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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8章 假作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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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8章 假作真(二)

“大、大人, ”源尚安正在整理著文書,聽見一人道,“柔然使團說、說今日想去校場走一走。”

源尚安正要應答, 忽而又覺得這聲音和語氣有些熟悉:“我與閣下是不是從前見過?”

費瀟垂著頭:“是我、我是”

源尚安一見他的面容便有了印象:“我知道了,閣下莫不是當日在李應蕖面前替奚將軍仗義執言的那位?”

費瀟應了聲, 見面前人容色如玉又真心讚賞自己,不知為何有些臉熱, 下意識地別過頭去。

源尚安主動地伸出了手:“幸會、幸會。在下散騎常侍源尚安, 表字故卿。”

“在下、在下費瀟, 草字子深。”

源尚安笑著抱拳:“原來是費兄。”

源尚安向來對這樣的場合應付自如, 哪怕是陌生人, 也能很快和對方熟絡起來, 這是他四年來養成的天賦。

他從容道:“柔然使團在華林別館住得好好的,怎麽突然想去較場轉一圈?”

費瀟說話有些支支吾吾:“大人、大人您知道的,他們漠北的人,整日整日整日習慣在草原上跑馬狩獵,自然是、是閑不住的。”

他本以為自己說話口吃會引來對方異樣的目光或是暗中嘲笑,沒想到源尚安卻仍舊平靜如初,神色裏沒有任何嘲弄的意思。

不知為什麽,費瀟反倒更加慚愧了。

源尚安湊近道:“怎麽了, 是哪裏有些不舒服嗎?”

“啊沒有,只是”費瀟避開他問詢的目光,實在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描述:總不能說自己其實是被那樣一雙溫潤眉眼看到有些羞澀吧。

費瀟想了想道:“我只是覺得這要求有些奇怪。”

“是有些莫名其妙,”源尚安道, “不過陛下的意思是, 既然他們作為使團來了洛陽,咱們就好好招待。”

“走吧。”

兩人同行到了校場, 正見源素臣引著穆延與蘇合幾人進了大門。

源尚安楞了一下,旋即笑道:“真巧。”

源素臣還沒應答,蘇合便隨手拿起彎弓道:“聞說少將軍弓馬嫻熟,不知今日能否見識一二。”

眾人邊說邊穿過校場練箭的士兵,源素臣道:“算不上嫻熟,過譽了。”

穆延正要說笑,卻望見了源素臣身後的昌樂郡主,不由得一楞。

他心中暗嘆幾聲,笑容帶著討好之意:“郡主也來校場啊。”

昌樂郡主並不想理他,只垂首淡淡嗯了聲。

身後士兵十人一隊,騎馬射靶,兩軍對峙。每有一隊獲勝中箭,場地上便響起來陣陣歡呼,聽得人心潮澎湃。

蘇合心癢難耐:“小叔,咱們也上去鬥一鬥!”

穆延笑道:“你就是閑不住,來這之前我怎麽和你說的,我叫你老實些,你還不聽。”

蘇合撓頭:“這哪能忍得住?”

眾人一陣笑,源尚安道:“殿下若真是想過把癮也無妨的。”

說罷,他沖馬背上的健壯漢子揮手:“嵇將軍!”

嵇越聞言下馬而來:“何事?”

源尚安笑著看向蘇合:“不知將軍能否讓這位殿下過把癮,上馬跑一會?”

“這”

嵇越還未應答,只見一虎背熊腰的健壯青年身著鎧甲穩步前來,他誰也沒看,徑直繞到了昌樂郡主身前,咧嘴笑道:“這不是郡主嘛?今日怎麽有空來校場轉轉?”

自然是因為沈湛動了和親的心思,叫她前來和使團熟絡熟絡。

那人剛剛騎馬跑了幾圈,身上難掩汗味,昌樂郡主眉心一跳,不由得轉頭避開:“奉陛下之令罷了,還望秋穆陵將軍勿要見怪。”

穆延略微瞇眼,蘇合替他給了那人肩上一拳:“郡主面前沒大沒小的,你想幹什麽?”

眼見氣氛不善,源尚安正要上前,費瀟卻暗自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道:“那個是武鄉郡公賀真的長子,赫圖。”

以賀真的地位,怕是沈湛也要敬重三分。

難怪呢。源尚安心中暗想。

赫圖哈哈笑道:“緊張什麽!我只是覺得若能博得美人一笑,也算是一大幸事!”

源尚安看了看舉止隨意粗俗的赫圖,又想了想遠在漠北、年齡怕是已經可以當昌樂郡主父親的柔然可汗,忽而覺得她在婚事上寧可選擇源素臣也不是沒有道理。

蘇合冷笑道:“郡主是和親之人,和你有什麽關系?”

赫圖沖他擠眉弄眼:“話可不能這麽說,你忘了咱們草原的傳統了嗎?心上的兒郎得是姑娘親手選出來。”

“你”

“有本事咱們就光明正大地比一場!”赫圖兩眼圍著源素臣打轉,“怎麽樣,少將軍要不要一塊來!”

