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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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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重建

姜鐸瀾睡得很好,一覺醒來,風聲已歇,雨聲淅瀝,城市依然籠在灰蒙蒙的水汽裏,但不是遮天蔽日的灰黑了,能見到一點天光。

他坐起身,小心地下床,走到窗前往外看——中庭小花園裏,幾棵被吹拔出來的小灌木躺在修剪了枝葉的大樹樹幹下,路中間落著不知哪家掉落的雨棚和碎玻璃片……

他扶著墻面走出臥室,客廳裏沒人,茶幾上燃著小蠟燭,擺著礦泉水和面包。

衛生間裏傳出沖水的動靜,呂科泰打開門看見他,道:“醒了,腿還疼嗎?”

“還好。”姜鐸瀾朝衛生間走去,呂科泰上前幫扶,差點就想跟進去,被狠狠關在門外。

上了廁所,洗漱完出來,呂科泰還站在門口等他。

呂科泰挽著他的手帶他在沙發上坐下。

姜鐸瀾拆了兩個面包就著礦泉水吃。

吃完早餐,姜鐸瀾不放心地說:“我要回家。”

呂科泰:“還在下雨,不安全。”

“不行。”姜鐸瀾態度堅決,“我要回去看看。”他了解這種老房子的脆弱。前年臺風過後,小區裏幾十個窗戶被吹破,還有一家的陽臺欄桿都被掀掉了。那次十一級的風他家勉強撐過去,今年這風力看著不太妙。

呂科泰看著他固執的表情,知道自己勸不住:“那我跟你一起。”

姜鐸瀾瞪著他,兩人對視了幾秒,最後他敗下陣來:“隨便你。”

呂科泰得逞地笑了,起身去臥室撈了兩件衣物,進衛生間拿上自己的洗漱用品,還把剩下的零食和水也裝進袋子,準備去拎茶幾上醫療箱。

“你收拾東西幹什麽?”姜鐸瀾看不明白了,疑惑地問。

“住你家啊。”呂科泰說。

住我家?姜鐸瀾想起他昨天的借口,忍不住刺了一句:“你不是認床?”

呂科泰拿醫療箱的動作頓了頓,轉過頭來,擺出一副可憐相:“我手機沒電,存糧消耗得差不多了,水只剩一桶……你忍心讓我一個人在這裏自生自滅?”

姜鐸瀾看了他兩眼,沒說話,算是默許。

呂科泰迅速把東西收拾好,帶他下樓,走地庫。

樓道的墻壁上還有明顯的雨痕,殘留著水氣蒸發特有的潮濕感。

地庫裏,沒過腳背的渾濁水流嘩嘩淌著。

姜鐸瀾擡腳就要往下走,被呂科泰拉住。

呂科泰轉過身,微微屈膝:“上來。”

“能走。”姜鐸瀾皺眉。

“地上有泥,又濕又滑。”呂科泰見他不上來,“背和抱,你選。”

姜鐸瀾還是妥協地趴到他背上。

呂科泰的背脊寬闊結實,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下面蘊含的力量。

穩穩地托著他,一步步踩進微涼的水裏,水花輕濺。

這段路很短,不過幾十步。

姜鐸瀾伏在他背上,能感受到他肌肉的牽動。

被妥帖安放的安全感,漫上心頭。

到了六棟二單元門口,呂科泰才小心放下他。

呂科泰扶著姜鐸瀾,走到四樓,遇到402戶正在清掃門口積水的榮奶奶。

“小姜啊,你沒事吧?傷了?”榮奶奶看見姜鐸瀾被扶著走,關心地問。

“沒事,小傷。榮奶奶,您家還好嗎?”

“窗戶裂了,還好沒碎。”榮奶奶嘆氣,“這臺風一年比一年厲害。”

“是啊,我得回去看看。”

簡單寒暄幾句,兩人繼續上樓。

七樓不高,但受了傷爬起來就不那麽輕松了。

這時候,身邊能有一個人,真是件幸事。

姜鐸瀾挽緊了呂科泰的手臂。

家門口,驗指紋進門,匆匆步入客廳。

客廳裏,那扇面向陽臺的推拉玻璃門,左側的玻璃上,一道猙獰的裂痕從左上角斜貫到右下角,以這道裂痕為主又分散出幾道小裂。之前貼的膠帶起了關鍵作用,將碎裂的玻璃粘在原位,沒有崩散一地。但雨水順著縫隙滲進屋內,積蓄在門後的地板上。

姜鐸瀾一瘸一拐地走向書房,推開門,倒吸一口涼氣。

書房的窗戶更慘烈,整面玻璃布滿蛛網般的裂紋,中心處有個被什麽東西砸出的大洞,被扯壞的膠帶垂墜著,風雨大灌,浸濕整間屋子。

電腦桌上的東西被橫掃在地——機械鍵盤、鼠標、麥克風、幾支筆、還有他用來規劃直播記錄靈感的便簽本……全都濕淋淋亂糟糟地躺在地上。

主機和顯示器上,水漬都還沒幹。他快步上前,伸手摸向主機後面,連接電源線的地方,觸手潮濕。

他轉頭看向背後。那裏立著一個定制的玻璃櫃,裏面整齊碼放著他收藏的各類游戲卡帶、光盤和限定版周邊。他特意用寬膠帶在櫃門接縫處貼了好幾道。膠帶牢牢粘著,櫃門緊閉,裏面的藏品安然無恙。這場災難裏,唯一值得慶幸的。

姜鐸瀾看著一地狼藉,呼吸急促。

他昨天該在家的,能在窗戶裂開的時候及時用塑料布封上,最差也能把電腦搬到安全的地方。但他在呂科泰那裏……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姜鐸瀾轉過頭,惡狠狠地瞪著手的主人。

