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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楊柳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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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楊柳依依

南華和明山市一樣,是獨立政權。十年前的總統案件如果真的爆出來,就是執政黨的驚天醜聞,自由黨在正式進攻之前,必須提前做好證人保護工作。

保守黨已經執政超過十年,且有為了維護政局穩定、封鎖消息而殺人的前科,明山市內顯然不夠安全。

好在周新成的岳父,即周墨的外公,是南華國中央軍隊的前總司令。雖然已退位多年,但在南華境內有不少政治關系,在溫允和司徒寧抵達南華後,能夠負責保護他們的安全。

飛行持續了一夜,降落的時間是南華的清晨。艙門打開,兩人拎著行李從飛機上下來,一輛有軍區標識的車已經停在那裏了。

載上兩人後,車沒有開去酒店,而是在一棟靠近郊區的獨棟民房前停了下來。

司機先生幫溫允和司徒寧拿下行李:“按照我們接到的任務要求,我們會24小時輪班在附近保護二位的安全。如無必要,請盡量不要拉窗簾,也不要出門。缺什麽日用品的話可以由我們幫忙買,實在需要出門的話也請聯系我們陪同。”

“好的,辛苦。”溫允微笑著跟司機握了握手。

“二位的手機也請保持暢通,不要開靜音。緊急聯系電話也設置成我們隊伍的聯系電話,這樣遇到危險的時候我們能第一時間接到消息,不用等總機轉接。”

“好的。”

司機離開,溫允和司徒寧一前一後,拎著行李箱走上臺階。

溫允拿出大門鑰匙,廢了一番力氣,才打開了已經有些銹蝕卡澀的門鎖。

“這裏是我小時候住的地方。”溫允推開門,自然地用後背抵住,幫司徒寧拎起箱子放進門內:“我在上中學之前一直在南華生活,十幾歲的時候才去明山市。”

司徒寧並不知道這些,有些好奇,又很是謹慎地邁過大門的門檻,腳步很輕,連說話的聲音也變輕了,像是害怕驚擾了什麽似的:“我只查到過,你父母是南華人,我以為他們在你出生之前就搬到明山市了。原來你小時候,一直在這裏生活嗎?”

司徒寧進到院子裏,忍不住四周打量著。這是一個很古老、很簡樸的獨棟建築。墻面因為老化而褪成了灰白色,幾條明顯的裂痕中長了野草和青苔。

院落中間栽著一顆很高的楊柳樹,深秋時節,金黃的葉子隨風飄落,在院子裏落了一地。

雖然不是很舒適很豪華,但待在這裏,心中卻有種難以言說的平靜。

溫允將院門合上,拉上兩人的箱子,朝房子內走去:“也不局限於小時候吧,我去明山大學讀書之後,我奶奶還住在這裏,基本上每年放假都會回來陪她。”

房子面積不小,但體感上並不寬敞。曾經三代人居住的地方,客廳裏堆放著審美風格各異的家具、擺件,像是非常有野心的選美選手們,誰也不退讓地爭奇鬥艷。

溫允熟練地側身,一路避開障礙,走上客廳一側的狹窄樓梯;司徒寧跟在他身後,主動提起一只行李箱,和溫允一前一後上樓。

樓梯有點陡,司徒寧的視線總落在溫允的褲腳,上面沾著一片嫩黃色的柳葉。

“後來我申請到全獎,出國去讀碩士,奶奶就一個人住在這裏。在我即將畢業的那年冬天,她去世了。”

“啊,抱歉……”司徒寧下意識說。

“沒事,都已經是十四年前的事了。”

溫允走進最東邊的那間房間,將箱子放下,回身朝司徒寧微笑:“介紹一下,這是我的房間。”

溫允順手摸了一下桌面,意料之中地積了一層灰:“十年前那場車禍後,我找機會回了南華,在這邊住了一段時間。之前料理完奶奶的後事,我以為再也不會回來住了。”

司徒寧沒有搭話,他正在仔細地、急迫地,甚至有些貪婪地打量著房間裏的一切。

這是一間很風格化、很獨特的臥室。整個房間是淺藍色的海洋主題,墻壁和天花板相接的地方做了倒角,用白色的纜繩裝飾,踢腳線被粉刷出了浪花的形狀。書桌書架、衣櫃和床,全部是深淺不一的藍綠色系,點綴著貝殼、海星、船只的裝飾元素。

這些家具已經有些舊了,事實上,非常舊。放在當下的審美中,甚至有些落伍、媚俗,怎麽看都不像是溫允會喜歡的。但如果是三十多年前,擁有這樣一個夢幻的房間,幾乎是所有小孩子的夢想。

“你就住在這裏嗎?”司徒寧問。

“是。”

“那這次,我們要一起住這裏嗎?”

溫允一怔,臉上閃過窘色:“抱歉,如果你不喜歡這間,我帶你去看看別的臥室?”

