”

社侖也不信魏軍這麽輕易就打算徹底放棄了肆州與並州,他試探問道:“會不會是柔然進兵了,朝廷那邊難以兼顧?”

賀真吸了口氣道:“但願如此。”

“報”

另一側太行山下,士兵匆匆來報:“報告大人,全軍人數已經請點完畢!”

旌旗獵獵,源素臣肩上披風不住翻卷,衛襄望著他道:“景鹓,你要做什麽?”

“列陣操戈,重整士氣,”源素臣道,“取勝之道,在於人和。士氣衰微則全軍萎靡,士氣高漲則凱旋在望。”

源素臣的休整方式與眾不同,他命人在山嶺中集合列陣,圍獵野獸。以此為名,重新組織了原本因為大敗已經散亂的人馬。

此刻各路隊伍的領隊都已經聚集在源素臣身側等候號令,捕獲獵物的匯報聲不絕於耳,衛襄轉頭看向源素臣,還沒開口他卻先說話了:“我少時便經常跟隨軍中將士一同騎馬射獵,將軍可知我那時候知道了什麽嗎?”

衛襄似有所感:“景鹓”

“我那時候最大的感悟便是,若是人只依靠自身,其實是很難敵得過猛獸的,”源素臣道,“人沒有利爪,所以要有弓箭長刀,人的嗅覺不夠靈敏,所以要馴化獵鷹獵犬。同時人也不能單憑蠻力,還要學會設置陷阱。”

衛襄大致明白了他的暗示:“你是說”

“我是說,賀真的部下大多都是騎兵,長於沖鋒,生猛兇狠,平原之上難逢敵手,若以眼下不足三萬的殘兵正面相抗,必敗無疑,”源素臣手裏的馬鞭指向蒼翠的山谷,“但若先以詐降之計將其引入山嶺,再預設陷阱,布下埋伏,那賀真引以為傲的優勢便蕩然無存。”

衛襄頓時信心百倍:“若能順利,必定大捷!”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源素臣左手一伸,示意部下將弓箭拿上來,他指著劃過天際的兩只大雁道:“若我今日能一箭將它們一並射落,那便是天命在我。”

說罷,他立刻拉弓如滿月,松手時猶如一陣風鳴,利箭霎時便將兩只大雁一並穿透。

獵物落下時眾人還是沈默,源素臣先是一怔,旋即又笑起來:“天意、天意”

身後士卒頓了片刻,立即高聲歡呼起來:“此戰必勝!大魏萬年!”

“此戰必勝!大魏萬年!”

入夜後的洛陽城圓月當空,此刻本該是入夢安眠的時刻,沈湛卻根本沒有歇息的心思。前方的一籌莫展讓他心亂如麻。

沈湛催促著前線的戰報,此刻肆州的一切軍情全都是數百裏加急送進洛陽的。一刻鐘前的傳信人剛走,這會兒又來了新的。

“陛下”

沈湛什麽也顧不上,只問:“賀真那裏什麽情況?”

送信人眼光打轉,有些躊躇,似是不知如何回答。

“你說啊,說話啊,”沈湛著了急,“到底什麽情況?”

送信人道:“安定王說,他同意讓源素臣暫領三軍。”

“源素臣?!”沈湛更意外了,“他怎麽他不是”

眼下這不是要緊的事,城陽王沈洄連忙幫著沈湛問了另外一個問題:“他既在統領兵馬,那便是有了破敵之計,是不是?”

送信人道:“他說,一切回京之後自會解釋,眼下請陛下放心。”

沈湛仍舊是半信半疑,不光是他,賀真與社侖也對源素臣此人抱有疑慮。社侖命人帶隊查探情況,一連數次得到的匯報都是魏軍已然撤離。

“追!”社侖這才下令,“奪回並州,南下洛陽!”

山谷之中,源素臣帶人全部換上了偽裝,入夜過後更是如同和山谷樹林融為了一體。依照計劃,衛襄率老弱殘兵佯裝撤退,吸引社侖率兵追殺。

社侖立功心切,賀真也有些急了,想著盡快揮師南下,進而奪取洛陽。因此叛軍和衛襄交鋒時根本沒註意到這是誘敵之計,反而步步緊逼。

入夏之後燥熱難耐,蚊蟲嗡嗡不止,不少人已經按耐不住,伸手就要扇風抓癢。然而幾名隊長看見源素臣依舊伏在草地裏一動不動之後,立馬自覺地收了手。

汗水沿著額角滴答而下,很快便打濕了草地,形成了一片泥濘,源素臣卻也只是深吸了一口氣,未曾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突然一聲哨響,這是衛襄發來的信號,這表明叛軍已經追到山谷,且出路也被獨孤宴帶人堵死了。源素臣立刻揮旗,喝道:“放箭!”

潑上油的樹枝立刻被士兵從高處推下,還不等社侖反應,一波帶火的箭雨已然飛來。夏季本就幹燥炎熱,此刻一被引燃,山谷間立時便成了一片火海。

“不好!”社侖調轉馬頭便要撤離,“中計了,快撤!”

“哪裏走!”那頭的衛襄被火光熏得滿面發紅,早已戰意上湧,立馬揮著長刀殺來。社侖招架不住,三兩回合過後便被斬於馬下。

源素臣打馬而來:“老將軍隨我前來,誅殺賀真要緊!”

身後士卒隨著他一並高呼:“誅殺賀真!誓保大魏!誅殺賀真!誓保大魏!”

呼喊聲震天動地,前方火光四射,賀真聽到動靜後不免心驚:“快撤!”

“大局已定,賀真必死!”源素臣振臂一呼道,“棄暗投明為時不晚,能誅殺賀真者無罪!”

若說方才叛軍還打算跟著賀真同進退,聽到源素臣的聲音後卻也不免猶豫掙紮了起來。眼下賀真已然不是昔日說一不二、威風凜凜的主帥,而是能換得天子寬宥甚至厚賞的寶物。

叛軍陣腳頓時大亂,還不等魏軍追趕,已然自相殘殺了起來。賀真見勢不對打馬便逃,然而還沒出營一支羽箭便從背後飛來,賀真只覺身上一陣冷風劃過,他側身躲閃,那箭正好射穿了馬脖子。

戰馬一陣痛苦地抽搐,立時倒地不起。源素臣收弓冷笑:“你還想逃到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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