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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南冠草(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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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南冠草(九)

源素臣臉色一變:“你說什麽?!”

阿飛焦急道:“少主, 郡主車馬出事了之後,二公子以為您、您也所以二話不說就帶著人策馬出城,可不知道為什麽, 陛下那邊好像認定了他有所圖謀,故意向柔然洩露消息, 我趁著白鷺閣的人還沒到,暫時先把敦叔帶了出來”

阿爾敦氣喘籲籲, 一時也說不出來話, 只能在馬背上連連點頭, 佐證阿飛所言一切為真。

“少主, ”阿飛又道, “肯定是有人想陷害他呀。我們得趕緊回去。”

阿爾敦猛地灌了一口水, 緩了緩道:“等等,少主,您先等等。這些人處心積慮的要拉二公子下水,怕是背地裏已然織成了天羅地網,我擔心您回去會遭到他們的暗算啊。”

源素臣卻道:“回去,我們現在就走。”

“少主”

“狄飛煙,照顧好敦叔,盡快聯絡我爹警惕柔然, ”源素臣一鞭子打在馬臀上,激得戰馬當即一聲長嘶越過了地上水坑,“其餘之人隨我回城!駕!”

阿爾敦就要跟上:“少主”

阿飛卻攔住了他:“敦叔,我看您就別追了, 少主這個人我知道, 他既然認定了這件事,那誰勸都沒有用。”

“可是這”

阿飛又道:“您就放心吧, 以我對少主的了解,這世上還沒有幾個人能真正的困住他。”

阿爾敦不再說話了,只是有些癡癡地望著源素臣離去的背影。

“站住!什麽人!報上名號為何而來?”

城頭火把舞動,守城官兵立即警惕起來。

“郡主車駕遇襲,我等連夜奔赴營救,”源素臣高聲道,“如今已將郡主平安接出,賊人盡數剿滅,還請幾位通報陛下讓我等進城!”

守城官兵一陣面面相覷,正想著怎麽核查此人身份。卻忽見身後黑騎如雲,為首者擡手示意周遭人讓開一條道。

“少將軍,別來無恙。”

“賊寇下手殘忍,沒想到少將軍還能生還,”柳淮之笑道,“看來少將軍真是洪福齊天,得神佛庇佑啊。”

源素臣神情一冷,柳淮之為什麽這麽快就得知了自己的到來?是否是一早就有準備?

如果有,那又是誰跟他透露了消息?

源素臣神色警覺:“勞煩大人等候多時了,不知大人尋我何事?”

柳淮之道:“陛下急著見你。”

“陛下?”

源素臣回頭和戚玹互看了一眼,柳淮之又道:“陛下在此之前已經和我明說了,只見少將軍一人。”

源素臣眼珠轉了轉,最終沖戚玹道:“你先送郡主回府,等著我,我去去就回。”

“是。”

他兩腿一夾馬腹,韁繩朝後一拉,隨著柳淮之進了洛陽大門。

柳淮之這回沒有騙他,也不是奉令要將他拿下,皇宮上下如今的確是一片愁雲慘淡。

這份愁苦來源於邊關的一封密報,原來柔然之中並非全都讚成和談,也有人一心視大魏為寇讎。恰好眼下又收到了使團遇險下落不明的消息,便更有了南下舉兵的理由。

幾十萬人馬緊急集合,雖有誇大數值之嫌,但也足夠叫人焦頭爛額。

大戰一觸即發,若是處理上再出了差錯,那如今即位尚不滿一年的新君就要成了大魏的亡國之主。

出兵就要花錢,說得不好聽些還是大把大把地燒錢。可永熙帝留給兒子沈湛的,不過是個虛有其表的盛世。

拿不出銀子來,誰願意平白無故地給人賣命?

再說了,就算能拿出銀子來,這一次又要誰掛帥出征?

源司繁嗎?可他的兒子至今還被關押在地牢裏沒放出來,身上還背著解釋不清的罪名,這個節骨眼上誰敢用他。

“陛下,”楊憲道,“微臣還是舉薦源將軍帶兵出征。他畢竟在漠北多年,對柔然的種種情況最為熟悉,如若臨陣換人,只怕容易吃虧啊。”

沈湛還沒應聲,葉遵禮便接過話道:“楊中書,容微臣問您一個問題。如今源尚安還被關押在地牢之中,許多疑慮他明顯解釋不清,這個節骨眼上讓源將軍掛帥出征,誰能保證絕無差錯?”

