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老刺猬的小烏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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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老刺猬的小烏龜
呂科泰把他放在沙發上，先進屋拿了條幹凈的黑色短褲出來，遞給他。
然後去處理那扇被狂風撞得砰砰作響的大門。
入戶花園裏沒裝進鞋櫃的鞋子到處翻滾，還有那幾盆綠植被吹得東倒西歪，葉片散了一地。
風聲隨著門扇閉合減弱，屋裏頓時安靜了許多。
呂科泰回來拿著掉落的手電筒隨手往沙發扶手上放，就看見那條短褲被扔在沙發角落。
他彎腰撿起來，輕輕搭在姜鐸瀾腿上：“嫌棄也得換，你這褲子臟成這樣，都能捂臭了。”
姜鐸瀾雙手撐著沙發坐墊，一動不動，斜眼睨著他。
呂科泰刻意恍然大悟道：“哦，忘了你不方便。我先去拿藥箱，待會兒幫你換。”說完便轉身朝臥室走去。
等他拎著白色藥箱出來時，那條沾滿泥水的長褲已經躺進了茶幾邊的垃圾桶裏。
姜鐸瀾天生皮膚白，常年待在室內，出門也總是裹得嚴實，沒怎麽曬過太陽。
小小的蠟燭勉強照亮茶幾周邊，四周昏暗的情況下，唯獨那雙腿白得晃眼，襯得右小腿上那片猙獰的刮傷觸目驚心。
呂科泰把藥箱放在茶幾上，手電也打開，立在茶幾上往天花板上照，屋內一片通明。
他轉身去洗手間端出一盆清水，拿了條幹凈毛巾，端著盆蹲到姜鐸瀾面前放下，正要擰毛巾，被人一把搶了過去。
姜鐸瀾避開傷口，用毛巾一點點擦拭腿上幹涸的泥點和汙跡。
他擦得很仔細，從腳踝往上，動作很輕。
擦到傷口附近時，他屏住呼吸，捏著毛巾的手指收緊，右腿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呂科泰就蹲在旁邊靜靜看著，沒搭手。
第一盆水很快變渾濁了，呂科泰又去換了一盆幹凈的。
姜鐸瀾重覆剛才的動作，把腿上殘留的汙漬擦凈。
姜鐸瀾趁他去倒第二盆水時，伸手去夠茶幾上的藥箱。
藥箱打開，裏面東西齊全：棉簽、紗布、碘伏、軟膏、生理鹽水噴瓶、無菌敷貼。分門別類放得整齊。
他準備拿生理鹽水，一只大手從旁伸過來，把藥箱往遠處拉了一下。
姜鐸瀾擡眼，用目光質問：你幹什麽。
呂科泰手裏多了瓶礦泉水，他在旁邊坐下，慢悠悠地說：“上次剩了不少藥，還好沒扔，我幫你處理。”
“我自己來。”姜鐸瀾說著，又要去拿藥箱。
呂科泰輕輕捏住他的手腕，把那瓶水塞進他手裏，說道：“你這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沒處理傷口的經驗，下得去手嗎？洗個腳都在抖，可別給弄得更嚴重了。”
姜鐸瀾刺他：“沒那麽廢物。”
呂科泰低聲道：“你是可以。但我更專業。你這腿要是留了疤……我會想扇死自己。”
姜鐸瀾：我現在就想扇你。
呂科泰動作輕柔地托起他的右腳踝，小心地把他的右腿擡起來，橫放在自己大腿上。
他湊近了些，仔細查看傷口。
情況還好，沒有傷到筋骨，只是表皮和淺層真皮被刮脫，位置在小腿前外側，坐著躺著也不容易壓到，不會嚴重妨礙行動。