司徒寧伸手攔住他:“我沒說不喜歡。”

他的視線落在臥室的床上:“床雖然小了點,但至少夠擺兩個枕頭。我們就住這裏吧。”

確定好房間,司徒寧和溫允很快忙了起來。

畢竟是很長時間沒住人的房子,所有平面上都落了灰。地面上的清潔勉強能讓機器人來做,但桌面上、墻面上裝飾品太多,只能手動清理。

司徒寧戴著口罩,拿著雞毛撣子,踮起腳尖掃著掛在墻上的裝飾畫和照片。他不是很擅長認人臉,但還是第一時間就認出了溫允——畢竟他曾經用溫允的基因信息訓練過數字靈魂,非常清楚溫允不同時間的樣貌。

照片裏,在溫允身邊出現過的人很多,但不知是什麽原因,那些照片都拍攝於溫允的童年時代。他長大後,似乎就沒有再拍過照片了。

司徒寧原本還期待看到他的小學或中學畢業照,但撣完了一整面墻,也沒有看到。

“小寧?小寧?”

正在司徒寧對著墻壁楞神的時候,客廳落地窗邊傳來幾聲敲擊,溫允站在院子裏,朝屋裏的司徒寧揮揮手:

“休息一下吧,出來坐坐?”

這座房子處在郊區的坡地,一天中天氣比較多變,早晨還陰沈著,將近中午的時候,太陽就從雲層的間隙裏照了出來。

院子裏有一面石桌,幾把藤條椅疊放在角落。溫允拿了兩把出來擺在桌旁,桌面上,兩份可頌三明治還隱約冒著熱氣。

司徒寧換好鞋出來,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

“剛在看什麽這麽入迷?”溫允也坐下,從腳邊的紙袋裏拿出兩杯熱飲:“我叫了你好幾聲你才有反應。”

司徒寧張了張嘴,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我在看墻上的照片。”

“是嗎,”溫允饒有興味地挑了挑眉:“你能認得出哪些是我嗎?我小時候和現在長得完全不一樣。”

“是。”司徒寧點點頭,唇邊泛起輕柔的笑意:“你小時候嬰兒肥很重,臉頰和眼睛都圓鼓鼓的。也就是長手長腿的特征一直延續到了現在吧。”

溫允的眼睛有些驚喜地睜大:“你真的認出來了!”

“嗯。”司徒寧點頭,張嘴咬掉了一大塊可頌三明治。

南華的秋天不算很冷,院中起了風,金色的楊柳隨風飄動。溫允幾乎無聲地嘆了口氣,身體向後,靠在藤椅的靠背上,仰頭看著面前已經比房子還要高的柳樹。

司徒寧已經快把手裏的三明治吃完了,視線瞥見溫允面前的那份還毫發未動,不由轉頭問他:“怎麽不吃?沒胃口嗎?”

溫允搖搖頭,仍舊靠在藤椅的靠背上,微笑著朝上方指了指:“你看那裏。”

司徒寧眨了眨眼,擡起頭。

一片金黃色的柳條中,一條紅色的飄帶尤其顯眼——那種紅色已經不那麽鮮明,但仍舊在滿眼的金黃中獨樹一幟。即便掛在離地很高的位置,也能讓人在翻飛的柳條中一眼看到。

“這……”司徒寧睜大了眼睛:“我們常去散步的那個公園,裏面也有一棵樹上有這種飄帶。這麽一看,這棵樹上的飄帶掛得比那顆還要高。”

溫允點點頭:“這是我滿月的時候,我父母掛上去的。那時候這棵樹還沒有這麽高,腳下踩個凳子就夠到了。但這棵柳樹長得很快,我開始記事的時候,已經沒有人能夠到那條紅綢了。

“所以之前我看到公園裏那棵樹的時候,就下意識覺得,那上面的紅綢也是同樣的方法掛上去的。”

司徒寧看看溫允,又仰起頭看那條紅色的飄帶。知道它的來歷後,司徒寧看著它,仿佛看到照片裏那對年輕夫婦正在朝他揮手打招呼。

心中莫名有些異樣,司徒寧看得入了神,似乎真的在等那條紅綢告訴他什麽事情。

“小寧,我應該沒有跟你說過我父母的事吧?”溫允的聲音隨著涼風,輕輕飄到司徒寧耳邊:“他們去世了,車禍,在我上小學的時候。”

司徒寧心口一緊,緩緩收回目光,看向溫允。

溫允卻有些不解:“你怎麽一點也不驚訝?”

司徒寧實話實說:“可能因為,我已經多多少少猜到了吧。看照片的時候就猜到了。只是不確定你願不願意和我說這些,所以就沒有主動問。”

溫允故意皺起眉,佯嗔著:“幹嘛不問?你對我一點好奇心都沒有嗎?我不願意說的話,我自然會告訴你我還沒準備好,有什麽關系?我對你說‘不’,在你看來是這麽恐怖的事情嗎?”

