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相親

關燈
第70章 相親

夜色如墨,城市卻醒著,用萬千燈火織就倒懸的星河。

姜鐸瀾站在摩天大樓下,仰頭望去。

整座建築通體采用深色玻璃幕墻,仿佛一艘靜靜停泊在夜色中的星際航船。頂層的星空餐廳有可開合的全景天幕,是這座城市知名的奢華地標之一,以昂貴、私密和浪漫著稱。

他沒想到對方會把這次的相親地點定在這裏。

他用的這款相親平臺是同性、異性兼具的綜合型平臺,因為這是能挑出來,唯一一款相親成分比一夜情高的,能進行正經相親,而不是網戀約炮。

它不提供站內聊天功能,全靠分析相方展示的基本資料,覺得合適可以向對方提交見面地址,對方回覆見面時間,便促成了一樁相親,期間消費一般由主動提交地址的一方承擔。

大概是個人民公園相親市場的線上版本。

晚風帶來盛夏特有的暖意,輕輕撩動幾根姜鐸瀾束在腦後的馬尾發,掃得脖頸微癢。

為了配得上這場合,他今天穿得還算正式——一件質地優良的黑色休閑襯衫,領口解開兩顆紐扣,袖口挽至小臂,搭配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褲,薄底皮鞋,襯出高挑挺拔的身形。臉上架著一副設計簡潔的黑色墨鏡,更為這身打扮平添了幾分冷冽神秘的氣場。

“呼——”

格調是夠了,熱量也夠夠的……下車半分鐘, 鞋底都要燃起來了。

他特地選了晚上,就是想避開白天灼熱的烈日,結果也沒差多少。

姜鐸瀾趕緊邁向那扇旋轉玻璃閘門。

出電梯就進了挑高驚人的大廳,頭頂懸浮著不斷緩慢變幻色彩與形態的全息星雲,柔和的光線從四面八方漫射開來,而非來自具體的燈具。

地面光潔如鏡,倒映著頂上模擬的幽邃星空,行走其上,宛如漫步於銀河。

空氣裏若有似無的背景音樂是空靈的電子樂,將外界的所有喧囂掩蓋。

訓練有素的侍者無聲地滑步上前,確認預約信息後,引領著他穿過幾張間距頗遠、被巧妙植物或光影隔斷的座位,走向靠窗的區域。

越往裏走,環境越發幽靜。

侍者在一處位於巨大弧形落地窗旁的卡座前停下,微微躬身示意。

這個位置視野極佳,能將窗外璀璨的城市天際線與江景盡收眼底,窗玻璃經過特殊處理,室外景致無比清晰。

卡座上已經有人。

在侍者出聲提示前,那人率先站了起來。

“姜路?”聲音低沈而富有磁性,像是大提琴的G弦被輕輕撥動,發出華麗的共鳴,厚而不悶,聽起來很舒服,還有點……熟悉感?聽覺記憶上的契合。

平臺采用後臺實名,前端化名制。

以前全是實名,但發生了一件事——一方沒看上另一方,後者不願放棄,因得知了前者的姓名,查到前者的地址,不斷對其進行騷擾施壓,影響前者的生活,最終釀成悲劇。

此後,多數相親的人都選擇使用化名,確定能進一步發展之後再交底。

“你好,呂先生。”姜鐸瀾摘下墨鏡。

相親八百回,這還是第一次想這麽快除去視線的阻礙,因為——

這位呂青先生的身形高大,目測至少一米八五,肩寬背闊,將一身剪裁完美的墨藍西裝撐得極為挺括。

西裝上的暗紋在光線下隱現,沒有多餘的裝飾。襯衫是深邃的緞黑色,沒打領帶,領口松開了兩顆扣子。

他顯然長期保持鍛煉,肌肉線條在合體的衣物下含蓄地彰顯著力量感,但不誇張,更偏向於流暢富有生命力的健美。

這麽熱的天還這副悅人的打扮,態度可嘉。

他的相貌也是極具沖擊力,面部輪廓深邃硬朗,眉骨鼻梁都生得極好,下頜線清晰利落。精致的三七側分發,鬢角處理得幹幹凈凈。

那雙深黑的眼,有著古玉圭般的清正線條,眼角收束得利落而克制。最妙的是那“藏神”之態——眼皮如宣紙微籠,將一半眸光斂作內裏沈靜的火,只允清光從縫隙中溢出,凝成一道專註而具分量的視線。仿佛能透過皮相,安靜地丈量靈魂的厚度。