麻煩的是傷口沾了臟水，需要仔細清潔，消毒過程不太好受。
“你別看。”呂科泰說，“玩手機分散下註意力，看著會覺得更疼。”
姜鐸瀾梗著脖子：“你要是不會弄我自己來。”
呂科泰沒再勸：唉，他說什麽小瀾都不聽，就是要和他唱反調。
打開藥箱，拿出那瓶生理鹽水，對著傷口輕輕噴淋，沖走表面的細小沙礫和汙物。
水流刺激得姜鐸瀾小腿肌肉猛地繃緊，呂科泰立刻停手，左手手掌穩穩按在他膝蓋上方，安撫地輕壓。
等那陣緊繃過去，他才繼續噴淋，用無菌棉簽沾著生理鹽水，極輕地、一點一點清理傷口邊緣和深處。
清理幹凈後，他換了新棉簽蘸足碘伏。
棕黃色的液體接觸到破損皮肉的瞬間，姜鐸瀾吸了口氣，腳趾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他咬著牙沒吭聲，也沒挪開視線，死死盯著呂科泰的手。
呂科泰手下動作又快又穩，碘伏棉簽從傷口中心向外呈螺旋狀擦拭，確保消毒全面，又盡量避免重覆摩擦增加疼痛。
消完毒，他擠出一段乳白色的消炎軟膏，用棉簽薄薄地塗在傷口表面。
最後，他撕開一片比傷口大不少的無菌敷貼，小心地覆蓋上去，輕輕按壓邊緣使其貼合。
除了最開始清潔消毒的時候，姜鐸瀾沒感受到特別明顯的痛楚。
呂科泰處理得確實專業，清理徹底，動作輕柔，最大程度減少了二次傷害。
就是不知道這技術怎麽學來的……
傷口包紮妥當，姜鐸瀾把腿收回來。
呂科泰從沙發上撈過那條疊好的薄毛毯，遞給他：“躺下休息會兒吧。”
折騰了大半天，又驚又累，體力透支。
姜鐸瀾沒再逞強，接過毛毯，慢慢向後靠倒，蜷進沙發裏。
他以為自己能得片刻清凈。
結果，呂科泰坐在沙發那頭不停地說話。
聲音不高，卻能蓋過風雨聲，字字往他耳朵裏鉆。
“小瀾。”
“……”
“小瀾～”
“……”
“你怎麽來找我了。”
“……”
“你是不是看見我家窗戶那個消息了。”
姜鐸瀾匪夷所思地轉過頭，他在說什麽？
呂科泰看見他的反應，沾沾自喜道：“真是擔心我才過來的。”
姜鐸瀾半坐起身，眉頭擰緊：“你什麽意思？”
呂科泰湊近了些：“那麽擔心我，那能不能多理我一下？別生我氣了。”
姜鐸瀾心口那股無名火又躥了上來，他冷聲道：“你家窗戶怎麽回事？”
“那個啊。”呂科泰說得隨意，“我最近在搬家。前段時間工人搬健身器械出了點意外，推車不小心滑過去撞了一面玻璃，內層裂了。本來想著搬完家再處理，但這次臺風厲害，怕內裂影響整體結構不安全，就提前安排拆了。”
姜鐸瀾心裏暗流湧動：“什麽時候拆的？”
呂科泰：“昨天拆的。”
……他在搬家？
姜鐸瀾環顧這個簡陋的客廳，這裏沒有任何一件他在視頻裏見過的奢華陳設，這裏也放不下。
不是搬到這裏，他搬到其他地方去了……所以他敢在直播裏自報門戶。
呂科泰這個人，做事永遠帶著目的，走一步看三步。
一個荒誕又符合這人作風的念頭逐漸清晰。
臺風預警發了那麽多天，他偏偏要在臺風來的前一天去拆窗戶。
夏帕國際那種級別的建築，安全冗餘設計會考慮不到內層裂紋？需要趕在臺風前緊急拆除？
自己所有的擔憂、恐懼、不顧一切的尋找，都是為了什麽？
“你故意的？”姜鐸瀾喉頭發緊，四個字問得沒頭沒尾。
呂科泰埋頭很低地“呵”笑了一聲，再擡起頭時，嘴角勾著，眼裏，坦蕩的陰險。
“對，”他說，“我故意的。”
腦子裏那根弦“啪”地斷了。
姜鐸瀾掀開身上的毛毯，合著礦泉水一起砸向呂科泰，同時從沙發上站起來，踮著腳往門口走。
