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雨情

關燈
第93章 雨情

感情無影無形來去如風,無論有沒有,日子都能過下去。

但真實的風,會強勢入侵擾亂生活。

八月底,天氣預報裏的衛星雲圖上,那個不斷旋轉壯大的白色氣旋,不懷好意地逼近海岸線——臺風要來了。

前年才到陸地上逛了一圈,留下一地狼藉和心驚肉跳的記憶,去年僥幸消停,今年又來了個叫“薔琵”的浪子,名字聽著文藝,脾氣暴得嚇人。

氣象局接連發布臺風橙色預警,最終升級為最高級別的紅色預警,情況嚴重到市防汛指揮部宣布啟動“五停”措施——停工、停業、停市、停課、停運。

手機裏各個App都在推送緊急通知,小區業主群、樓棟群消息刷個不停,核心思想只有一個:囤積物資,封窗避難,非必要不外出。

這個節點,什麽愛恨糾葛試探拉鋸,在自然之力的絕對威嚴面前,都不重要。

生存和安全,成了唯一的關鍵詞。

姜鐸瀾在橙色警報的時候就聽爸媽的去超市掃了三天的幹雜水糧。他沒有買需要放冰箱的鮮食,萬一停電呢,他們這個老小區雖然改過電網,但有點風浪還是容易熄火。

收拾幹凈陽臺,他開始貼窗戶。

膠帶在玻璃上橫豎交錯貼出“米”字,客廳的推拉玻璃門、臥室、書房,一扇扇窗貼過去。

才貼到第二間臥室膠帶就用完了,還得再買一點。

買完膠帶回家的路上,姜鐸瀾看見一輛銀色轎車從不遠處的停車場出口駛出,匯入路上的車流。

車尾對著他這邊,車子加速消失在拐角。

大概是回夏帕國際了吧。

高檔公寓的抗風能力比老破小強,落地窗都是三層夾膠玻璃,物業隨時有應急電源。

住在這裏圖什麽呢,臺風天體驗民間疾苦嗎。

姜鐸瀾垂眸,麻木平靜,拎著膠帶快速回家,繼續做防風準備。

貼完窗戶,找出前年沒用完的幾根粗蠟燭,檢查充電寶、手電筒。把浴缸和幾個幹凈的大桶都蓄滿了水,以備不時之需。

天色動蕩。

深沈的鐵灰色雲層低得要壓到樓頂。

預計臺風核心影響還有一段時間。

姜鐸瀾打開電腦,上線陪了會兒觀眾。

沒心思玩游戲,掛著聊天。

直播間裏也沒人嬉鬧,只有同舟共濟的凝重。

彈幕:

路哥你那邊怎麽樣?臺風到了嗎

我一個人在家我好怕啊[嗚嗚嗚]

寶貝不怕[抱抱]

窗戶貼好了嗎

囤了多少糧啊路哥

……

姜鐸瀾一一回應:“還沒起風,天色挺難看的。”

“窗戶貼好了。”

“我囤了三天的量,夠了。”

播了兩個小時之後,起風了。

風勢逐漸加強,偶爾一陣烈風,吹得窗戶輕微震動。風聲裏能聽出濕潤水汽的厚重,雨也快來了。

姜鐸瀾說了聲:“大家註意安全,我先下了。”

便下線關掉電腦拔掉插頭。

眼墻在深夜過境,臺風持續呼嘯,尖銳嘶鳴,狠狠抽打著一切。

雨點密集狂暴地鞭撻,劈裏啪啦砸在窗戶上。

風雨交加,匯成令人心悸的嘈雜。

電不知道什麽時候斷的。

被異常猛烈的撞擊聲驚醒時,屋內漆黑一片。

姜鐸瀾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光在絕對的黑暗裏很刺眼。

淩晨五點,但他沒有睡意了。

風聲達到全新的恐怖高度:尖嘯、嗚咽、撞擊、拉扯……無數看不見的巨手在肆意揉搓這棟樓,在撕扯外面的一切。

雨水潑著灌著砸著。

密集的水聲掩蓋了許多細節,但仔細聽,能聽到樓下地面傳來急促的流水聲,想必小區的排水系統已經不堪重負。

黑暗裏,人的感官格外敏銳。

每一次窗戶傳來更劇烈的震動,每一次風聲陡然拔高,都讓姜鐸瀾的心隨之收緊。

他拿著手電檢查了一遍門窗,確認沒問題。

臺風帶來大幅降溫,屋裏不會很熱,只是密閉的房間裏有點悶。

悶得人難受。

好在手機還有信號。

他點開家庭群,一大早,父母哥嫂都在線,互相報著平安。

平凡瑣碎的對話,在這種時候成了最有效的鎮定劑。

和家人聊完,姜鐸瀾又刷起本地新聞和社交媒體。

滿屏都是臺風“薔琵”的實時災情報道和網友們拍下的驚險畫面:路邊大樹被連根拔起,橫亙在馬路中央;低窪地帶一片汪洋,小車像玩具一樣漂浮著;某處工地的腳手架坍塌。救援熱線被打爆,應急部門全員出動。人們在網絡上互相鼓勵,分享避難經驗,也傳遞著不安。