此言一出立即有人附和:“是啊陛下,微臣也聽說了,白鷺閣找出來的種種證據都指向源尚安,他卻不能對此給出合理解釋或者反駁。如何能叫人相信他清白無辜?”

“是啊,大局為重,陛下不能去賭啊。”

“諸位,”楊憲道,“微臣剛才的意思不是讓陛下去放手一搏,案件該怎麽審理就怎麽審理,但邊關局勢卻不能再緩了。”

沈湛眉頭緊鎖,兩手不自然地捏著龍袍,正要發話卻被溫令歡打斷:“楊中書拳拳之心我不是不明白,可難道解這邊關之危只有這一種大動幹戈的法子嗎?”

沈湛肩頭一晃,眼神定在了母親身上,不知道她又有什麽謀算。

她一發話,溫琳這邊即刻理解,順著又道:“太後、陛下,還有諸位朝公,微臣聽說郁久閭穆延乃是柔然可汗愛子,故而以為柔然此次陳兵邊境為的正是給使團討要一個說法,並非是真的要同我們開戰。倘若我們能盡快將這樁謎案審理完結,給可汗一個交代,想來他自會退兵。”

楊憲不由得反唇相譏:“溫大人說得輕巧,可是這案子過去多久了,不還是一點頭緒都沒有嗎?再說了,為了以防萬一,我們也得做兩手準備。”

此言一出卻引來柳弘反駁:“楊大人,這案子審到如今還沒有個結果,責任在誰諸位還不清楚嗎?責任就在他源尚安!他要是還有良心,不忍見生靈塗炭,就該把這一切如實吐出來!”

楊憲下意識地吞了好幾口唾沫,他雖然也是世家出身,可到底和朝中另外三大家族比起來遜色不少。他的確有意和源素臣源尚安交好以待來日,但

但這也導致他沒有辦法真正做到理直氣壯。他清楚的知道自己這麽做也有一份私心在。

就連兒子楊桓此刻也打起了退堂鼓,悄悄湊近道:“父親,大家意思如此統一,咱們”

楊憲輕咳聲打斷,只好拜道:“微臣愚鈍,不知陛下心中可有決斷?”

沈湛正是如坐針氈的時候,楊憲把這問題拋給他無異於是為難他。

他朝著身側站著的幾位宗室尋求幫忙,可目光剛剛轉移,他就失落了起來:沈靜淵年紀輕輕沒有威望,魯陽王似乎不大看得慣源尚安,樂平王眼下正在府上詢問昌樂郡主的事,至於河間王常山王等人則因為此前和李應蕖交好,沈湛不想太多理會。

沒有人能幫他。

“陛下。”

驟而聽到聲音,沈湛不由一楞,很快判斷出這聲音的主人他並不算熟悉。

沈洄從容道:“微臣沈洄,鬥膽有一言面奏陛下。”

“你說。”

“方才幾位大人所言,微臣在旁洗耳恭聽,私以為皆是為國為民之心,微臣不免嘆服,”沈洄道,“如今柔然逼迫,微臣以為此案應該加快審理,無論如何都得先給出一個結論。同時命人和柔然可汗聯絡,痛陳利害,如此一來,可不費一兵一卒。”

他一席話恭維了所有人,沒讓場面尷尬,倒也不愧平日裏的賢王名號。

“好,”有人附和道,“城陽王此言在理!”

沈湛卻沒有松開眉頭:“派誰去省裏,又派誰去和柔然溝通?”

“陛下”

沈洄話為出口,外頭急報:“陛下、太後,禁軍中郎將源素臣求見陛下!”

“快請進來!”

太極殿內所有人一瞬不約而同地看向外頭那健步上前的人,只見他身姿挺拔如松柏,眸若朗星步履矯健,容貌比起之前多了幾分沖擊感,一時令人不忍移目。

他帶著一身塵土血腥跪下,與堂上衣著靚麗的眾人對比鮮明:“微臣叩見陛下太後。”

溫令歡打量著他,沒有主動開口,而是沈湛焦急問道:“景鹓你回來了,你不要緊吧?”

眾人各有眼神,源素臣道:“微臣不敢懈怠,同送親隊中剩下的人尋著馬蹄印找到了昌樂郡主下落。到了之後才發現,此事系高珩因其父之死懷恨在心,設計破壞和談,報覆陛下!”

“什麽?!”