動作牽扯到傷口產生尖銳的刺痛。
毛毯被利落地扯下，呂科泰的動作比他更快，兩步追上來，抓住他的手臂往後一拽。
兩人一起跌坐回沙發上。
姜鐸瀾被呂科泰從身後緊緊圈住，動彈不得。
“放開！”姜鐸瀾大聲呵斥，用盡全力掙紮，手肘向後撞擊。
呂科泰悶哼一聲，手臂卻收得更緊。
他騰出一只手拖住姜鐸瀾的右膝窩，把他受傷的右腿擡起來，架到自己大腿上固定好，避免他激動下亂踢傷到自己。
左腿則往前一繞，把他另一條腿也牢牢箍住。
“我今天放你走，”聲音貼著他耳後響起，“我就不叫呂科泰。”
掙紮是徒勞的，體力差距懸殊，腿上有傷，激動只會讓傷口更痛。
姜鐸瀾很快停止了無用的反抗，但胸口因情緒而起伏。
“你想幹什麽。”他怒問。
呂科泰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呼出的熱氣拂過他頸側。
“我想走進你的心裏，但你的心，別人闖不進去，只能你自己出來。”
姜鐸瀾脊背一僵。
“小瀾，別以為只有你能看透我。”呂科泰低聲道，“你說對了，我確實不算好人，我愛玩手段耍心機。我爸讓我別算計你，我做不到，因為我也了解你。”
“你很敏感，心裏的保護殼特別厚。你是知道我有多喜歡你的，也不會傷害你，但你邁不過心裏那道懷疑的檻。你懷疑慣了，懷疑別人看你的眼神是不是有企圖，是不是想傷害你。如果我放任你陷入懷疑的思維，你會越陷越深，深信不疑，然後放棄，躲回你的殼裏，最後悔不當初。就像今天這樣……”
呂科泰的手臂收攏，將他更緊密地圈在懷裏。
“你以為我出事了，後悔之前疏遠我，所以來找我了。”
姜鐸瀾埋下頭，肩膀輕輕顫抖，別樣的情緒在身體內部裂開。
“你害怕被傷害，不是怕自己受傷，是怕你受傷會牽連到在乎的人。所以從小你就把自己封閉起來。遇到不確定好壞的事你會嘗試，但只要有受傷的苗頭，你就會規避風險躲起來。”
“你直播的時候也是這樣，有人欺負你你無所謂，有人欺負你的觀眾不行。你不和他們上綱上線，只會封號，設權限，不讓那些人靠近，圈地自守。”
呂科泰的話像一把精準的鑰匙，插入他心鎖最深處。
圈著他的手臂松開了些，輕輕覆上他的左胸口，掌心溫暖，隔著薄薄的衣料，感受他急促的心跳。
“你心裏，其實不喜歡這樣的自己吧？主要是因為你的家人。你覺得自己是個沒骨氣的人，幫不了家裏什麽，還總給家人帶去麻煩。但你的家人對你很好，沒覺得你是個麻煩，你反而更覺得自己虧欠了他們。”
“你沒做錯的，打不過罵不過，躲起來就是最正確的做法。你做得很好，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了他們。”
“你總是想很多，想很遠，做出各種預測。這個預測裏有你覺得危險的事你就不會去做。你習慣把事情往壞處想，也把自己想得很卑劣。不能想點好的嗎？我那麽喜歡你，只是因為你長得好看嗎？我是喜歡你的聰明，堅強，堅持，溫柔，一心一意。”
姜鐸瀾的每一次呼吸都帶出哽咽。
強撐的力氣也散盡了，他軟下來，失去抵抗的能力。
呂科泰松開對他的鉗制，雙手轉而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和姜鐸瀾的一樣大，但指節更粗壯，掌心溫熱，拇指指腹一下一下，輕撫他看起來很脆弱的手背。