指尖快速劃過一條又一條信息,某個熟悉的詞組撞入眼簾,阻斷他的動作,立刻往回劃。

那條新聞標題夾在眾多災害報道中——夏帕國際高層豪宅玻璃幕墻爆裂,損失慘重。

夏帕國際。

四個字刺穿姜鐸瀾的神經。

他屏住呼吸,點開新聞詳情。

文字描述簡短,只提到受臺風極端風力影響,夏帕國際公寓樓南向高層一個單元的玻璃幕墻大面積爆裂。

下面附了幾張照片,看樣子是在遠處拍攝的,隔著雨幕和夜色,拍得不太清楚。

那棟地標性的摩天大樓,在灰暗暴虐的天幕背景下,失了平日的光耀。

某一高層,該有一整面光潔玻璃幕墻的區域,空空蕩蕩。

這個方位,這個視角……

即便距離遙遠,畫面模糊,那個單元裏露出的隱約可見裝修風格,都帶給他揮之不去的熟悉感。

很像呂科泰給他看過的視頻裏那個“家”的樣子。

夏帕國際那種頂級豪宅,硬裝開發商有高水平的交標,除非業主自有喜好重新裝修過,風格相似很正常。

呂科泰未必住在出事的那一層。

他這樣想。

姜鐸瀾繼續往下翻。

後面還有幾張不同角度但內容大差不差的照片。

越往下翻,他的心越是浸入寒潭。

熱評一:【臥槽,夏帕的玻璃都會爆啊?高層恐怖故事。】

熱評二:【昨天都還好好的啊,玻璃吹哪兒去了?】

熱評三:【這哪層啊?】

熱評四:【49樓的,太嚇人了。】

熱評五:【有人在裏面嗎?】

熱評六:【有人住,不知道人在不在。】

熱評七:【這怎麽能壞的?被什麽砸了?】

熱評八:【夏帕的單元幕墻抗18級風都沒問題,不可能被12級的吹壞,肯定是被刮過去的什麽東西砸到了。】

熱評九:【高層風壓更大呀,也可能真吹壞了吧。】

……

49樓。

呂科泰回去了。

姜鐸瀾腦子裏“嗡”的一聲。

他迅速切到通訊錄翻出那個被他拉黑的號碼,解除黑名單,撥過去。

“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再撥。

“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再撥。

“您所撥打的電話——”

關機。關機。關機。

關機了。

在這種時候關機。

照片裏那個黑洞洞的缺口在他眼前晃。

呂科泰會不會在?

萬一他剛好在窗邊呢?萬一……

可怕的猜測湧入腦海,心臟像在被擰轉,痛得他大口喘氣,卻吸不進足夠的氧氣。

恐懼如同窗外泛濫的雨水,淹沒了他。

顧不得什麽。

什麽保持距離,什麽自我保護,什麽驕傲尊嚴,在“他可能出事了”這個念頭面前,統統潰不成軍。

姜鐸瀾拿起手電,沖向大門。

他家大門是外開門,被走廊穿堂的狂風沈沈壓著,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抵住門打開一條縫,側身擠出去,門在身後被風“砰”地一聲重重撞回去。

樓道裏也不安全,穿堂風有自己的意識,怎麽猛怎麽來,吹得他東倒西歪,站立不穩。

姜鐸瀾扶著墻壁,踉踉蹌蹌地走向樓梯間。

樓梯間的防火門被物業提前打開固定好,以防出現意外阻礙住戶逃生。

順著樓梯下到地庫入口,嘩啦的流水沖來濃重的土腥味。

地庫積滿了水,渾濁的雨水淹到小腿,正快速往更深處湧去。

地庫也斷了電,強光手電照向對面,他要去那邊。

姜鐸瀾毫不猶豫地踩進不知道會混些什麽的洶湧洪水裏,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8棟掙紮。

原本一分鐘的路,淌得異常艱難,花了五六分鐘,才走到8棟樓梯口。

姜鐸瀾緊拽著樓梯扶手,頂著樓道灌下的逆風,一步步往爬上,二樓爬得像二十樓。

剛踏上最後一層階梯,左邊201室的門映入視線。

狂風在樓道裏橫沖直撞,他蹭到門前,左手死死攥住門把手,勉強穩住身形。右手揚起強光手電,用厚重的金屬尾部,“咚、咚、咚——”地砸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呂科泰!你在嗎?”聲音剛出口就被風聲撕碎、吞沒。

沒有回應。

他繼續敲,繼續喊。

“呂科泰!”

