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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 心上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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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 心上秋(一)

丁歷渾身一抖, 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公公、公公何出此言吶,我”

李應蕖卻仍舊緊盯著他的神情:“我叫你如實回話。”

丁歷不自然地吞了口唾沫:“沒、沒有我是實話實說、實話實說!公公明鑒!”

李應蕖略微蹙眉,眼若狼虎:“真的沒有什麽人威脅過你?”

丁歷有些惶惑地低下頭去不敢看李應蕖, 似乎對什麽東西心有餘悸:“是、是沒有人威脅過我,這些話都是我的真心話”

李應蕖維持著蹲姿, 一時間沈默無言。

源尚安當真沒有騙他。

他垂首琢磨了陣,再度起身時已然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丁參軍也是進過軍營的人, 我不過隨口一問, 丁大人何必害怕!”

“來人!”

門外即刻有人響應, 李應蕖快步跨過門檻:“叫源尚安回來, 我要重重賞他!”

源尚安聽到動靜, 立即乖順地行禮:“府監如此, 又要叫下官慚愧了。”

李應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想說是我錯怪你了,可忽而又覺得不該沖什麽人隨意道歉。這不怪他,身邊人都這樣靠不住,他怎能不謹慎一些?他多問幾句,也是為了以防萬一。

李應蕖的手僵了僵,須臾後才道:“這兩個人該怎麽判就怎麽判,別再叫我看到嘍。”

“至於慶喜, ”李應蕖輕輕嘆了口氣,“看在他跟隨了我這麽多年的份上,記得給他留一具全屍吧。”

福全心頭簡直喜不自禁,面上卻還要裝作恭敬:“是, 兒子明白。”

“你”李應蕖的眼光在福全身上停留了少頃, 難得地流露出來了關懷,“故卿吶, 找家好醫館替他療傷。”

“是。”

李應蕖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隨他回府。

“你果真是料事如神,”喬沐蘇道,“若沒有你的主意,只怕方才李應蕖那一問,丁歷又要露餡了。”

源尚安雲淡風輕:“對付這種反覆無常、背信棄義的小人,就得額外留個心眼。”

喬沐蘇道:“還好有你的法子。你叫我路上把戒指裏的藥丸偽裝成毒藥,逼著他吃了下去,跟他說只有依照我們才能有解藥,他這才老老實實聽話了。”

“不然剛才那一下,他怕是又要出賣我們。”

源尚安道:“喬兄不用過多擔心,依我看李應蕖他也不會繼續叫丁歷活著了。”

喬沐蘇頷首讚成。

誰願意相信一個背棄了舊主的人?他今日能夠為了自己出賣奚世寧,來日同樣有可能再為了自己出賣李應蕖。

這樣的隱患還是盡早鏟除最好。

“對了,”喬沐蘇道,“我看那徐祖仁應該還有一口氣,你看”

源尚安溫聲道:“土袋壓殺吧,滅口。”

喬沐蘇呼吸一滯,心頭也跟著微微震了震。

這殺人的法子之所以被廣泛使用,就是因為它不會在死者身上留下任何痕跡。獄卒們會依照上級的吩咐,拿它來對付那些不需要留活口的犯人。

可是

可是他親耳聽到源尚安平靜無波地決定了徐祖仁的生死之後,還是難免有些

喬沐蘇說不上來自己的心緒,倒是馬車裏躺著的福全笑瞇瞇地接了話:“什麽叫深謀遠慮?二公子這就叫深謀遠慮!我就知道跟著你準沒錯!今日我胸前憋的這口惡氣,總算是痛快了。二公子,來日我請你吃酒!”

源尚安溫和一笑,拿著帕子替福全擦了擦臉:“倒也是委屈公公用這招苦肉計了。今夜醫館的所有費用我來墊。”

福全哈哈一笑:“能把慶喜那小子除掉,我受點傷算什麽!”

車輪吱呀一停,源尚安替他掀開簾子:“福公公,醫館到了,我攙您下去。”

福全笑呵呵地跟著兩人下了馬車,他心裏毫無防備,已然將源尚安視為了可靠的同盟。

“喲,這醫館名字倒是雅致,”福全擡頭嘖嘖讚了兩聲,“銅雀堂,不錯。”

源尚安道:“公公且躺下吧,我來為公公敷藥。”

福全累了一天,也是倦了,連鞋子也忘了脫,整個人就躺倒在榻閉上了眼。

他輕飄飄的仿若置身雲端,正幻想著自己的飛黃騰達。

耳邊響動並未叫福全過多在意,他略微睜開一只眼睛,見是源尚安和喬沐蘇在垂頭搗藥準備,便又放心地閉了起來。

從此之後便是他在李府上一手遮天的日子!好不快活!