“你就是只敏感的縮頭烏龜，殼又硬又厚，不想辦法強行把你從裏面拖出來，你能縮一輩子。我可等不了你慢慢開竅，我沒那個耐心，我怕等久了生出別的變數。”
呂科泰的話驚心動魄。
“我故意讓他們拆窗戶，還買水軍把那消息推到你能看到的地方，讓他們傳得越嚴重越好。我就是要讓你看見，讓你著急，讓你心疼，讓你面對，讓你承認你喜歡我，你離不開我。”
“你要討厭我耍手段就討厭，反正我不會放你走，我非你不可，你必須和我在一起。”
風聲雨聲壓不住懷裏人的抽泣聲。
多年的委屈，被理解的欣慰，被偏愛的豐盈。
獨自硬撐的時刻，反覆自我懷疑的深夜，因為害怕成為負擔而縮回孤獨的世界……
他都看見了。
呂科泰這個人，雷厲風行，言語犀利，渾身是刺。他的刺，守可固若金湯，攻能銳不可當。
被他盯上，無論好壞，都不會輕松。
“老刺……”
“嗯？什麽？”呂科泰沒聽清。
姜鐸瀾轉頭，眼眶和鼻尖都紅著，瞪著他，提高了音量：“老刺猬！”
呂科泰楞了一下，暢快地笑起來，胸腔震動透過相貼的身體傳來。
“哈哈哈，又不紮你，”他摟了摟懷裏的人，摟得更實在些，笑道，“我這肚皮不是挺軟的，躺著舒服嗎，小烏龜？”
姜鐸瀾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笑臉。
終於，做出一個決定，他眼一閉，身體放松，向後一倒，重量完全交付給身後堅實的懷抱。
呂科泰止住笑，伸手撈過剛才跌落在地的薄毛毯，抖開，輕輕搭在他身上。
“拿開，熱。”
“好。”
強光將一對依偎的影子描上墻壁。
檐外，風嚎雨訴。
窗內，聽心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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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科泰把他放在沙發上，先進屋拿了條幹凈的黑色短褲出來，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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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隨著門扇閉合減弱，屋裏頓時安靜了許多。
呂科泰回來拿著掉落的手電筒隨手往沙發扶手上放，就看見那條短褲被扔在沙發角落。
他彎腰撿起來，輕輕搭在姜鐸瀾腿上：“嫌棄也得換，你這褲子臟成這樣，都能捂臭了。”
姜鐸瀾雙手撐著沙發坐墊，一動不動，斜眼睨著他。
呂科泰刻意恍然大悟道：“哦，忘了你不方便。我先去拿藥箱，待會兒幫你換。”說完便轉身朝臥室走去。
等他拎著白色藥箱出來時，那條沾滿泥水的長褲已經躺進了茶幾邊的垃圾桶裏。
姜鐸瀾天生皮膚白，常年待在室內，出門也總是裹得嚴實，沒怎麽曬過太陽。
小小的蠟燭勉強照亮茶幾周邊，四周昏暗的情況下，唯獨那雙腿白得晃眼，襯得右小腿上那片猙獰的刮傷觸目驚心。
呂科泰把藥箱放在茶幾上，手電也打開，立在茶幾上往天花板上照，屋內一片通明。
他轉身去洗手間端出一盆清水，拿了條幹凈毛巾，端著盆蹲到姜鐸瀾面前放下，正要擰毛巾，被人一把搶了過去。