“呂科泰!”

幾十聲,上百聲……

每喊一聲,姜鐸瀾的心就往下沈一點。

不在。

他不在。

他真的在夏帕國際。

真的在那套玻璃全碎了的房子裏。

真的……

人站在那裏,會被吹走吧?沒被吹走也會被碎玻璃割傷吧?

會……

他連想都不敢想了……

氣力飛速流失,手指僵硬地箍著門把手。

風鉆進濕透的褲腿,把它們鼓成一團狠狠吹透,搜刮出身體裏為數不多的溫度。

身體裏空蕩蕩,徹骨的冷。

他以為自己可以不在乎。

眼前陣陣發黑。

姜鐸瀾靠在門上,勉強支撐住自己發軟的雙腿。

一下一下,用額頭抵著冰涼的門板,輕輕磕碰著,像最後的確認,又像是無望的祈求。

淚水滾燙又冰涼。

“科泰……”他對著門縫低喚。

門,毫無預兆動了。

巨大的風壓用蠻橫的力道推展這扇向內開的大門。

倚在門上的姜鐸瀾正失神,沒反應過來,也來不及放手,被帶得向前撲去,直直摔進溫熱堅實的懷抱裏。

風勢之下,兩人跌跌撞撞退了幾步,都沒能穩住身形,一起摔在玄關冰涼的瓷磚地面上。

預想中的堅硬撞擊沒有到來,他跌進了一個全然保護的姿態裏。

一雙有力的手臂收緊,將他牢牢圈住,身下的人承受了大部分沖擊。

熟悉的氣息包裹著他。

姜鐸瀾僵住,大腦一片空白。

“小瀾,別怕……”呂科泰微微側頭,沈著穩重的聲音穿透狂風暴雨的響動落在他耳邊。

呂科泰緊緊抱著懷裏瑟瑟發抖、濕透冰涼的人,心疼得厲害,手臂收得更緊,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

姜鐸瀾的臉埋在他的肩窩處,布料下的體溫熨帖著他冰涼的臉頰。

劫後餘生般的巨大慶幸,和之前累積的恐懼擔憂,轟然沖垮堤防。

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他緊咬著牙,不敢擡頭,怕一擡頭,露出不爭氣的表情。

“……你怎麽在這兒?”姜鐸瀾的聲音悶在他的肩窩裏,“你不是回夏帕國際了嗎?”

呂科泰輕撫他的後背:“我是去了,辦完事就回來了。這邊是老房子,比較危險,我想離你近點,有事才能幫忙。”

“你手機為什麽關機?!”姜鐸瀾質問道。

呂科泰小心地解釋:“沒電了,忘了準備充電寶。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確認他安然無恙的狂喜過後,是意識到自己失態和恐慌盡數落入對方眼中的羞窘,被命運捉弄的荒唐感。

姜鐸瀾一手狠狠按在呂科泰胸口,低著頭讓松散垂落的長發蓋住自己的臉,掙脫他的懷抱,半跪著撐起身體想走。

呂科泰猛地坐起,一把拉住他往回拖。

姜鐸瀾趔趄著跌坐在他腿上,雜亂的心緒讓他抵抗這樣的接觸,他掙紮著推搡呂科泰的肩膀。

“別動。”呂科泰語氣沈肅,一手緊攬著他的腰,一手按住他的右膝,“腿不疼嗎。”

姜鐸瀾側頭,這才看見自己小腿肚前側面上的褲料撕裂開,邊緣黏在皮膚上。

裂口下,皮肉被刮擦掉一層,露出濕淋淋密布滲血點的真皮層。燒灼的辣痛燙穿被情緒壓制、被風吹麻木的神經屏障,順著皮膚一陣陣抽搐著向上蔓延。

好疼……

呂科泰用手托著他的右腿膝窩,摟著他的腰把他輕輕擡起來一點放到自己的左腿上坐著,右腿後撤一蹬,半蹲起身,借著起身的力道順勢把人扶起來,問道:“怎麽弄的?”

姜鐸瀾抿著嘴,踮著腳的小腿上疼痛一陣陣襲來,他倔強偏過頭,不看呂科泰,也不看自己狼狽的傷口,硬聲說:“不用你管。”

“你來管我,我不管你,讓你這樣回去等著感染發燒?”呂科泰強勢地反駁,“別拿自己身體賭氣。”

說完,不等姜鐸瀾反應,果斷俯身,一把抱起他往屋裏帶。

客廳裏,蠟燭的暖光映出呂科泰眼中擔憂。

姜鐸瀾僵在他懷裏,掙不開,也不想再掙。

渾身力氣耗盡,只剩冰冷的疲憊,和……貪戀這個溫暖懷抱的軟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