溫琳和自家子弟互看幾眼,葉遵禮也低頭一陣思忖,楊憲卻是看到了希望:“少將軍,成功救出郡主,那這謎案就算是告破一半了。”

溫令歡問:“那高氏逆賊現在何處?”

“微臣已將其斬殺,屍身帶回,任憑陛下處置。”

“這個畜生,”沈湛罵道,“朕定要將他五馬分屍!”

源素臣眼瞳微微瞇起,其下盡是些旁人看不透的東西。

葉遵禮道:“微臣聽柳主事說,這夥賊人下手狠厲,不知少將軍是如何躲過一劫的?”

“微臣不慎摔下山坡,賊人急著撤離,未曾註意。”

“那麽柔然使團呢?郁久閭穆延和郁久閭蘇合怎麽不見?”

柳弘嘶了聲:“葉尚書,微臣聽大哥說,蘇合殿下已然自盡,原因不明。”

溫琳嘆了聲:“那只怕他也是兇多吉少了。”

太極殿內一陣寂靜。

源素臣俯首道:“陛下,微臣還有一言上奏。”

沈湛點頭首肯,讓他平身再說。只聽源素臣又道:“高珩雖罪惡滔天,死不足惜,但他畢竟是我們大魏的人。倘若我們如實相告,這筆血債還是會被安在我們頭上。因為對於柔然可汗來說,害死他愛子的還是大魏的人,他一定要從大魏這兒討回來。此事唯有是柔然內訌,他才沒有出兵的理由。”

沈湛楞神詫異:“你是說”

源素臣跪拜道:“若是郁久閭蘇合與郁久閭穆延因為昌樂郡主而起了心思,穆延聯合高珩挾持郡主意圖不軌,設計害死蘇合後逃走。那麽這件事從頭到尾就和我們沒有一點關系。”

沈湛心下豁然開朗:是啊,到了這個關頭真相到底是什麽樣子並不重要。如何把真相解釋成對自己有利才最重要。

“好,既如此,那朕就準”

“慢,”溫令歡即刻叫停,“陛下貴為一國之君,在國家大事上不該更慎重一些嗎?”

沈湛額頭沁出了汗珠:“母後”

“是啊,”溫琳道,“這一招無異於是鋌而走險,或許暫時能度過危機,可是他們說是咬死不放,又查到了新線索推翻這個說法,到時候又怎麽辦?”

源素臣忽地想笑,溫琳有些不悅:“你這是什麽意思?”

“微臣的安排遠不止這些。”

他眼神裏盡是對溫琳還有這些世家子弟從前看輕自己的嘲諷,源素臣又道:“陛下有所不知,如今的柔然可汗年近花甲,繼位人選卻遲遲沒有明確,他又子女眾多,到時候必定是一場大亂。微臣以為陛下不妨挑選他幾個兒子暗中支持,讓他們互相殘殺。”

溫琳不甘心,又問道:“可若是柔然可汗身體強健,又堅持了一二十年怎麽辦?”

源素臣這下不再忍了,直接仰頭笑了出來。

葉遵禮臉部抖了抖,他一向見不慣這種放浪形骸之人:“源素臣,這裏是陛下跟前,容不得你放肆!”

“我說諸位,下結論的時候是不是太著急了些?”源素臣道,“柔然和大魏之間,還夾雜著諸如悅般、丁零、高昌等國,目前皆願臣服於大魏。不妨派遣使者令他們騷擾柔然後方,如此一來,他們自顧不暇,哪還有精力對付我們。”

溫琳一時啞了嗓子,說不出話。其餘眾人一時間也沒發現這番安排有何疏漏。

沈湛喜不自禁,他總算在朝堂之上找到了個可以支持自己的力量。

“那就依照景鹓所言,來人”

“陛下,”葉遵禮道,“容微臣過問一句,少將軍此番安排,是否是為了讓源尚安逃脫罪責?”

源素臣唇邊一顫,神色業已有了惱意。

“陛下,源尚安形跡可疑,絕不能輕易放過。但若遵從少將軍方才的安排,豈不是要讓他逍遙法外了?”

源素臣指節蒼白泛青,正要出言,不料沈湛卻比他更為憤怒:“夠了!”

太極殿眾人齊齊下跪:“陛下息怒。”

“你們就這麽著急置他於死地是嗎?朕倒是好奇了,什麽樣的人能成為你們的眼中釘,必須除之而後快!”沈湛道,“還敢背著朕動手腳,真當朕是瞎子。你們給朕好好說說,這麽著急害死他,究竟對你們有什麽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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