姜鐸瀾避開傷口，用毛巾一點點擦拭腿上幹涸的泥點和汙跡。
他擦得很仔細，從腳踝往上，動作很輕。
擦到傷口附近時，他屏住呼吸，捏著毛巾的手指收緊，右腿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呂科泰就蹲在旁邊靜靜看著，沒搭手。
第一盆水很快變渾濁了，呂科泰又去換了一盆幹凈的。
姜鐸瀾重覆剛才的動作，把腿上殘留的汙漬擦凈。
姜鐸瀾趁他去倒第二盆水時，伸手去夠茶幾上的藥箱。
藥箱打開，裏面東西齊全：棉簽、紗布、碘伏、軟膏、生理鹽水噴瓶、無菌敷貼。分門別類放得整齊。
他準備拿生理鹽水，一只大手從旁伸過來，把藥箱往遠處拉了一下。
姜鐸瀾擡眼，用目光質問：你幹什麽。
呂科泰手裏多了瓶礦泉水，他在旁邊坐下，慢悠悠地說：“上次剩了不少藥，還好沒扔，我幫你處理。”
“我自己來。”姜鐸瀾說著，又要去拿藥箱。
呂科泰輕輕捏住他的手腕，把那瓶水塞進他手裏，說道：“你這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沒處理傷口的經驗，下得去手嗎？洗個腳都在抖，可別給弄得更嚴重了。”
姜鐸瀾刺他：“沒那麽廢物。”
呂科泰低聲道：“你是可以。但我更專業。你這腿要是留了疤……我會想扇死自己。”
姜鐸瀾：我現在就想扇你。
呂科泰動作輕柔地托起他的右腳踝，小心地把他的右腿擡起來，橫放在自己大腿上。
他湊近了些，仔細查看傷口。
情況還好，沒有傷到筋骨，只是表皮和淺層真皮被刮脫，位置在小腿前外側，坐著躺著也不容易壓到，不會嚴重妨礙行動。
麻煩的是傷口沾了臟水，需要仔細清潔，消毒過程不太好受。
“你別看。”呂科泰說，“玩手機分散下註意力，看著會覺得更疼。”
姜鐸瀾梗著脖子：“你要是不會弄我自己來。”
呂科泰沒再勸：唉，他說什麽小瀾都不聽，就是要和他唱反調。
打開藥箱，拿出那瓶生理鹽水，對著傷口輕輕噴淋，沖走表面的細小沙礫和汙物。
水流刺激得姜鐸瀾小腿肌肉猛地繃緊，呂科泰立刻停手，左手手掌穩穩按在他膝蓋上方，安撫地輕壓。
等那陣緊繃過去，他才繼續噴淋，用無菌棉簽沾著生理鹽水，極輕地、一點一點清理傷口邊緣和深處。
清理幹凈後，他換了新棉簽蘸足碘伏。
棕黃色的液體接觸到破損皮肉的瞬間，姜鐸瀾吸了口氣，腳趾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他咬著牙沒吭聲，也沒挪開視線，死死盯著呂科泰的手。
呂科泰手下動作又快又穩，碘伏棉簽從傷口中心向外呈螺旋狀擦拭，確保消毒全面，又盡量避免重覆摩擦增加疼痛。
消完毒，他擠出一段乳白色的消炎軟膏，用棉簽薄薄地塗在傷口表面。
最後，他撕開一片比傷口大不少的無菌敷貼，小心地覆蓋上去，輕輕按壓邊緣使其貼合。
除了最開始清潔消毒的時候，姜鐸瀾沒感受到特別明顯的痛楚。
呂科泰處理得確實專業，清理徹底，動作輕柔，最大程度減少了二次傷害。
就是不知道這技術怎麽學來的……
傷口包紮妥當，姜鐸瀾把腿收回來。
呂科泰從沙發上撈過那條疊好的薄毛毯，遞給他：“躺下休息會兒吧。”
折騰了大半天，又驚又累，體力透支。
姜鐸瀾沒再逞強，接過毛毯，慢慢向後靠倒，蜷進沙發裏。
他以為自己能得片刻清凈。
結果，呂科泰坐在沙發那頭不停地說話。
聲音不高，卻能蓋過風雨聲，字字往他耳朵裏鉆。
“小瀾。”
