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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章 嘆水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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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章 嘆水覆(四)

“可是”源尚安裝出來了一副憂心忡忡的神色, “慶喜再怎麽說也得了府監多年信任,咱們若真是殺了他,府監那邊不會懷疑你我嗎?”

見李縝眉心微動, 源尚安又解釋道:“除去他固然重要,但若因此牽連到了你我, 豈不是得不償失。而且我怕府監心裏也舍不得此人,咱們就算得手, 也難保他從此之後心裏不會有隔閡。”

李縝聽罷, 眉頭一展, 笑道:“故卿啊, 我看你還是不太了解我伯父。”

“哦?”源尚安道, “還請李兄不吝賜教。”

“我伯父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能從任人欺辱的一個小太監,一步步走到如今的高位上,對他而言,最不重要的就是所謂的情意,”李縝道,“他若是還顧念著這些,早就不知道葬在何處了。”

“你別看他如今信賴慶喜和福全,故卿啊, 那只是因為他們跟著我伯父最久,這些年來確實辦事也算妥當,沒有出過什麽大的差錯。但是我很肯定,如果將來有做的比他們更好的人, 伯父很快便會把他們棄之不理。像他這樣的人啊, 就是要故意讓手底下的人鬥來鬥去,他自己才能樂得自在。”

源尚安聞言不免嘆息:“如李兄所言, 那麽他對我只怕也是哎,看來世間情誼當真不堅牢也不可靠。”

“那是自然,”李縝道,“這世上只有實實在在拿在手裏的好處才是最可靠的。”

“不過依我看故卿你也不用太過擔心,伯父從前收的人我也知道,但那都是露水姻緣,頂多一兩年也就散了。他對你嘛確實有點兒不一般。”

“所以,李兄的意思是眼下我該抓住這大好機會更進一步?”

“嗯,”李縝略略挑眉,“不然呢?人這輩子就該往高處走,難道不是嗎?”

源尚安道:“多謝李兄賜教。”

李縝揮了揮手:“這都不算什麽。”

“只是不知李兄有何良策?”源尚安又道,“我瞧慶喜心思詭詐,只怕不能輕易拿下他。”

李縝道:“故卿難道忘了前一次的刺殺未遂嗎?”

“你是說”

李縝哼了聲,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如若這事能安在慶喜頭上,他就是必死無疑。但是這事只有我一個人做勝算不高,故卿,我必須尋你幫助。”

源尚安不解道:“李兄,我能如何幫你?”

“你是出身廷尉府的人,”李縝道,“我想也許你會比我更懂得如何做偽證。”

源尚安謙恭道:“李兄擡舉我了。要用到我的時候盡管說一聲,我一定協助李兄。”

“好,”李縝舉杯道,“故卿,今日就以茶代酒,願你我二人一帆風順。”

等人走了之後,喬沐蘇才從珠簾後繞了出來,問道:“故卿,你要不要去歇一歇?”

夏末仍舊燥熱,人身上的確容易發懶,可源尚安卻不願意讓時日就這麽荒廢下去,因此腳傷好了之後他片刻也不敢耽擱。

但他到底抵擋不住疲倦的侵襲,方才和李縝周旋之際,源尚安明顯感覺到了自己的力不從心、疲於應付。

他原以為自己掩藏得很好,卻沒想到還是會被喬沐蘇瞧出端倪來:“故卿,我覺得你不要強撐,你不覺得自己這兩日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疲於應付嗎?”

源尚安伸手扶住額頭,總算在旁人的出聲提醒下察覺到了疲累:“我”

他兜轉少頃,閉眸蹙眉道:“現在不是覺得勞累的時候。”

喬沐蘇不解:“故卿,你到底怎麽了?自從你回來之後,我就覺得你每日的情態不對勁。”

源尚安不由得想起那夜的纏綿,一瞬如鯁在喉。

他要怎麽面對源素臣呢?時至今日,兩個人已然失去了面對彼此的勇氣。

源素臣說,要他恨自己。可是源尚安心裏清楚這註定是奢求,他被這個人親手養大,在他身上感受到的只有愛。

恨對他而言是陌生的東西。

心緒如同無數絲線纏繞,源尚安第一次感覺到了無能為力,他實在拆找不出線頭,解開這一團亂麻。

喬沐蘇道:“你和景鹓他到底怎麽了?”

