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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南冠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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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南冠草(十)

“陛下息怒, ”葉遵禮道,“臣等也是不希望看到有奸人為非作歹,背地裏勾結外敵亂我大魏啊。”

“而且、而且”葉遵禮還是頭回見到沈湛動怒, 不由得小心翼翼觀察起了他的神色,見他沒有繼續說話的意思才又道:“而且先前白鷺閣不是匯報說, 他的確有許多地方解釋不清嗎?譬如說為何要同蘇合單獨見面。”

“微臣懇請陛下息怒。”

眾人一陣附和,溫令歡眼神瞬間變作嚴厲:“陛下, 親賢遠佞乃是聖人告誡, 陛下方才之語, 有傷文武秉公直言之心。”

沈湛的喉結不自然地動了動。

他這玉璽只握住了一半, 另一半被母親牢牢捏在手裏。

“陛下是一國之君, 切不可恣意妄為, ”溫令歡道,“倘若這源尚安當真是國之叛賊,陛下今日之舉,豈不是助長小人氣焰,傷了朝公之誠?”

源素臣瞬覺不妙,他謹慎擡頭打量沈湛的臉色。

懸了。

他眉心隨之一跳,只聽溫令歡又道:“白鷺閣柳淮之現在何處?”

柳淮之立即進殿一拜:“微臣但憑吩咐。”

“好,”溫令歡略微昂首, “柳淮之,我給你三日機會,若不能撬開他源尚安的嘴,你這國之爪牙也不必做了。”

柳淮之迅速領命:“微臣遵旨, 一定不負太後所托。”

溫令歡點了點頭, 眉眼淩厲:“你記住了,我只要結果。”

“太後, ”源素臣一瞬拜倒底,額頭觸上冰冷的地磚,“微臣以為重刑之下必多冤獄,還請慎重啊。”

“少將軍,”溫琳故技重施,“太極殿內議論的皆是國之大事,此刻似乎不該以私情為重吧。”

源素臣壓根不吃他這一套,連起身理睬的意思都沒有:“陛下、太後,微臣今日所言並非因為舊日手足情誼,而是覺得審案公正與否關系大魏國本,乃至千秋萬代!”

“如若縱容重刑酷刑,不過是飲鴆止渴,雖能有所交待,卻寒了士人之心萬民之心,”源素臣言語時,身上熱氣和額頭的溫度已然將地磚捂暖,他卻沒有起來的意思,“長此以往,蒼黎必定對國法大失所望,到那時試問大魏要如何做到萬眾歸心?”

“少將軍此言差矣,”溫琳道,“如今是情況危急,自然要用一些特殊手腕。況且,少將軍是否也誤會了白鷺閣的意思,許多時候用刑也是迫不得已,事態緊急,犯人卻咬死不願開口,總不能因為他一人而拖延下去吧。”

“若他願意交代清楚,自然不會受這皮肉之苦。我們誰也沒有說支持酷刑折磨犯人,這只是萬般無奈下的法子。諸位也看到了,是他源尚安抵死不認在先,分明是他自己逼著白鷺閣動用重刑拷問。”

詭辯!

源素臣心底怒濤翻湧,施暴者高高在上,輕而易舉地把責任推到了受害者身上。使用酷刑的責任不在審訊之人,竟然在那些被虐待的無辜者身上,何其荒謬又何其可笑。

而且他言談之時說了我們,對源素臣則是冷冷淡淡喊著少將軍,分明是有意暗示其他人同自己聯合,孤立源素臣。

“好,說得好,”源素臣冷笑道,“溫大人,來日你無辜入獄,審問者重刑逼供之時,還望你不要為自己申冤!”

“放肆!”溫琳呵斥道,“源素臣,何出此言?你當著太後和陛下的面,卻如此言行狂妄,成何體統!”

“源素臣,”葉遵禮也提高了聲音,“這裏是太極殿,還請註意言辭!”

他又冷哼了聲,從頭到尾都是瞧不上源素臣的意思:“少將軍在洛陽學了十餘年的禮數,怎麽卻還是不懂規矩。廟堂之上公然出言不遜,這就是源氏的家訓家風?真不知道源司繁到底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思,才能教出你這樣的兒子!”

他話音剛落,源素臣眸中驟而一狠,猶如出鞘利刃。有幾個官階低些的文官不由得跟著心臟一顫。

“就事論事,葉大人提我父親做什麽?”源素臣道,“家父鎮守邊關多年兢兢業業,擊退外敵無數,問心何曾有愧。”

柳淮之反唇相譏,學著源素臣方才的口氣:“少將軍,那希望來日源尚安招供之時,你也能堂堂正正的說出這番話。”

“你”

楊桓小心翼翼地拉住了源素臣的衣袖:“少將軍,我覺得”

他壓低聲音道:“我覺得,反正不就才三天嗎?三天而已,白鷺閣他們肯定也不敢真殺了人,不如暫時叫他挺一挺熬一熬熬過去不就好了嗎”

源素臣想不到身邊還有這樣軟弱愚蠢的東西,一瞬振開楊桓斥道:“胡鬧!”

“放肆!”宗室裏已然有人看不下去,魯陽王出面喝道:“源素臣,我大魏立國以來,朝堂上就沒有見過你這種狂妄之徒!”

他領了頭,其餘宗室王爺也紛紛附和:“源素臣,你知道你方才在說些什麽嗎?”

“源素臣,你好大的膽子,敢質疑我大魏律法!”

“還不跪下速速謝罪?!”