姜鐸瀾心裏那關於“外形”的第一道門檻,在照面的瞬間被輕松邁過。

毫無疑問,這位呂先生的長相、身材、氣質,完全符合他對視覺愉悅度的要求。

精英感的帥氣與舉止間自然流露的松弛,確實很對他的胃口。

“呂青。”男人伸出手,正式打招呼。

姜鐸瀾握住那只手,手掌寬大,手指修長,握力適中,既不會讓人覺得敷衍,也不會過於用力。

“姜路。”

“請坐。”呂青側身示意,動作從容。

兩人在寬大柔軟的卡座沙發上落座,中間隔著雅致的黑色大理石方桌,上面已經擺放好晶瑩的水杯。

侍者適時呈上電子菜單。

呂青擡手示意侍者遞給對面:“看看有什麽想吃的,這裏的‘焗龍蝦’和‘櫻桃鵝肝’口碑不錯,今天主廚招牌菜是‘慢燉和牛肋排’,可以試試。”

他的介紹不殷勤,是基於了解的分享,態度拿捏得恰到好處,不會讓人覺得冒犯或被主導。

姜鐸瀾瀏覽菜單,價格令人咋舌,不過既然對方已經安排,他也沒必要在初次見面時糾結這些。他點了兩道比較清爽的前菜和一份湯還有主廚招牌,將菜單推還給呂青。

呂青接過菜單,說:“飲品的話,你能喝酒嗎。”

“能喝一點。”這樣好的氛圍不來點酒說不過去。

“有喜歡的酒嗎。”

“格蘭多納12雪莉。”

呂青調侃道:“不用幫我省錢。”

姜鐸瀾大方承認:“就好這口。”

呂青對服務員道:“一瓶。”

侍者點頭:“這款酒需要調貨,先為兩位上一點清口酒可以嗎。”

呂青:“可以。”

姜鐸瀾聽侍者這麽一說,知道八成是沒有這個酒,要去現買。高端餐廳的特色服務,不拒絕客人的要求,只要能買到的,都可以滿足。

點單完畢,侍者退下,將這片空間留給兩人。

窗外,城市的燈火如鉆石項鏈般蜿蜒至遠方,江面上游輪的彩光緩緩移動。

背景音樂若有似無,讓初見的沈默顯得不那麽尷尬。

呂青率先打破沈默,他端起一杯侍者斟好的酒,身體微微後靠,姿態放松,目光穩穩落在姜鐸瀾臉上,不含侵略性地欣賞著:“姜先生俊得很合我眼緣。”

“呂先生也帥得賞心悅目。”姜鐸瀾也不吝嗇對其樣貌的讚美。

“那我們進入正題,開始相親?”呂青舉杯,似乎覺得相親流程式的問答有些好笑,但態度是配合的。

“哈,”姜鐸瀾輕笑著和他碰杯,“呂先生目前是從事哪方面工作?”

字句從呂青喉間滾出,低沈悅耳:“我算是無業游民,”他用了一個略帶自嘲的詞,眼神裏卻絲毫不見窘迫,“家裏條件還可以,父母給了我一筆資金,大部分做了理財,吃紅利也夠我比較自由地生活。”

姜鐸瀾並不意外,資料上寫的就是家境豐裕,有車有房有存款。但他更關心的是這種生活狀態下的個人心性。

“那平時空閑時間,呂先生都喜歡做些什麽?”

“運動健身,喜歡待在家裏擺弄些感興趣的玩意兒,玩玩游戲。”

聽上去像個深居簡出的宅男,可這些靜態的愛好,與他周身流動的光彩並不相稱……怎麽看,都該是位游戲人間的花花公子。

呂青眼型細了些,笑意更深了:“看來姜先生有想法?”

