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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7章 假作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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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7章 假作真(一)

洛陽城內無人得知真相, 依舊歌舞升平,樂聲不絕。後頭嘗食典禦品過了的菜肴才敢送給沈湛和溫令歡,母子二人今夜興致都格外得高, 甚至一瞬都忘了前塵恩怨,如同尋常人家般親密。

周圍人也頻頻向源尚安敬酒勸酒, 他笑著喝了幾巡便擺手道:“各位大人行行好放過我這一回吧,陛下還在, 真醉了說不過去。”

源素臣道:“你上回不是還說酒量好嗎?”

源尚安覺得臉上發熱, 下意識地摸了一把:“你就喜歡拿我打趣。”

他的目光此刻正巧越過獻舞的女子, 落到了對面柔然使團的身上。源尚安瞇了瞇眼, 又奮力眨了眨。

源素臣看向身側:“看什麽呢, 真喝高了?”

源尚安抓著源素臣的衣袖, 喃喃道:“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源素臣夾菜的手停了停:“哪兒不一樣?”

兩人坐在一起,因此交頭接耳也不會特別地引人註目,源尚安想了片刻,伏在源素臣的耳畔低聲道:“爹爹說過,柔然草原幹旱缺水,因此其中不少人都面色發黃,聲音低啞,眼睛上也多有褶皺。我看使團的人好像不是這樣?”

事關重大源尚安也不能妄下定論, 他又道:“沒事你別太緊張了,我也只是隨口說說。容貌這種東西又不絕對,說不準的。”

源素臣單手扶著源尚安的肩膀,正要說些什麽卻忽覺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但等他擡眸再想去尋覓那目光的來處時, 卻又消失不見了。

他略微松開手,正聽見那頭的郁久閭穆延開口道:“陛下, 末使多年來對鎮守邊疆的源將軍頗為敬佩,還請陛下容許末使向源將軍膝下兩位公子各敬一杯。”

沈湛點頭應允,兩個人聽到這話當即起身舉杯,源素臣道:“承蒙王子殿下盛讚,如今兩國結盟,重修舊好,實為一大幸事。這一杯便祝願兩國永為同好,也祝願王子殿下福壽綿長。”

源尚安跟著兄長一並舉杯,也道:“這一杯便遙祝可汗千秋萬年。”

郁久閭穆延一飲而盡,而後又伸手道:“二位請坐。”

“陛下,”郁久閭穆延又轉向沈湛道,“可汗為表敬意,特命末使攜帶西域香料和珠玉珍寶獻於陛下。”

源素臣註意到沈湛和使團都暫未提及和親一事,心覺此事或許還有轉機。

宴會散後百官依次返回,路上楊憲帶著酒意不忘揶揄道:“穆延王子看來對你很是欣賞嘛。故卿啊,這幾日的談判要你多多費心嘍。”

“當然當然,”源尚安笑道,“都是為陛下效力嘛。”

他隨後看了眼源素臣:“你不一道回去嗎?”

“我還有事要見陛下。”

源尚安並不阻攔,只望著源素臣轉而走向沈湛。

今夜是他即位以來最高興的一日,和談若能順利,也算是沈湛在位期間的一大成就。

是以他望見源素臣來的時候還在笑:“什麽事吶景鹓?”

源素臣道:“陛下,實不相瞞,關於和親一事,微臣竊以為還需商議。”

沈湛頓了頓:“此話怎講。”

“我朝多年來對柔然都是占據上風,甚少有勝者和親的道理,”源素臣道,“況且微臣私下聽說,如今柔然可汗年過五旬,早已是妻妾成群。若派郡主嫁去,怕是要受苦受累,到時候反倒有損我大魏國威。”

沈湛眨了眨眼,努力驅趕著困意和醉意:“可是母後說,和親便是多一重保障,若是能自此和柔然修好,不失為一大好事。如今正是應當開源節流之時,兩國若能和平,每年軍費開支便能省下不少。這是以小博大的好事。”

話是冠冕堂皇,可源素臣立馬明白了溫令歡的用意。

多年來鎮守邊關抵禦柔然的是何人?不都是源家在做這樣的事。如今這樣做不過是試圖削減他們的影響力,一步步剝奪原本的軍權。

李應蕖一事上他們居功至偉,已然要成為一股不可阻擋的勢力,對此自然有人感到了威脅。

源素臣道:“微臣並非反對和談,只是覺得是否和親還可以從長計議。”

沈湛道:“景鹓吶,朕知道你也有考量,但唯有和親方能彰顯誠意不是?”

源素臣一時間如鯁在喉。

他知道和親的結局是什麽,他親眼看著母親的遭遇他太知道了。

所以他打心眼裏抗拒聯姻。



沈湛揮了揮手道:“朕乏了,你先退下吧。”

翌日源尚安起了個大早,把翻譯官的人手安排妥當後就去陪著楊憲主持和談工作。

“這位是蘇合王子。”翻譯官低聲向源尚安介紹了下對方身份,又坐了回去,源尚安點頭致意:“蘇合殿下,幸會了,請坐。”

“昨日的提議想來殿下應該看過了,”源尚安又道,“大魏邊疆百姓屢遭劫掠,一直飽受其苦。如今既然兩國交好,不知貴國可否予以他們一定補償?”