“且慢”

永祿帶著人進了校場,一時引得眾人紛紛註目,他略微朝源素臣欠了欠身:“少將軍,陛下有請。”

源素臣跟著永祿進宮,心下莫名覺得不妙。

但該有的禮節還是要有,源素臣跪拜道:“微臣叩見陛下,不知有何吩咐?”

沈湛道:“景鹓啊,朕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和親利大於弊,這昌樂郡主的車駕,就由你護送出城吧。”

源素臣猛然擡頭:“陛下,這”

源司繁久居邊疆,在洛陽哪有那樣根深蒂固的勢力?因此就算眼下源家有兩次的救駕之功,源素臣也不能行事放縱,給自身招來禍端。

更何況宗室王爺裏還有好幾個是父親擒拿於登時的盟友,他此前拒絕迎娶郡主還是看在有這份交情地份上才沒鬧得不愉快。

可是如今他接下這道旨意,樂平王那邊會怎麽想?其他人會不會也因此開始針對他?

沈湛俯瞰著源素臣的神色:“怎麽不接旨?”

“微臣武官出身,哪裏懂什麽居喪嫁娶的禮數,”源素臣道,“若真護送郡主出城,路上萬一出了什麽錯漏,傳出去丟的豈不是陛下的臉面?”

沈湛胸口起伏,他猛吸了一口氣問:“你就因為這個?”

源素臣垂下頭,沈湛看不清他的表情,自然也不知道他在竭力忍耐什麽:“陛下,微臣以為,如今和談不過是緩兵之計。大魏需要休養生息,此刻的確不宜開戰。待日後朝野恢覆元氣,我們終要徹底掃除外患。如若和親,來日開戰郡主何以自處?”

沈湛別過頭:“你的話都說完了嗎?”

“回陛下,”源素臣沈默片晌,“微臣肺腑之言已盡數獻於陛下。”

“你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朕,可是你心裏想的什麽你自己清楚!”沈湛盯著他,忽地提高了聲音喝道,“你怕的哪裏是有損國威?你怕的分明是兩國交好之後再沒有你們源家用武之地,你怕的是要交出來手裏兵權!朕說的是不是?”

“朕問你,你們拿著那麽多兵馬要做什麽?抓著不放又要準備幹什麽?你說、你說啊!”

血絲爬上了沈湛的眼睛,他一瞬很想落淚,可還是拼命忍住了,腦海中回蕩著父皇的警告。

這天底下沒有那麽多忠臣。

他又道:“你真以為朕不知道你當初為什麽拼死拼活帶朕殺出重圍?不還是為了靠著朕保住性命!當初高紉蘭他給了你什麽,你說啊!你當著朕的面說!”

源素臣兩手緊緊攥住了衣擺,臂上一瞬青筋暴起,仿佛一頭被激怒的兇獸。

“是!陛下說的沒錯,微臣的確是怕。”

他驟然拔高了聲音,擡眸的一刻險些嚇到沈湛:“你放肆!”

“微臣的確是擔驚受怕,”源素臣沈下了聲音,“微臣怕柔然言而無信撕毀盟約,再度燒殺搶掠;微臣怕我們松懈之後他們趁虛而入,禍亂邊疆。陛下,群狼環伺,我們不能不防。”

“至於高紉蘭,”源素臣一聲諷笑,“微臣現在就可以回答陛下,當初他許諾微臣高官厚祿但微臣一概不收,陛下大可命人調查。微臣若真想一步登天,那日雨夜微臣會做什麽不必多言。”

“陛下,”源素臣又道,“陛下若是不信微臣的話,那微臣試問一句。家父若真有不軌之心,當初何必投奔大魏,大可直接自立為王或是投靠柔然。可他鎮守邊關多年兢兢業業,絲毫不敢懈怠。陛下可以派太醫去問問,問問他是不是一身傷病,問問那些戍守漠北的將士們,是不是苦熬風雪,十不歸一。”

沈湛方才下意識地退後了幾步,就差叫人前來護駕了,此刻聽完源素臣的話才回過神來。他竭力叫自己平覆下來,又道:“景鹓,你的話朕不是不明白,但是、但是你方才自己也說了,如今是需要休養生息之時。朕讓昌樂郡主去和親,不也是為了爭取時機喘息嗎?我們若不能拿出這樣的誠意來,又怎麽能夠令敵人相信?”

“再說了,”沈湛頓了頓,暫時坐了下來,卻沒讓源素臣起身,“她此前也是受朝廷奉養之人,如今朝廷需要她,她做些貢獻又怎麽了?昭君一個宮女都能有如此覺悟,她還是郡主之尊,難道還不如嗎?”

他話裏話外都是為了大業,委屈一個人不算委屈的意思。

可不知為什麽,這話由一個九五之尊說出來,就讓源素臣覺得萬分別扭。

“景鹓,”沈湛也知道方才有些過了,可他拉不下臉來認錯,只是口氣和緩了些,“朕也知道你是一片苦心,但此事是大局已定,你也多多理解朕一些。人手朕會給你選好,過幾日隨使團一並啟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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