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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烽煙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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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烽煙起(五)

開春後天氣轉暖了些許, 可到底也沒有好轉太多,昨日又下了一場小雪,弄得路上濕滑泥濘。

這一月來魏軍沒少同賀真帳下人馬作戰, 但沒有任何一方占據上風,都是各有勝負。朝廷沒能迅速收覆失地, 叛軍卻也沒有揮師南下攻入都城。

事態總歸不如冬日那般緊急,洛陽城內不少人暫且松了一口氣, 認為賀真既然繞不過魏軍主力, 那司州就暫且沒有滅頂之災。

這些話嚴放趁著沒有人的時候會偷偷講給源尚安聽, 他語調語氣緩慢, 知道源尚安會忽而打斷他詢問個中細節。

“我聽到的消息是叛軍暫且沒辦法順利南下, 雙方正在僵持著, ”嚴放用濕帕子給源尚安擦了擦額角,“所以陛下那邊也松了一口氣,目前看來順利平叛只是時間問題。”

他本以為這話說出口之後源尚安應該高興些,畢竟叛亂平定就意味著他能有翻案出獄的機會。

出乎他意料,病榻上的源尚安卻是閉著眼,沈痛地搖了搖頭。

“這不是什麽好消息,”源尚安道,“打仗就是在燒銀子, 但是眼下國庫算不上充實。耗下去對我們來說弊大於利,就算將來贏了叛軍,可已經沒有財力來恢覆生產安撫百姓了。”

嚴放眨了眨眼,他當然不會算這筆賬, 只覺得源尚安是否太奇特了些。

旁人唉聲嘆氣、焦頭爛額的時候, 他雲淡風輕處之泰然,輪到其他人興高采烈得意洋洋的時候, 他卻又愁眉不展。

他實在是搞不懂這個人了。這個人的悲喜似乎早已超脫世俗。

源尚安不知他所思所想,只又道:“汾州、汾州呢?你不是說,汾州太守鄭化從前與賀真交好嗎”

嚴放撓了撓臉:“好像沒有什麽大動靜吧,或許他也在觀望著。”

觀望著局勢,看誰贏面大,然後選擇支持誰。若是賀真勢不可擋,那他就舉起大旗對抗朝廷,若是魏軍攻下並州,那他就刀鋒一轉,捅向自己的昔日好友。

源尚安道:“既然他還在猶豫,那就還有爭取的機會。應該、應該盡快派遣能言善辯之人前往汾州游說,勸鄭化深明大義,效忠陛下。”

無獨有偶,戰事膠著之時,前方同樣也想到了鄰近的汾州。

衛襄伸出布滿老繭的手烤火:“咱們贏不了,可那老東西也沒那麽順利少將軍,你不是說這樣下來咱們必贏嗎?”

源素臣神色深沈:“但是能減少損耗,還是該盡量減少損耗。”

李青陵實在不是善於用兵之人。若是他作為部將得到了上司的詳細規劃,或許他能夠執行得不錯,可是一旦讓他成為了一軍之主自作主張,他就開始安排失當一籌莫展。

夜襲之後敵軍大為震撼,士氣低落了不少,正是乘勝追擊的大好機會。可沒想到李青陵和賀真幾度交手有勝有負,時至今日居然還沒什麽新的進展。

洛陽那邊仍然選擇把他這麽個庸才捧上了天,溫琳領頭上奏說賀真身經百戰且來勢洶洶,本就不可能迅速取勝,如今能抵擋住他的攻勢已是大功一件。

城中不少文人墨客也來湊了熱鬧,據說寫了許多歌詠詩篇萬口相傳。

衛襄嘬了口冷掉的烈酒:“或許這已經是最好的局面了。最起碼汾州那邊暫且還沒有倒戈相向。”

源素臣突然問:“汾州太守鄭化和賀真好到什麽地步?”

衛襄頓了下,暫且從嘴裏拽開酒壺:“早早就結為姻親的關系吧,他閨女早就嫁給了賀真兒子。”

“但是汾州暫時沒有動靜,”源素臣道,“他和賀真之間要是真那麽堅不可摧,現在早就該起兵相助了。既然他沒有動手,那我們就還有爭取機會。應當盡快派使者前往汾州曉以利害,把他拉到我們這一邊。”

“派誰去合適?”衛襄問。

一眾部將都要忙於戰事,源素臣自己也是抽不開身。

“要說能言善辯之人,我倒是認識個,他嘛”

源素臣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在說誰,忽地一楞止住了聲音。

衛襄話聽了一半,正要問個仔細:“他現在在”

火苗的影子在眼眸裏跳動不歇,源素臣盯著爐子,心神像是被料峭春風凍結住了,一瞬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他如今在地牢裏,不知正受著怎樣非人的折磨。

衛襄碰了碰源素臣的胳膊:“怎麽了?他不願意去還是怎麽了?”

“沒什麽。”

衛襄瞇起眼睛似有所感,在火爐旁也想起了過往:“這位是少將軍的故人嗎?”

“算是吧,”源素臣道,“日後若是有緣,我把他引見給您。”

被他念叨的故人如今躺在病榻上,兩眼空蕩蕩地望著囚室漆黑的屋頂:“拖得越久,變數越多啊”

嚴放聽他聲音發沈,不禁伸出手來探他的額頭,果真有些低燒:許是感染了風寒的緣故。

“您別管這些了,我去給您拿藥來,”嚴放道,“那些話您就當做是故事,隨便聽聽也不必往心裏去。”

源尚安卻握住了嚴放的手:“你、你能見到陛下嗎?”