須臾後不用源尚安回覆,他似乎也知道分寸,只道:“故卿,我只說一件事。你當真覺得於登是那麽小心謹慎的人嗎?他為何會發現李縝前來臥底的事,這定然是有人在背後刻意引導。”

源尚安倏忽睜開了眼睛,意識到了什麽,他頓了許久才道:“我兄長他幫我離間了於登和李應蕖。”

喬沐蘇點點頭,表明這就是自己的意思,卻沒有繼續朝下說,而是給了源尚安思考的餘韻。

源尚安一陣悵然:“他這是做什麽他還肯信我嗎”

“故卿,”喬沐蘇道,“等這一切結束之後,你把想說的話都告訴他吧。”

源尚安將臉頰埋進了手掌心,久久不發一言。

喬沐蘇莫名覺得他已然筋疲力盡,仿佛下一刻就要直挺挺的倒下去,是以他連忙上前,試圖扶住源尚安。

不料源尚安卻微微擺手示意他不必上前,反而扶著木桌站了起來:“去拿人。”

喬沐蘇微怔:“誰?”

源尚安道:“奚將軍行刺失敗之後,他從前的部將要麽是避嫌逃命,要麽是跟著他一並下獄,但唯有一人不是這樣。正好相反,他還得到了提拔重賞,這其中必有蹊蹺。”

喬沐蘇明白了:“你是說參軍丁歷?”

源尚安點點頭,眼中與往日溫柔大不相同,仿若蒙上了一層寒霜:“這樣的人能出賣第一次,就會出賣第二次,他一定是個突破口。事不宜遲,你我現在就去。”

入夜後的洛陽仍舊熱鬧,丁歷被倚春樓的舞姬連灌了好幾杯酒,已然有些頭昏腦脹,他擺了擺手,兩名女子便頗為聽話地將他架了起來,送入房內。

丁歷躺在床上,不知為何總是想起奚世寧來,他打個幾個酒嗝,含混不清道:“你、你也別怪我別怪我,人只有一條命,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什麽都沒有了”

“別怪我、別怪我”丁歷抓起桌旁的酒壺朝地下一倒,哼哼唧唧道,“你是忠義無雙!我給你敬酒了來生平安”

他口中不停絮叨,分毫沒有註意到源尚安已然帶了人闖進了酒樓。

老板大驚失色:“官爺,這是做什麽啊官爺,小店一直規規矩矩”

源尚安不給他廢話的機會,亮出來憑證:“奉令查案,捉拿人犯,還望配合。”

老板忙不疊地點頭:“配合配合配合,一定配合。”

“丁歷在什麽地方?”

“在樓上、在樓上,”老板殷勤道,“我給您帶路,我現在就給您帶路。”

一隊人馬隨著人上了樓,丁歷還在床上呼呼大睡,源尚安砰地破開大門,驚得他猛然坐了起來:“你你你們你們幹什麽?”

“奉旨捉拿人犯,”源尚安高聲道,“丁歷協同歹人圖謀作亂,來人,帶走!”

“冤枉、冤枉!大人,我從未害過人啊大人!”

源尚安不給他解釋的機會,眼神示意喬沐蘇上前堵住了丁歷的嘴,隨後又將他按倒在地捆住了兩臂。

兩人一度眼神交換,源尚安低聲打開戒指道:“把他扔到大堂前,我去找李公公,那東西也別忘了給他。”

喬沐蘇點了點頭,押著人一路前行。

源尚安則是快步回府,在堂下拜道:“府監,下官有一事稟報。”

李應蕖正在飲酒作樂,聞言一怔:“什麽事?”

源尚安道:“下官與李大人對談,認為於登此番前來頗為蹊蹺,府監身邊之人裏,恐有叛徒。”

李應蕖酒樽一晃,差點摔掉:“什麽”

源尚安拜道:“此事事關重大,下官不敢欺瞞!還望府監慎重!”

李應蕖的眼珠轉了轉,擡手示意朝雲退下:“你過來、過來說。”

源尚安湊近些許,卻仍舊保持著禮節:“還請府監細思,於登平日裏就不是謹慎的人,為什麽會突然警惕李兄?多半是提前得到了什麽消息。”

李應蕖道:“那依你看誰有可能走漏風聲?”

“府監收留的那個幹兒子慶喜。”

“慶喜?”李應蕖眉頭一擰,顯然不大相信,“他能有那個膽量?”

源尚安沒有說話,而是一聲輕咳,福全旋即從陰影處出來,哭著撲倒在地:“幹爹,慶喜那小子心思歹毒,他暗中收受於登的賄賂,早已不是忠心於幹爹的人了!我說人不該那樣忘恩負義,可他、可誰知道他居然惱羞成怒,和兒子動起手來,您看”

福全拉開了衣衫,上頭是故意弄出來的傷痕:“幹爹,要不是兒子命大,只怕這一回、這一回就要死在他手裏了啊幹爹!您可要為兒子做主啊!”