李應蕖如今壓過自己一頭又怎麽樣?他終究會老去,會把位置騰給更年輕的自己,到那時候前朝後宮,還不是聽自己號令?

到時候等他老到不中用了,自己不用等那麽久,甚至可以直接結果了李應蕖!

福全沈浸在迷夢裏,絲毫沒註意到源尚安俯身摸了摸他的脖頸。

此時雖已入秋日,可洛陽依舊炎熱不退,是以人人身上皆是蓄了一層薄汗。

可不知為什麽,福全竟覺得源尚安伸過來的那只手仿若毫無溫度的冰玉,一下子凍得他直打顫。

福全下意識齜牙咧嘴:“二公子,你這手怎麽這麽涼?”

“公公勿憂,”源尚安輕輕道,“行醫者講究望聞問切,我替公公探一探脈搏。”

福全眼神一晃,竟發現額頭上有一枚狹長銀針閃爍,隨後那抹銀光飛速擦過脖頸,像是蚊蠅忽地叮了自己一口。

福全渾身亂顫:“二公子”

銀針卻破開皮肉,噗地一聲貫穿了喉嚨要害,動作極輕極快。福全大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餘一絲魂魄掙紮喑啞道:“源尚安,你”

源尚安在他耳邊低語道:“福公公,你知道麽,喬兄方才告訴我說,人的脖子上有一處要害穴道,觸之必死。”

福全渾身冷汗,雙眼因為恐懼而大睜著,兩手扒著源尚安的衣袖,卻失去了所有掙紮反抗的力氣,只能聽見自己的血管在銀針穿插下一聲聲地炸開爆鳴。

視線的最後,是他望見那如玉如雪一般的人俯瞰著自己,而後輕輕笑道:“福公公,祝你好夢。”

喬沐蘇一語不發地給福全蓋上了頭臉,卻忍不住註視著另一側的源尚安。

他正用熱水和澡豆慢條斯理地洗著手,眉心略微蹙起,似乎天生對這股血腥氣有些厭惡。

暖意沿著十指上湧,源尚安卻仍舊神色冷淡,半晌後喬沐蘇才聽他輕輕嘆聲,略有遺憾厭惡:“他的血還是太臟了。”

喬沐蘇道:“屍體怎麽辦?”

源尚安擦幹凈了手上的水,把手帕掛在一邊,動作很是優雅:“燒成灰吧。”

“走,”源尚安又道,“也去給慶喜收屍。”

人已經被他叫到了郊外的一處竹林裏,慶喜莫名覺得惶惑不安,在衣衫上連連蹭著汗水。

他惶恐地看著人:“大哥,我、我想小解,你看”

喬沐蘇卻橫劍擋在了他身前,一語不發。

慶喜隨之一抖:“大大大哥”

“呀,慶公公這是怎麽了?”源尚安緩步踏入竹林,長靴踩著地上竹葉沙沙作響,可是這聲音卻無端叫慶喜頭皮發麻:“二、二公子,你”

“知道我為什麽叫你來嗎?”

慶喜滿頭大汗,搖了搖頭。

“我是奉了府監的密令,”源尚安道,“特意讓你見一個人。”

“誰?”

源尚安看向身後:“竹苓姑娘,你受苦了。”

“竹、竹竹”慶喜上下牙齒直打顫,一股寒氣直沖腦門,已然吐不出來完整的字句,“你”

竹苓因為連日關押而有些憔悴消瘦,她唰啦拔了松雪劍,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慶喜。

“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姑娘,動手吧。”

竹苓略微點頭,慶喜啊的一聲大叫,轉身便要逃命,可惜松雪劍刃到得更快,噗嗤一聲貫穿了他的心臟,頓時血流如註。

慶喜撲通一聲倒地,臉上還帶著至死未消的恐懼:“二、二公子,你好、好狠”

竹苓漠然拔劍,靜靜看著地上血跡如水蔓延:“斷氣了。”

源尚安嗯了聲:“燒幹凈些,我怕臟。”

源尚安再度跨出竹林之時,敏銳覺察到一陣陰風湧動,還不等他發令,喬沐蘇便驟然出劍,宛如松風呼嘯:“誰?做什麽?”

借著月光源尚安辨識出了來人:“你是封慈?”

封慈摩挲著刀柄道:“源故卿,你戕害忠良,濫殺無辜,今時今日,我要你一一還來。”

“別動!”喬沐蘇率先出聲喝道,“封慈,我勸你不要做蠢事!”

封慈並不怕他:“我與他的恩怨和你無關,我也不會耍什麽陰招,只求光明正大地和他源故卿比一場!你若輸了便是天不容你。”

喬沐蘇正要逼退他,源尚安卻分明察覺到周遭還有人:“既然你說是光明正大的了結恩怨,你又帶這些人來做什麽?”