“……”
“小瀾～”
“……”
“你怎麽來找我了。”
“……”
“你是不是看見我家窗戶那個消息了。”
姜鐸瀾匪夷所思地轉過頭，他在說什麽？
呂科泰看見他的反應，沾沾自喜道：“真是擔心我才過來的。”
姜鐸瀾半坐起身，眉頭擰緊：“你什麽意思？”
呂科泰湊近了些：“那麽擔心我，那能不能多理我一下？別生我氣了。”
姜鐸瀾心口那股無名火又躥了上來，他冷聲道：“你家窗戶怎麽回事？”
“那個啊。”呂科泰說得隨意，“我最近在搬家。前段時間工人搬健身器械出了點意外，推車不小心滑過去撞了一面玻璃，內層裂了。本來想著搬完家再處理，但這次臺風厲害，怕內裂影響整體結構不安全，就提前安排拆了。”
姜鐸瀾心裏暗流湧動：“什麽時候拆的？”
呂科泰：“昨天拆的。”
……他在搬家？
姜鐸瀾環顧這個簡陋的客廳，這裏沒有任何一件他在視頻裏見過的奢華陳設，這裏也放不下。
不是搬到這裏，他搬到其他地方去了……所以他敢在直播裏自報門戶。
呂科泰這個人，做事永遠帶著目的，走一步看三步。
一個荒誕又符合這人作風的念頭逐漸清晰。
臺風預警發了那麽多天，他偏偏要在臺風來的前一天去拆窗戶。
夏帕國際那種級別的建築，安全冗餘設計會考慮不到內層裂紋？需要趕在臺風前緊急拆除？
自己所有的擔憂、恐懼、不顧一切的尋找，都是為了什麽？
“你故意的？”姜鐸瀾喉頭發緊，四個字問得沒頭沒尾。
呂科泰埋頭很低地“呵”笑了一聲，再擡起頭時，嘴角勾著，眼裏，坦蕩的陰險。
“對，”他說，“我故意的。”
腦子裏那根弦“啪”地斷了。
姜鐸瀾掀開身上的毛毯，合著礦泉水一起砸向呂科泰，同時從沙發上站起來，踮著腳往門口走。
動作牽扯到傷口產生尖銳的刺痛。
毛毯被利落地扯下，呂科泰的動作比他更快，兩步追上來，抓住他的手臂往後一拽。
兩人一起跌坐回沙發上。
姜鐸瀾被呂科泰從身後緊緊圈住，動彈不得。
“放開！”姜鐸瀾大聲呵斥，用盡全力掙紮，手肘向後撞擊。
呂科泰悶哼一聲，手臂卻收得更緊。
他騰出一只手拖住姜鐸瀾的右膝窩，把他受傷的右腿擡起來，架到自己大腿上固定好，避免他激動下亂踢傷到自己。
左腿則往前一繞，把他另一條腿也牢牢箍住。
“我今天放你走，”聲音貼著他耳後響起，“我就不叫呂科泰。”
掙紮是徒勞的，體力差距懸殊，腿上有傷，激動只會讓傷口更痛。
姜鐸瀾很快停止了無用的反抗，但胸口因情緒而起伏。
“你想幹什麽。”他怒問。
呂科泰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呼出的熱氣拂過他頸側。
“我想走進你的心裏，但你的心，別人闖不進去，只能你自己出來。”
姜鐸瀾脊背一僵。
“小瀾，別以為只有你能看透我。”呂科泰低聲道，“你說對了，我確實不算好人，我愛玩手段耍心機。我爸讓我別算計你，我做不到，因為我也了解你。”
“你很敏感，心裏的保護殼特別厚。你是知道我有多喜歡你的，也不會傷害你，但你邁不過心裏那道懷疑的檻。你懷疑慣了，懷疑別人看你的眼神是不是有企圖，是不是想傷害你。如果我放任你陷入懷疑的思維，你會越陷越深，深信不疑，然後放棄，躲回你的殼裏，最後悔不當初。就像今天這樣……”
呂科泰的手臂收攏，將他更緊密地圈在懷裏。
“你以為我出事了，後悔之前疏遠我，所以來找我了。”
姜鐸瀾埋下頭，肩膀輕輕顫抖，別樣的情緒在身體內部裂開。