李應蕖心頭一驚,福全身上傷口猙獰可怖,他不由得信了兩三分:“這混賬東西,當真是無法無天了!他到底想做什麽?!”

源尚安道:“府監,下官已然命人將徐祖仁和丁歷押送到了廷尉府,府監隨時可以盤問。”

李應蕖道:“來人,隨我去廷尉府!”

源尚安卻阻止道:“府監,且慢。”

“嗯?”

源尚安輕聲道:“府監,下官還有一計檢驗慶公公。”

“你說。”

“如若他當真問心無愧,必定不怕和此二人對峙,府監不妨派人請他一同隨行,他若來了或許還有幾分可信,若是不來”

李應蕖臉色一沈,源尚安適時撤開一些距離:“來人,傳慶喜那小子來,讓他一起去廷尉府。”

源尚安沈默不語,同福全悄悄換了個眼神:他一早和李縝定下來了策略,叫他暗中去慶喜的飲食裏放了藥,此刻他正上吐下瀉,定然是來不了了。

果不其然,傳令的小仆從須臾後慌慌張張地來了,也不敢看李應蕖:“回、回府監,慶公公說他身子實在不舒服,來、來不了”

李應蕖額上青筋暴起:“畜生東西!”

源尚安和福全同聲道:“府監息怒。”

“來人,把那混賬小子給我看住了,”李應蕖道,“即刻隨我去廷尉府!”

地牢內燈火昏暗,徐祖仁手腳發涼,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一點點動靜都能叫他魂飛魄散。

喬沐蘇擡了擡手,獄卒們即刻會意,將人拖到了院子裏的空地上。

鐵鏈叮啷作響,徐祖仁蓬頭垢面,衣衫襤褸,不住地發著抖。喬沐蘇道:“徐大人,別來無恙。”

徐祖仁不認得喬沐蘇,卻莫名感到了他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叫人害怕的冷氣:“你你你你要幹什麽?”

喬沐蘇道:“你倒是膽大包天,什麽樣的臟錢都敢收。竟敢和慶喜那樣的東西串通一氣!”

“我、我不是,我”

喬沐蘇有些失望地搖了搖頭,閉上眼手一揮,幾名大漢立刻將徐祖仁拖了下去,皮鞭在他身上留下來了道道血痕,痛得徐祖仁大呼小叫。

幾番毒打之後,喬沐蘇擡手示意暫且停止,又問徐祖仁道:“怎麽樣,徐大人想起來了嗎?”

徐祖仁連咳了幾口血:“大人、大人饒命大人說什麽,我認、我認就是了。”

“那麽你就是承認自己勾結慶喜和奚世寧,意圖行刺了?”

徐祖仁崩潰下連連點頭,哭道:“是、是是,都是我做的”

“來,”喬沐蘇擡起了徐祖仁的手,“簽字畫押吧。”

須臾後喬沐蘇收起來了供詞,轉而微笑看向丁歷:“丁參軍,你呢?”

丁歷早已魂飛魄散:“大人說什麽就是什麽”

喬沐蘇低身讓他簽字畫押,在心底默默掐算著時辰。

“李府監到!”

廷尉府的人告假了大半,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個人過來迎接。喬沐蘇聽到外頭的動靜,連忙藏身於獄卒守衛之間。

李應蕖道:“人在何處?”

源尚安揮了揮手,示意把人帶來。

徐祖仁和丁歷俱是狼狽不堪,李應蕖難掩厭惡,仔細看了看源尚安遞上的供詞:“你們從前認得慶喜麽?怎麽認識的?”

徐祖仁神志不清,斷斷續續道:“我、我見他時常跟在公公身邊,就、就記得了”

李應蕖疑心未消,又追問道:“你說你收了慶喜的錢,那麽他具體給你給了多少?又是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給的?”

徐祖仁說不出來話,只噴了一口血,他早被喬沐蘇打得只剩下最後一點氣,哪裏還撐得住,直接暈了過去。

李應蕖揮了揮手,示意暫且把他帶下去,又道:“你們都退下。”

源尚安擡眸望了一眼李應蕖:“故卿,你也先下去。”

“是。”

等人走了之後,李應蕖才繞到了丁歷眼前。

“公公、公公,我”丁歷慌得不知該說些什麽。

李應蕖眼神陰暗,低聲道:“你和我實話實說,慶喜的事是不是源尚安他教你們說的?你說了實話,我自會放你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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