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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下次記得拉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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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下次記得拉窗簾

溫允不相信基因能夠決定人的一生,但他的確相信一個人的少年經歷能做到這一點。

就像幼苗如果剛冒頭時就生長不好,即便後期給予再多營養、照顧,它的長勢也很難高過原本就長得很好的幼苗。這也是為什麽育種的時候、結果的時候,那些從小就長不好的幼苗和果實會直接被舍棄。

可人類社會不是實驗室一樣純凈、追求最優結果和效率的地方。這裏冠冕堂皇,裝腔作勢;無論要建設一個多麽完美的社會,也必須要讓不那麽完美的人參與進來。

教義和律法都說,不幸的人仍然有活下去的權利,不幸的生命和幸運的都同樣有價值——但不幸的人具體該如何生存,就是那些不幸的人自己的事情了。

溫允在回憶過去的時候,總是覺得很多場景都是含糊不清的。

他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從巨大的家庭經濟壓力、同伴們無孔不入的憐憫的目光,以及奶奶無止境的擔憂和嘆息中活下來的。總之結果就是,他活下來了。

他的生命沒有什麽質量,只是功能性地活下去而已。

“溫允,”司徒寧斟酌著,小心地提出問題:“你願意跟我講講,你十年前發生那場車禍後的事情嗎?”

溫允的思緒猛地收回,視線從柳樹移到司徒寧臉上:“很好奇嗎?”

司徒寧回答:“如果你不願意說的話,我也可以不那麽好奇。”

溫允垂下眼沈吟著,半晌才小聲喃喃:“該從哪裏說起呢?”

司徒寧連忙說:“哪裏都可以。或者你需要更多時間的話,也可以。”

溫允想著想著,忽然起身,走進房子裏的工具間拿了兩個小土鍬出來。他遞給司徒寧一個:“幫個忙,我不太記得具體的位置了。”

“啊?”司徒寧懵懵地看著他。

溫允已經挽起袖口,在楊柳樹下蹲了下來,開始用手中的土鍬掀開表層的土壤:“十年前我在這裏埋個東西,是一個金屬餅幹盒。”

司徒寧明白過來,在溫允身邊不遠處選了另一個點位開始挖,不過仍舊問他:“裏面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嗎?”

“對。”溫允回憶起來:“那天晚上項目組聚餐散場後,我其實就有點不太好的預感了,所以才會想著找代駕。一路上我都很警惕,也開著窗戶,車落水後我就從窗戶鉆出去了。

“從車裏出來後,我想游回去救前排的代駕,但是河水太急了,晚上那邊沒有燈,完全漆黑一片。我不知道我被河水沖到哪裏去了,也看不到車的位置;大概十幾分鐘後,我自己也冷得全身發顫,意識也不太清醒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沖到了一處河堤上。周圍什麽都沒有,全是樹林和雜草。我口袋裏的手機因為進了太多水,已經沒有辦法再開機。我只能沿著河朝上游走,企圖回到我之前落水的地方。應該是第三天的樣子,我總算看到了一個小鎮。我找到一家手機店,請他們幫忙修好了手機。

“本來想聯系同事們的,但卻先一步看到了我自己死亡的消息,他們把代駕的屍體當成了我的。本來剎車失靈這件事就很奇怪了,結合他們大規模辭退基因科學領域的研究員,我意識到事情不簡單,所以才沒有露面。

“後來隨著我暗中調查越來越深入,發現不止我,幾乎所有被辭退的人都莫名消失了。我也就越來越確定,是有人想要我們死的。”

司徒寧放下手裏的土鍬:“那你離開之後,有誰幫你嗎?”

溫允搖搖頭:“沒有。那時候我奶奶也去世了,我沒有親人的,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吧?因為據說,就連我的葬禮都是司徒老師主持操辦的。”

“我知道,我……”司徒寧自嘲地笑笑:“我也不知道我想聽什麽樣的答案。如果你有人幫忙的話,我會很遺憾那個人不是我;如果你沒人幫忙的話,又意味著你那些年過得一定很辛苦。”

“也還好吧,我沒什麽太強的感覺。”溫允安慰地朝司徒寧笑笑:“所以你也不要想太多,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在這裏嗎?”