呂科泰被他那眼神瞪得心頭一跳。

黑發被轉頭的動作甩貼在臉頰邊,那眼神裏有怒火,有“都怪你”的指責,眼眶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緊抿的唇瓣。

明明是生氣的模樣,落在呂科泰眼裏,卻意外的……生動,可愛。

對,就這樣,討厭也只能討厭我。

“我的錯,我的錯,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賠。”呂科泰舉起雙手做投降狀,語氣誠懇得不能再誠懇,“你有傷,先坐下,我來收拾。”

他半哄半勸,手臂環過姜鐸瀾的肩膀,將人往外帶。

姜鐸瀾掙了一下,沒掙開,他也不想再看這慘狀,半推半就地被帶離了書房。

呂科泰說到做到,挽起袖子幹活。

姜鐸瀾坐在那裏,聽著書房裏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呂科泰抱著主機走出來:“這個我拆開擦過了,進水有點嚴重,放桌上晾著?”

姜鐸瀾看著電腦心疼得厲害,讓他把電腦拿過來,他自己再擦擦。

呂科泰忙進忙出,搬東西,擦地板。

姜鐸瀾用紙巾一點點擦幹機箱裏的水漬。

小區業主群裏消息接連不斷,有人問什麽時候能來電。物業匯報情況,正在組織搶修電路,明天大概能恢覆。

姜鐸瀾在家族群裏和家人報平安,還登上園丁貓發了個動態:一切安好。

呂科泰忙了大半天才把書房打掃幹凈,用塑布暫時封上窗戶,可算見到小瀾展眉順目。

於是晚上他試圖入住主臥。

“你腿不方便,我睡旁邊也好照應。”他的理由冠冕堂皇。

姜鐸瀾指著次臥的門:“要麽睡這兒,要麽現在回你那去。”

呂科泰看了看次臥那張一米二寬、看起來就硬邦邦的單人床,又看向小瀾面無表情的臉,接過小瀾找出來的幹凈被褥,但不死心地問:“真不用我陪著?萬一你晚上要上廁所,那麽黑……”

姜鐸瀾幹脆利落地關上主臥門。

次日清晨,姜鐸瀾被陽光喚醒。

雨停了,電力在上午十點過恢覆。

姜鐸瀾第一時間嘗試打開曬幹的電腦。按下電源鍵,主機燈亮了一下,然後又滅了。再按,沒反應。

電腦睡得很安詳,沒有要醒來的意思。顯示屏也黑著臉。

他站在書桌前,看著這一對“難兄難弟”,僥幸的火苗熄滅。

姜鐸瀾坐在沙發上,拿手機查找本地的電腦維修店,一個個電話打過去。

不是無人接聽,就是告知店鋪恢覆營業時間未定。

一連打了七八個,得到的都是類似的答覆。

希望一點點落空。

“別打了,哪兒有那麽快開門營業的,別急著修電腦了,”呂科泰看向他的腿,“先修修你自己吧。傷口得去醫院讓醫生看看。”

“我腿沒事。”

“沒事也得看。”呂科泰不由分說,扶他起來扭送醫院。

呂科泰不知從哪兒弄來一輛半舊的小電驢,載他去醫院。

小電驢在滿是障礙物的街道上靈活地穿行。

路上,有更多臺風的痕跡。

行道樹倒了七八棵,橫在路邊,枝葉散落一地。一家餐館的招牌只剩下骨架。路邊的護欄被吹倒。有棟老建築的屋頂瓦片被掀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的木椽子……

許多人在忙碌,清理路障,搬運受損的物品。

呂科泰順便問了下街邊的救災人員,明天就能清出車道,方便救援其他地方。

醫院裏人不少,大多是因臺風受傷的人。

排了一個多小時的隊才輪到。

醫生檢查了姜鐸瀾的傷口:“皮外傷,處理得很好,繼續按時換藥,註意別沾水。”

呂科泰問:“會留疤嗎。”

醫生:“皮膚比較白,代謝不好可能會暗沈,但應該不會留疤。”

呂科泰松了口氣。

從醫院出來,姜鐸瀾堅持要沿路看看有沒有開門的電腦維修店。

結果可想而知,所有店鋪都關著門。

回到家裏,姜鐸瀾繼續上網找維修店。

坐在他旁邊的呂科泰見他焦慮得厲害,問:“怎麽這麽著急修電腦?”

姜鐸瀾沈默著。

從小他就和電腦待在一起,那是他的玩伴,他的老師,後來成了他工作的工具,社交的渠道。

電腦是他的安全區,是他在現實世界之外構建的另一個世界,是他安身立命的基礎。

沒了電腦,他像失去了手腳,心裏慌得厲害。

“離不開……它是我的……”姜鐸瀾輕聲說。

離不開一臺電腦,電腦是他的世界,很幼稚,很可笑是不是……

小瀾的依賴,不是直播和觀眾。

原來是這樣,所以小瀾會對他給出的那個承諾心動,他誤打誤撞創造了小瀾期盼的世界。

還好,他那時候是真心的,不然現在能悔得腸穿肚爛。

呂科泰攬著他的肩膀:“你要著急用的話,可以去我那裏。那個電競房我也搬過去了。你的電腦我找人幫你修。我有認識的技術團隊,比外面的店靠譜。”

姜鐸瀾轉過頭看著他,眼眶忽然紅了。

不知道為什麽,聽到這句話,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滾。

他沒有擦,睜大眼睛看著呂科泰。

“好。”他哽咽道。

呂科泰伸出手,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水。

“哭什麽,又不是修不好。”他的小瀾真敏感,他心疼道,“明天路通了帶你去我那兒。”

“嗯。”

他的世界不會崩塌,因為有一個人,會陪他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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