司徒寧的嘴唇張張合合,他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只能沒什麽底氣地回答:

“或許?”

溫允無奈地嘆了口氣:“小寧,你應該已經知道,你現在是我生命裏最重要的人了吧?沒有‘之一’的那種。”

司徒寧的心臟猛地一跳,當即渾身一陣酥麻,更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做什麽反應才好;反倒有些呆呆的,手足無措,只知道眼巴巴地看著溫允。

溫允無奈微笑,伸手牽住司徒寧的手:“所以,你大可以自信一點。想對我做什麽,想跟我說什麽,都可以輕松一點,大膽一點。我不會離開你的,因為我只有你了。”

溫允的童年很幸福,他從來不缺人陪伴,媽媽比較忙的時候爸爸就在家,爸爸比較忙的時候媽媽會在家,兩個人都比較忙的話,他會短暫地去日托,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

上小學後,他的父母從未缺席過哪怕一場家長會,每天下午放學,兩個人必然會等在校門口接他回家。

下雨的時候,溫允從不會因為沒帶傘而擔心淋濕;每天的煩惱無非就是要勉強自己吃不喜歡的蔬菜,作業題太多寫不完,以及非要在每個千篇一律的一天結束後寫日記。

變故發生在五年級的暑假。他報名去了一場叢林探險夏令營,兩周時間,期間按照規定,他無法和父母通訊。在一周結束的時候,溫允憑借自己優秀的表現,獲得了一次給父母打電話的機會。

在聽到電話那頭的聲音的時候,溫允不知道為什麽,眼淚就流了出來。原先準備的那些關於夏令營多麽有趣、昆蟲們多麽漂亮的話題,一個都沒有說出來。他只是抽噎著,非常勉強地、委屈地說自己想家了。

他們在電話中約定,夏令營一結束,溫允走出營地的一瞬間,就會和放學一樣看到爸爸媽媽在門口等他,接他一起回家。

可那天,溫允並沒有等到他們。

溫允回憶著:“或許這也是種緣分嗎?他們和我一樣,是出車禍死的。”

“別這樣說。”司徒寧眉頭微蹙,欲言又止地看著溫允,半晌,才洩氣地低下頭:“抱歉,我真的不知道怎麽安慰人。”

“誰要你安慰了,早就過去了好嗎?”溫允聳聳肩:“後來我奶奶就搬過來照顧我了。雖然家庭收入不多,偶爾會覺得生活有點辛苦,但總體來說還是很幸福的。

“奶奶當時一直擔心會照顧不好我,影響我的學業;好在那時候的我還算懂事,沒有讓她失望。只是……”

溫允欲言又止。

司徒寧追問:“只是什麽?”

“只是,對不起。”溫允抱歉地笑了笑,望著司徒寧輕聲解釋:“就像我之前解釋的那樣,我的生命裏只有你了。

“在離開明山市這件事上,我沒法很灑脫地說我可以給你自由的選擇,讓你自己決定要留下,還是陪我一起來南華。我覺得……我大概不能接受沒有你的生活了。”

司徒寧卻有些遲疑:“我……我不認為我可以接受你的道歉。”

“啊……”溫允的眼神灰暗下去,嘴角也漸漸低垮。

“我的意思是,我本來就沒有選擇啊。”司徒寧連忙解釋:“或者說,我已經做過我的選擇了,在我得知你不是1218,並且決定和你站在一起的那天,我就做好和你一起的準備了。

“再者,我們的關系已經公之於眾了,你在明山市有危險,我就沒有嗎?就算你要我自己選,我也會選離開明山市的。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也沒有限制我任何選擇的權利。所以,我也沒有理由,接受一個本就沒有理由的道歉。”

溫允笑了,一雙眼睛微微彎起來,睫毛觸到鏡片,瞳孔裏映著此時此刻的陽光——正如他和司徒寧初次見面的那一天。

十年了,這個高速運轉的世界幾乎每天一個樣,很多事情都改變了。

但也有很多事一直沒有變。

“小寧,你真的是……”溫允咬著嘴唇思索了一陣:“很善良很善良,很好很好的人。”

“當然。”司徒寧從不做無謂的謙虛:“不過同時,你也是個很善良、很好的人。我很信任自己的眼光,也很信任你的眼光。”

“謝謝你,小寧。”溫允緊了緊手心裏司徒寧的手:“我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更多、更深的感謝。我只能說,我真的很需要你,也很感謝你此時此刻就在我身邊。”

司徒寧點點頭:“我明白,不用謝,但其實你也不用有太多負擔,因為我並不覺得自己為你犧牲了什麽。相反,在你脆弱的時候被你信任、被你需要,我也很開心。”

“真的嗎?”

“嗯……或許要等我哪天很需要你的時候,你才能明白我的感覺吧。”

作者有話說:

下章周一!寫到這感覺可能整本要比26萬多一點,27萬完結可能性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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