封慈並不答話,源尚安卻已經猜了出來:“依我看,你不過是以殺我的名義招募了江湖豪傑為你所用,是嗎?”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源尚安也沒有直接回應那句話,而是反問道:“你剛才說你贏了便是天不容我,那如果我贏了呢?”

封慈似乎沒有想過這種可能,眼神有些輕蔑。

“如若我贏了,你便解散人馬,從此之後不要再挑事,你可答應?”

封慈臉頰顫動須臾,隨後喝道:“好!今夜分高下,也定生死!來吧。”

喬沐蘇神色緊張:“故卿”

源尚安卻平靜無波:“松雪借我一用。”

“故卿”

源尚安語調決絕不容抗拒:“劍給我。”

松雪的重量落入掌心,源尚安抽刃出鞘,可是那副模樣讓喬沐蘇不敢放心。

一個抱病在身的人要怎麽和軍營裏身經百戰的漢子鬥?

源尚安神色如常,耳畔傳來的是年幼時父親的教導。

“你瞧,這是什麽?”

“一處泉水。”源尚安還不明白源司繁為什麽要說這個,他早已經過了牙牙學語的年紀了。

源司繁平靜地舀了一勺水:“慕兒,你且記著一句話,兵無常勢,水無常形,上善若水啊。”

源尚安不解歪頭:“何意?”

源司繁溫和笑道:“你不是想要學劍嗎?”

源尚安眼神困惑,並不知道兩者有何關聯,只聽源司繁又道:“爹說過,你的身體不適合習武,但爹也知道你這孩子心性堅韌,輕易不改。所以爹要教你,無論是戰場還是人心皆是變化莫測,稍有不慎即是全軍覆沒。”

源尚安神情肅然。

源司繁又道:“形勢不明之際,不妨如水一般,鋒芒不露融入其間,讓對手放松警惕,而後找準破綻,伺機而動一舉制勝。”

年幼的自己緊緊盯著那捧隨著容器形狀而變化的清泉,心間亦猶如山泉激蕩。

這便是他的取勝之道!

封慈刀刀如疾風過境,幾乎擦著源尚安衣襟過去,看得喬沐蘇幾次都差點奔上去替他掩護。

可是源尚安眉眼間卻分毫不見擔憂懼怕,他身形敏捷靈活,叫刀刃始終無法真正近身。

一旁的竹苓也看得楞住了,她此前哪裏見過刀劍對戰,只覺往日熟悉的那個人身法翩然優雅,說是在幽篁裏縱酒起舞也不過分。

封慈見無論如何也無法牽制源尚安的動作,一時也不免著急,刀鋒失了冷靜,朝他頭頂重重砍去。

源尚安卻輕巧避開,鋒刃剎那間破開翠竹無法拔出,他趁著此刻擡腳照著封慈下腹踹去,後者冷不防吃了一招,立時腳步踉蹌。

他再擡眼之際,卻覺得那把松雪已然變了劍意,方才以靈巧避讓為先,此刻卻如銀蛇出洞,劍劍照著自己脖頸肩膀刺去,逼得他不由得節節退後。

見封慈眸中驚異,源尚安心知他已然亂了方寸,手中劍一瞬殺意淩厲,砰地一聲挑飛了長刀。

鋼刀墜地之前,松雪破風而來,穿透了封慈左肩的衣袍,隨後釘入竹竿,將他牢牢定住。

封慈倏忽瞪大了眼睛:劍刃再近一寸,他便要命喪於此!

“你”

源尚安道:“我贏了,你呢?”

封慈牙關緊咬。

身後黑潮般的人群一瞬也退開,源尚安踢起刀柄,順勢握入左掌:“你剛才答應過我什麽?”

封慈險些咬破嘴唇:“是你贏了”

他卻還想拔出暗器反抗,源尚安瞬間反應,膝蓋抵住封慈腹部,借勢將人摔翻在地。

“我知道你是我兄長的同袍,”源尚安道,“否則我不會手下留情。”

封慈憤恨地爬起了身,幾近咆哮道:“我視奚將軍如同恩師,可你怎麽對他的,你說、有本事你一五一十地說啊!”

出乎他所料,源尚安竟是冷然道:“報仇也是要有本事的,沒有的人最好還是不要記仇。”

“你”

這般態度與當初面對喬沐蘇時截然不同,他也不免怔了怔。

源尚安轉而向竹苓道:“這幾日煩請姑娘好好看住他,我手頭事結束之前,不希望他再闖出來幹什麽蠢事。”

“是,大人放心。”

源尚安起身要走,卻見阿飛來報:“二公子,將軍他回來了。”

源尚安眸中堅冰倏忽融化:“爹回來了?”

“是,”阿飛又道,“將軍說他在祠堂等您,有些話想和您當面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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