“也是。”司徒寧點點頭:“至少從這一次開始,你身邊有人在幫你了。”

柳樹下的土被翻得一團亂,可溫允曾經埋在那裏的金屬盒子就像被融化了一樣,完全不見蹤影。

兩人都蹲得有些累了,不得不就此作罷,在吃完飯後重新回到房子裏打掃衛生,一直忙到了太陽落山。

吃過晚飯,司徒寧將衛兵送來的食材歸置進冰箱和儲物櫃,將曾經放在這裏已經不知年歲的冷凍肉取出來,扔進食品垃圾袋裏。他想問溫允這些食品垃圾怎麽處理,但一轉身,溫允已經不在客廳裏了。

“溫允?”司徒寧摘下手套,關掉廚房的燈,邊四周搜尋邊喊溫允的名字。

隔著落地窗,司徒寧看到院子裏亮了燈。很暗,只勉強照得出一個蹲在樹下刨土的身影。

司徒寧嘆氣,走去門邊喊他:“溫允,別挖了。晚上天氣涼了,實在要挖的話我明天陪你一起好不好?”

“等一下,我已經摸到它了……好了!”溫允喘著氣,拿著剛從土裏拔出來的臟兮兮的盒子,笑得由衷開心。

他快步走到門口,攬著司徒寧的肩膀朝門內走:“外面有風,我們進裏面拆。”

溫允將盒子上的泥土擦洗幹凈,把它抱在茶幾上放下。

兩人圍坐在盒子旁邊,溫允拍拍它,介紹道:“我在離開明山市之前,其實有悄悄回宿舍一趟。那時候大家忙著葬禮的事情,明山大學的宿舍那邊應該沒有太多人盯著,所以我趁那個時間回去了一下。”

“為了拿盒子裏的這些東西?”司徒寧問:“太冒險了吧……”

溫允點頭:“確實挺冒險的。我還穿著車禍那天的衣服,萬一有認識我的人多看我一眼,肯定就認出我了。但是也沒辦法,我找到的那個偷渡團隊只收現金,我必須要回去的。

“我本來只是為了去拿現金的,但是,真的看到自己的房間,意識到自己是最後一次出現在這裏的時候,心情跟我想象的很不一樣。

“就好像……如果說車禍那天是一場意料之外的死亡,這一次,就是我在清醒的狀態下走向'死亡'。我需要在很短的時間內告別這一切——我的研究、我的理想、我的生活、我和這個世界的一切聯系。即便我已經做好了準備,但在那一瞬間,我發現我還是很不舍的。

“我的人生的確沒有多精彩,沒有很多值得銘記的事情。那個房間裏所有不值錢的衣服、家具,大概率都會被校工清出去,和其他城市垃圾一起處理掉。可是在一切毀掉之前,我想保留一些東西。”

司徒寧問:“什麽東西?”

“曾經讓我覺得,我的生命或許有價值的、值得我懷念的東西。”溫允掂了掂手中的盒子:“當然,這些東西並沒有多少。”

哢噠一聲,盒子打開了。司徒寧下意識湊近了些。

如溫允所說,裏面的確沒有太多東西,打眼一看,只是幾張薄薄的紙。

溫允從上到下依次拿出來:“這個是我父母還在世的時候,我們拍過的最後一張照片。其實就我去夏令營之前,我們在家門口隨便拍的。也因為我穿著夏令營的營服,這張照片總讓我聯想到我父母的死,所以沒有掛出來。但我其實悄悄印了一張,也不知道是為什麽。

“還有這個,我父母過世之後我就不喜歡拍照了。但是十歲出頭的孩子樣貌還沒定型,到我上中學的時候,已經沒有能用的證件照了。這張照片是我奶奶在家哄著我拍的。雖然還是耷拉著臉一點也不好看,但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對奶奶的記憶就特別清晰。

“這個比較特殊,是一張申請表。高中的時候,我們年級有一個出國交換的機會,我是所有報名者裏分數最高的,這個機會應該是我的。但公布名額的那天,老師說沒收到我的紙質申請表,所以把機會順延給了下一個同學。奶奶知道之後特別生氣,來學校跟校長哭著說不能欺負沒有父母的孩子,非要讓我重新提交一份申請表。”

司徒寧不由蹙起眉:“那到底是怎麽回事?老師收到了你的申請表,但為了把名額給第二名,所以謊稱沒收到,把你的報名表藏起來了?”