“你害怕被傷害，不是怕自己受傷，是怕你受傷會牽連到在乎的人。所以從小你就把自己封閉起來。遇到不確定好壞的事你會嘗試，但只要有受傷的苗頭，你就會規避風險躲起來。”
“你直播的時候也是這樣，有人欺負你你無所謂，有人欺負你的觀眾不行。你不和他們上綱上線，只會封號，設權限，不讓那些人靠近，圈地自守。”
呂科泰的話像一把精準的鑰匙，插入他心鎖最深處。
圈著他的手臂松開了些，輕輕覆上他的左胸口，掌心溫暖，隔著薄薄的衣料，感受他急促的心跳。
“你心裏，其實不喜歡這樣的自己吧？主要是因為你的家人。你覺得自己是個沒骨氣的人，幫不了家裏什麽，還總給家人帶去麻煩。但你的家人對你很好，沒覺得你是個麻煩，你反而更覺得自己虧欠了他們。”
“你沒做錯的，打不過罵不過，躲起來就是最正確的做法。你做得很好，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了他們。”
“你總是想很多，想很遠，做出各種預測。這個預測裏有你覺得危險的事你就不會去做。你習慣把事情往壞處想，也把自己想得很卑劣。不能想點好的嗎？我那麽喜歡你，只是因為你長得好看嗎？我是喜歡你的聰明，堅強，堅持，溫柔，一心一意。”
姜鐸瀾的每一次呼吸都帶出哽咽。
強撐的力氣也散盡了，他軟下來，失去抵抗的能力。
呂科泰松開對他的鉗制，雙手轉而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和姜鐸瀾的一樣大，但指節更粗壯，掌心溫熱，拇指指腹一下一下，輕撫他看起來很脆弱的手背。
“你就是只敏感的縮頭烏龜，殼又硬又厚，不想辦法強行把你從裏面拖出來，你能縮一輩子。我可等不了你慢慢開竅，我沒那個耐心，我怕等久了生出別的變數。”
呂科泰的話驚心動魄。
“我故意讓他們拆窗戶，還買水軍把那消息推到你能看到的地方，讓他們傳得越嚴重越好。我就是要讓你看見，讓你著急，讓你心疼，讓你面對，讓你承認你喜歡我，你離不開我。”
“你要討厭我耍手段就討厭，反正我不會放你走，我非你不可，你必須和我在一起。”
風聲雨聲壓不住懷裏人的抽泣聲。
多年的委屈，被理解的欣慰，被偏愛的豐盈。
獨自硬撐的時刻，反覆自我懷疑的深夜，因為害怕成為負擔而縮回孤獨的世界……
他都看見了。
呂科泰這個人，雷厲風行，言語犀利，渾身是刺。他的刺，守可固若金湯，攻能銳不可當。
被他盯上，無論好壞，都不會輕松。
“老刺……”
“嗯？什麽？”呂科泰沒聽清。
姜鐸瀾轉頭，眼眶和鼻尖都紅著，瞪著他，提高了音量：“老刺猬！”
呂科泰楞了一下，暢快地笑起來，胸腔震動透過相貼的身體傳來。
“哈哈哈，又不紮你，”他摟了摟懷裏的人，摟得更實在些，笑道，“我這肚皮不是挺軟的，躺著舒服嗎，小烏龜？”
姜鐸瀾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笑臉。
終於，做出一個決定，他眼一閉，身體放松，向後一倒，重量完全交付給身後堅實的懷抱。
呂科泰止住笑，伸手撈過剛才跌落在地的薄毛毯，抖開，輕輕搭在他身上。
“拿開，熱。”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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