眼見源素臣落於下風,其餘人也跟著飛速落井下石。柳弘煩躁道:“反了反了,簡直反了天了!這兒是地方,什麽時候也輪到蠻夷之後多嘴了!”

源素臣聲音已然變調:“你說什麽,蠻夷?”

沈洄眼見溫令歡臉色難看至極,連忙出面道:“冷靜,還請諸位冷靜!這裏是議政之地,不是攻訐之所!”

“諸公,還請聽小王一言,”沈洄又道,“源尚安是否有罪,又如何定罪不是關鍵。如今最要緊的是絕不能讓柔然南下侵吞國土。”

他是真的知道挑時候說話,這番表態引得不少人心間自愧不如,暗自讚嘆了聲賢王高見。

沈靜淵也道:“皇兄,太後,臣弟以為城陽王所言甚是。臣弟年少愚鈍,自愧不如。若大魏需要,臣弟願赴湯蹈火!”

沈洄轉而沖源素臣道:“少將軍,如今大局為重,抵禦柔然才是要事,不妨暫退一步,您說呢?”

“不知王爺的暫退一步是什麽意思?”

沈洄看向溫令歡:“太後,陛下,微臣以為源尚安既然可能知情,那就必須配合調查。”

溫令歡讚許道:“城陽王果真不負賢名。”

她無視了沈湛的心潮起伏,隱含不滿地看著丞相宗楚寧:“宗相好定力啊,周遭沸沸揚揚,宗相卻還能巋然不動。”

宗楚寧從容不迫:“辦法終究是需要一起商量出來的,有時候有所爭執在所難免。”

溫令歡哼了聲,顯然不滿意他的態度。

“太後,陛下,微臣竊以為,為了顧全大局,有時候難免需要有所犧牲,”宗楚寧又道,“但這是為了保全更多人,身為我大魏子民,自當有此覺悟。”

源素臣驟然轉向他,滿是不可置信。

他驚異於此人居然能堂而皇之地說出如此厚顏無恥的話。

為了大局,為了更多的人,偶爾犧牲一個人不算犧牲。

“丞相身為百官之首,怎能如”

“源素臣,”溫令歡止住了他,“自你方才進殿以來便一直口無遮攔,念在你有斬殺高珩之功,陛下和百官才一忍再忍。若不加以懲戒,將來無法服眾。”

源素臣幾乎要把唇瓣咬破出血,卻無法說出一句話:他的命運終究還在他人三言兩語間。

可他沒有等來溫令歡的裁決,後者輕飄飄地看了一眼沈湛:“陛下以為如何呢?”

沈湛眼中空無一物,仿佛只是個任人擺布的木偶:“母後說的自然有道理”

溫令歡輕聲一笑,對他這副姿態很是滿足:“那如何處置,就請陛下下令吧。”

其餘世家之人對這局面處之泰然,甚至覺得理所應當。唯有沈靜淵隱約覺得不妙,眼含擔憂地望著沈湛。

可他終究也不敢說話。

沈湛不敢看溫令歡,也不忍去看源素臣,只喃喃道:“傳令,禁軍中郎將源素臣殿、殿前言辭無狀,罰俸一年,禁、禁足思過,欽此。”

“你也忒有定力了,”溫令歡言語不滿,透著嗔怪之意,“朝堂上都吵翻了天了,你居然一句話都不說。”

宗楚寧笑道:“這哪裏是吵?不是大家聚集在一起批判他源素臣嗎?我想著叫他知難而退,可他非要迎難而上,那就只能領罰了。”

“不過他有些話也有道理,”溫令歡嘆了口氣,品了口禦膳房送來的乳酪,“柔然兵馬集結,咱們不能坐視不管。”

宗楚寧並不在意:“這也不是什麽大事,真要追究起來,還是他源尚安咬死不說使團下落。只要他能承認罪行,給柔然一個交代,他們自會退兵。”

“也是。”

“他的事犯不著咱們上心,讓柳淮之他們盡快處置掉就是了,”溫令歡道,“就是那幾個宗室王爺是不是也太過分了?魯陽王自個兒家中妻妾成群還不夠,昨兒又向我討要宮中舞姬!一張口就要了六個。”

宗楚寧勸道:“這也是好事,他們心思都用在這些地方,那也就構不成威脅了。總比圖謀造反強不少吧。咱們花點銀子花點人,把這些人哄好養好也就不鬧事了。”

溫令歡這才神色舒展:“倒也是你說的這個理。”

“對了,”溫令歡又道,“琳兒說他弟弟阿瑯明日打算準備一場清談會,這是他頭回辦這樣的大事,你若是有空,也替我多幫襯些。”

“自然。”

“太後,”永祿道,“柳主事求見。”

“進來。”

柳淮之跪地道:“微臣叩見太後。”

“什麽事?”

柳淮之道:“依照太後的吩咐,微臣查了源尚安身邊人,侍衛楚槐已暫時收押。至於他那個師兄梅亦久,微臣此前試圖脅迫,但他並不答應。後來提微臣提出提拔他為白鷺閣侍衛,這才叫他動心。現在他願意效忠於我們。”

“哦?”溫令歡有些意外,但旋即笑了起來,“他也算是識時務者為俊傑。”

“不過得想個法子驗一驗,就怕他的忠心只是嘴上說說。”

柳淮之道:“不知太後有何良策?”

溫令歡把吃完的乳酪放到一邊,思忖片刻道:“叫他把那個姓喬的滅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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