嚴放一楞,心說你是不是病的已經有些發昏了,自己不過是個無名小卒,哪有資格面見天子。

“賀真這麽多年來沒少籌謀,他的安排絕不僅如此”源尚安喘著氣艱難道,“從李應蕖專權時,他就想著暗中動些手腳。我看他在暗處還埋藏了很多人,若不及時清理,怕是、怕是”

他話沒有說完,人卻徹底昏了過去。

嚴放大驚失色,連忙跑過來抱住源尚安:“大人、大人?!大人您醒醒、醒醒!”

回答他的只有呼嘯風聲。

衛襄身上被烈酒催得直冒熱汗,他推開營帳,冷風呼嘯而來,他輕輕嘶了聲:“社侖這小子也是個氣性大的,上一回吃了虧之後就想著討要回來,可惜我們日夜警戒,沒叫他逮著機會。”

“但是少將軍,我總覺得他不會那麽容易善罷甘休。”

源素臣緊盯著帳外,沒有說話。

衛襄把最後一口酒飲盡:“今兒個押送糧草的人呢?怎麽這樣子慢。餵”

他叫住巡邏的小兵:“那個押送隊長呢?”

小兵疑惑地搖頭,衛襄看著天色:“真奇怪,這都快過去一個時辰了”

源素臣驟然變色,拽來銜霜就要揮鞭:“怕是有人劫糧!走,去看看!”

“什麽?!”衛襄勃然變色,酒意醒了大半,他也匆忙跨上戰馬,“少將軍,我隨你去!”

敵軍怎麽會突然打探到他們運糧的路線?源素臣奔襲之時心急如焚,可仍舊不住思索。

只有一種解釋,軍營裏又出現了叛徒。

叛徒、叛徒源素臣幾乎咬牙切齒地默念著這個詞,他平生最痛恨背叛,要是讓他抓到是何人洩露消息,必定要取之性命昭告世人,用他的痛苦來作為償還。

可惜他到時晚了一步,糧草被劫走了大半,押送軍士死的死傷的傷,還能喘氣的全都趴在了地上起不來身子。地上一片狼藉屍橫遍野,可謂是慘不忍睹。

身後的衛襄借著酒意已經罵開了,源素臣伸手舉高:“抓緊時間看看有無剩餘糧草,趕緊收起來!搭把手,還能喘氣的全都擡上馬來帶回去救治!”

“是!”

身後將士四散行動,源素臣有些泛紅的雙眸死死盯著地上一切痕跡,試圖從中找到線索。

戚玹問了一陣,把人拉了過來:“少主,他說那幫匪徒是提前在山道裏埋伏好的,他們剛一進來就被攔住了。”

“確認是叛軍嗎?”

小兵連連點頭:“那人口音聽起來是山西那一片的,不會有錯。”

“也就是說提前有人洩露了你們的行蹤,”源素臣已然知曉答案,“否則他們沒有辦法提前埋伏在這裏。”

“他們往什麽地方逃了?”源素臣目光如劍,小兵顫顫巍巍地伸出受傷的手給他指了位置。

“衛老將軍,麻煩護送傷員回去診治,”源素臣調轉馬頭,“戚玹,龐武,跟我追!”

他發現什麽線索便馬不停蹄的去做去追,絕不允許自己停下腳步。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確實是家徽上那只追趕日月的神鳥,永不停駐。

社侖帶著人在山野間打馬飛奔,身後忽而一聲嘹亮哨響,這是他們約定好的信號,用來昭示追兵趕到。

副將正要下令加快腳步,社侖卻擡手示意速度減慢,列陣包圍。

他報仇雪恨的日子就在今天!

社侖唇齒咬住馬鞭,雙手將弦拉開如滿月,鋒芒照著對手命門而去。

定九韶立時出鞘,斬落兩支羽箭,剩下那支幾乎是擦著源素臣的側臉而過,最終釘在了樹幹上。

社侖用鮮卑語沖他喊話,身後的士卒聽不懂,源素臣卻知道他說的是“我就知道你會來的”。

刀劍撞擊時即刻爆發出極為刺耳的嗡鳴,兩方軍士當即廝殺在一處。

源素臣環顧一圈,卻覺得不對。

那些被劫走的軍糧呢?在什麽地方?

他追得極快,社侖也沒回到大營,糧草對於將士來說是重中之重,他不相信社侖會把這些物資輕易銷毀。

思考之時他一瞬分神,叫社侖抓到了破綻,彎刀當即朝著咽喉砍去,源素臣立時偏頭躲避,卻還是叫社侖削去了幾縷鬢發。

藏起來了嗎?不可能,這周圍都是曠野,哪有地方掩藏一石石糧食?

彎刀將他鼻尖蹭出了血花,社侖用鮮卑語嘲諷道:“你不該走神。”

源素臣不甘示弱,定九韶立刻劃爛了社侖的左肩,冷哼道:“你父親沒少安排人。”

他來洛陽十餘年裏深染漢化,鮮卑語說起來已然有些不熟練了。社侖聽後哈哈大笑:“源大人,你怎麽連自己到底是誰都忘了!”

他眼神轉為兇狠,刀鋒凜冽:“你也是草原的兒子!你該站在我們這一邊!為什麽要給那幫無能廢物賣命!”

源素臣潦草地抹掉鼻血,單憑力道生生架住了彎刀的攻勢,讓他不能再進半步。

社侖卻不依不饒:“你們苦心賣命,可是那小皇帝又是怎麽對你們的?!”

源素臣呼吸一顫,手上殺意卻絲毫不減,定九韶當啷一聲劈向社侖的盔甲。

“你做這樣的忠臣良將,誰會體諒你?”社侖道,“他要是真信你,他就不該動源尚安!別傻了,這是亂世,俯首聽命沒有出路!”

衛襄放心不下,打著馬又帶了增援趕到:“少將軍!”

社侖眼神一變,忽地換了漢語哈哈大笑起來:“你來錯地方了!少將軍和咱們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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