“不是。”溫允搖頭,喉頭有些哽咽:“我知道那時候我家的經濟狀況,我出國交換的話,對奶奶來說壓力太大了。所以我沒交那張申請表。

“我沒辦法跟她說實話,本來她就總說對不起我,不能像我父母一樣支持我;要是她知道我因為她放棄出國的機會,她肯定會更愧疚的。所以這張沒交出去的報名表就被我藏起來了。

“我不放心把它藏在我的房間裏,因為她想我的時候總會去我房間裏坐,指不定哪天就被發現了。所以之後去上大學,讀研究生,這張表我一直都自己帶著。

“帶著它躲躲藏藏了那麽久,所以要再次離開的時候,我是真的舍不得扔掉它。”

司徒寧張開手臂抱住溫允:“所以你看,其實你還是有很多愛的嘛。”

“可是他們都去世了。”

司徒寧一噎,臉埋在溫允肩頭:“抱歉,我真的不會安慰人……”

溫允笑著揉揉司徒寧的腦袋:“沒事的。還有最後一個,要不要你來打開?”

司徒寧瞬間擡起臉看著溫允:“可以嗎?”

“當然。這又不是什麽博物館藏品,還要戴手套才能碰。”溫允將盒子底下的一個塑料文件袋拿出來,遞給司徒寧:“請?”

司徒寧沒再推脫,但動作十分小心。輕輕拉開按扣,將文件袋裏唯一的一張紙抽了出來:“摸起來好厚實,是素描紙嗎?”

紙張翻過來,司徒寧楞住了。

這是他畫的畫——十八歲那年,他親手為溫允畫的素描肖像。

“怎麽還留著這個?”司徒寧有些臉熱,看著紙張上已經擦不幹凈的鉛筆印,以及笨拙的短促的鉛筆線條,他有些無地自容:“天吶,這種水平的畫,我當年是怎麽好意思送出去的……”

“幹嘛這麽說!”溫允眼疾手快,像是怕司徒寧要銷毀這幅畫,連忙將它搶回自己手裏:“我很喜歡啊,我覺得畫裏的我比真正的我好看多了。”

“那也是因為你本來就很好看,不是因為我畫得好看。”

溫允哭笑不得:“這是重點嗎?”

司徒寧還是覺得很丟臉:“你要是喜歡的話,我再給你畫一張好不好?這張就……”

“我就喜歡這張。”

溫允說著,小心翼翼地把畫裝回文件袋裏:“我是看到這幅畫才知道,原來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是這個樣子的。我很喜歡這個樣子。

“要帶上這幅畫走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已經要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可卻還沒有一張和你的合照。

“現在也還沒有跟你的合照,除了被記者偷拍的那些的話。”

司徒寧剛想說應該有的,可轉念就想到那是自己和1218的合照,連忙話鋒一轉:“那我們現在就拍一張!”

說著司徒寧就拿出手機,調出相機功能舉起在身前:“三,二,一!”

哢嚓。

“太快了吧!我還沒準備好,表情好僵硬,”溫允急切地拍著司徒寧的胳膊:“再來再來!”

司徒寧只好繼續配合:“那這次我數慢一點,三、二、一。”

最後一秒,溫允側過臉去,親上了司徒寧的臉頰。

這個快到有殘影的瞬間被鏡頭捕捉、定格,仔細看照片的話,還能看到溫允眼角和嘴角掩藏不住的笑意。

“嗯,這張不錯。”不等司徒寧反應過來,溫允已經用自己的手機把照片接收了過來。

“哪裏不錯了?這張我好呆啊!”司徒寧抗議:“刪掉刪掉,再拍一張!”