楊憲也補充道:“這也是我們陛下提出來和談的條件之一,不知柔然是否能接受?”

翻譯官轉達之後,蘇合略微笑了笑道:“你們陛下的意思,也在我們可汗的考慮之中,只是不知貴國想要多少呢?”

楊憲便提了幾個數字,一旁的官吏默不作聲地飛速撰寫下今日交談的一切內容。幾番來回之後蘇合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只是問楊憲能否暫停一下記錄。

楊憲和源尚安彼此交換了個眼神,前者道:“殿下要說什麽?”

蘇合道:“楊大人,我有一個問題,我們給你們的錢財,真的能交到那些百姓手裏面嗎?”

楊憲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楊大人知道我們這一次南下到洛陽,一路上見到的都是什麽嗎?”蘇合道,“是無家可歸,四處流離的百姓。據我所知,好像每年都有不少從北地逃往柔然的流民吧?”

蘇合朝後靠了靠,不無諷刺地笑道:“這就是大魏所謂的盛世王朝嗎?楊大人,源大人,大魏的百姓過成這樣,怎麽你們好像還沾沾自喜?”

源尚安沒法應答,他別過了目光:他自幼生長在草原,知道蘇合的話並非弄虛作假。

不料楊憲卻幾近拍案而起道:“蘇合殿下,你不了解大魏,你說這樣的話是居心不良。”

源尚安:“”

楊憲又義正辭嚴道:“殿下,柔然此次若是為了和談,就不該如此汙蔑。你說大魏邊疆百姓苦不堪言,那我請問柔然治下民眾又是怎樣?”

那頭人還沒接話,只見源尚安沈思片刻後問道:“殿下,此前主持過和談一事麽?”

蘇合頓了頓:“為何問這個?我第一次來中原,不成嗎?”

源尚安道:“我只是覺得閣下腳程很快,甚至官府都還沒有接到奏報,使團就跟著您過了肆州恒州了。我才覺得閣下是不是到過中原一趟。”

“沒有,”蘇合道,“你想多了,我們來這裏之前肯定要詳細打探一番。”

話雖如此,這個人還是讓他提起了興趣。

這是個聰明人,而聰明人往往喜歡關註那些被人忽略的細節,和這樣的人打交道也需要費心費力。

“不急,”穆延道,“咱們該做什麽就做什麽。”

蘇合點點頭:“一切聽您吩咐。”

穆延問:“對了,我讓你去見的人如何了?”

“他說了,都準備好了。”

“幾時了?”

沈湛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聽見身側侍奉的太監笑瞇瞇道:“陛下,時辰還早著,今日沒有早朝,您再歇一歇吧。”

沈湛覺得這聲音耳熟,但一時半會又不習慣,他緩了好久才想起來這人是李應蕖死後自己提拔的新掌事太監永祿。

他模模糊糊地想了一陣,倒不覺得困了,起身道:“昨日談的怎麽樣?”

“陛下放心,”永祿道,“柔然使團自然敬重陛下聖德,哪會有什麽差錯。”

沈湛又問:“他們提和親的事了嗎?”

“這應該沒有。”

見沈湛不說話,永祿又笑瞇瞇恭維道:“陛下是盛世之君,大魏是天朝上國,柔然不過一蠻荒之地,豈能與我們爭鋒?自然是都聽陛下吩咐。只要陛下選好了人,他們哪敢說一個不字?”

沈湛喃喃:“可是朕聽”

他頓了下,忽覺有些奇怪,自己憑什麽事事都要聽從源素臣的意見?

永祿的眼睛滴溜溜一轉,又道:“陛下,您是天子坐擁四海,大魏有誰不是您的臣民?若是真的忠於陛下,怎麽不會聽從陛下號令?”

沈湛緊抿嘴唇,面色不悅若有所思。

永祿趁機繼續道:“陛下,不知是哪個宮裏的奴才如此放肆,惹得陛下郁郁不快?奴婢一定從重教訓以儆效尤。”

“和親這等利國利民的好事,還有人私下反對,”沈湛煩道,“朕真不知道這有什麽不妥之處?國庫又沒有那麽豐盛,能在邊防上削減開支不正好麽?他怎麽就不能為朕想想。”

永祿忙跪下給沈湛按揉:“陛下息怒、息怒。”

“陛下,容、容奴婢說句實話,奴婢雖然愚鈍,但奴婢知道,若忠於陛下自當事事順從。那些違逆之人,哪是真心為陛下著想?多半是有自己的心思。”

沈湛閉了閉眼:“你不要說了。”

永祿臉色微白,以為他不吃這一套,正琢磨著怎麽把話圓回去,卻聽沈湛又道:“傳源素臣來,朕命他親自送郡主和親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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