溫允笑著把手機收在身後:“你刪你的,我不刪。”

“為什麽?剛你說表情不滿意的那張我都刪了!”司徒寧往溫允身上撲,嘗試去夠溫允身後的手機。

溫允笑著順勢後傾:“那是你願意的啊,我又不願意,我不刪。”

“溫允你耍賴!”司徒寧氣得眉毛都要豎起來。

“嗯……”溫允眼珠一轉:“那你親親我,我就刪掉。”

“真的?”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親一下又沒什麽難的,司徒寧沒多想,勾住溫允的脖子就親了上去。

溫允攬住司徒寧的腰,抱著他重新坐起,當即反客為主起來。客廳裏只剩下衣料摩擦和唇齒相接的聲音,司徒寧吻得心慌意亂,面紅耳赤地躲開:“夠了吧?”

“沒夠,我說夠了才算夠。”溫允的嘴唇又追上去。

兩人交換著濕熱的鼻息,黏糊的水聲裏夾雜著隱約低沈的喟嘆。很快,兩個人都感受到了對方某處的反應。

“哎,那個……家裏有嗎?”司徒寧小聲問。

溫允在司徒寧的下唇上輕輕咬了一口:“買了,就在日用品那一袋裏。”

兩人目光交纏,心照不宣。下一秒,溫允就抱著司徒寧從沙發上起了身,司徒寧也緊緊攬住了他的肩膀。

“樓梯那麽陡,要不要先放我下來?”

溫允低笑,將司徒寧兩條腿架在自己腰的兩側:“不用。”

然而剛走出兩步,被溫允落在沙發上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兩人俱是一怔,忽然理智回籠,想到自己正在被軍隊保護和監視,並且客廳落地窗根本就沒有窗簾。

司徒寧連忙掙脫,像條絲滑的貓一樣從溫允懷中下來,臉紅得像熟透的番茄,低著頭在客廳中間來回踱步。溫允則抿了抿嘴,拿起手機,做了個深呼吸才將電話接了起來:

“餵?”

“溫允先生,你不用覺得尷尬,我們打電話來不是有心打斷你們;你們喜歡這樣的話我們沒有意見,大家執行任務什麽都見過的,所以你們千萬不要有負擔。”

溫允以手加額:“下次我們會拉窗簾的,抱歉。我還不太習慣你們的存在,一時間忘記了。”

“真的不用抱歉,我們打電話來主要是說,二位有客人到訪。我們本來想要攔住的,但是對方給了人道上無法拒絕的理由,所以我們放他們進來了。但具體要不要請他們進房子裏,還是你們來決定。我們會持續關註房間內的狀況,如果看到威脅到二位人生安全的情況,我們會第一時間出現的。”

“好,是誰啊?”

“是司徒寧先生的家人。”

溫允的眼睛倏地睜大了。

不等他再有時間問什麽,大門口已經響起一串急促的門鈴聲。

溫允匆忙掛掉電話,渾身的熱意立馬散得幹幹凈凈,神情瞬間嚴肅惶恐起來。他連忙快步走到門口,小跑著穿過院子給人開門。

果然,一片夜色中,兩個無比熟悉的人面色鐵青,一人拉著一個行李箱站在門口。

溫允心虛得要命,臉上卻不得不扯出微笑:“司徒老師,林老師,你們……不是出發去南美了嗎?”

司徒凜和林千瀾都沈默著,完全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溫允的心臟幾乎跳到嗓子眼,大腦一片空白,完全是憑著肌肉記憶向後撤步、側身:“要不要先進來?”

兩人還是沒動,似乎在等溫允先解釋發生了什麽。

可或許是等待的時間太長了,司徒寧也換了鞋從房門口出來,小跑著過來:“是誰來了啊?有什麽事嗎?”

越跑越近的過程中,司徒寧視線裏的那兩張臉也愈發清晰。可小跑的步子已經收不住了,最終,他還是在溫允身邊停了下來。

“爸爸……”司徒寧小聲說著,出於緊張,下意識牽住了溫允的手。

看到這一下,門外的兩人再沒什麽不明白的地方了。

司徒凜氣得什麽也說不出來,一拳掄到了溫允臉上。

作者有話說:

這章是加更,下章周一,but可能會超過12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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