姜鐸瀾:“呂先生條件這麽好,不愛出去玩嗎。”

呂青會意後,頭微微一偏,若有所思道:“我也想問姜先生,你這樣的極品,怎麽讓我撿漏了。”

“哈哈。”這人實在是幽默,但這個問題可以待會兒再回覆。

姜鐸瀾開始介紹自己:“我也算無業游民,兼職翻譯,也是個主播,收入不算高,但夠養活自己,略有盈餘。”

“翻譯和主播。”呂青重覆了一遍。

姜鐸瀾心頭那點關於聲音的熟悉感又隱約浮動了一下,但依舊抓不住源頭。

呂青眼中流轉著一些波光,似乎在想什麽奇怪的東西:“什麽主播?”

姜鐸瀾:“游戲主播。”

“哦?”呂青興味盎然,“那真是有緣了,我很愛玩游戲。”

“呂先生都玩什麽呢。”

“什麽都玩。”呂青的回答有點模糊,但很快補充,“網游玩得多,單機都會嘗試,最近在玩《千界扉》,不過翻譯器收費後有點煩人,野隊體驗下降太多。”

姜鐸瀾心中一動,他沒有深入游戲話題,畢竟初次見面,聊太深容易暴露自己直播間的具體信息,他暫時還不想讓對方立刻將“橫泊道”和現實中的自己完全掛鉤。

“是啊,那個收費決策挺影響體驗的。”姜鐸瀾附和了一句,將話題拉回更安全的領域,“看來呂先生對游戲確實有了解,不是隨便說說。”

“是愛好不假,奈何你不信,我長得那麽像不安分的人嗎。”呂青輕嘆道。

這話說到了姜鐸瀾心坎裏,他肯定道:“看著就禍國殃民。”

呂青真的露出一副勾人表情,妖言妖語:“多謝誇獎?”

姜鐸瀾舉杯喝了一口酒,垂眸避開他那明顯的勾引,換了個話題:“呂先生談過幾次戀愛?”如果太多,那就有點可惜了,他可能過不了這關。

“嗐——”呂青長嘆一氣,“說出來不怕你笑話,三十歲了沒談過,從心到身都是處。”

姜鐸瀾微微低頭,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藏起來的是嘲笑,還是撿到寶了的竊喜,小聲道:“我不太信。”

呂青:“也是,要是你給我這麽說,我也不信,你往那一站,是個人都會想把你搶走。”

姜鐸瀾一楞,低聲道:“我沒談過戀愛。”

呂青挑眉:“沒談過?”

“沒有,”姜鐸瀾先追問,“呂先生為什麽沒談過?”

這時,一位侍者端著托盤一位推著推車向他們這邊走了過來,二人收聲等待。

一名侍者上菜,另一位侍者將托盤上的兩只高腳杯放在二人面前,打開托盤上那瓶雪莉威士忌,為二人斟好酒。

等他們完成要離開時,呂青道:“我們有事要談,叫之前不用來服務。”

侍者:“好的,請慢用。”

呂青端起剛倒的威士忌聞了一下,又放回去,看向對面:“我們剛才說哪兒了?”

姜鐸瀾拿起刀叉分割肋排:“你為什麽沒談過戀愛。”

呂青平鋪直敘:“我說我小時候性癮沒有網癮大,導致一直沒開過情竅,以為只是沒遇到喜歡的女人,直到二十四歲才發現自己喜歡男人,因為入圈晚了沒有渠道找對象,所以邊學邊接觸Gay圈,但這圈子太亂,我又是個純愛黨,找不到對的人就一直單著了,你信嗎?”

姜鐸瀾慶幸自己腦子還算靈活,不然可能還聽不明白他這長篇大論。

網癮還能大到把生理反應給壓制了?

剛這麽想,嘴上已經問出來了:“你沒有生理反應嗎?”不會是硬件問題吧。

呂青抿了下嘴,似乎悲從中來:“有是有,一般擼兩把扔了就行了。”

見對方沒有一點要相信的意願,他繼續解釋:“真的,我小時候只要精神的時候都在玩游戲,在游戲裏殺紅眼。十四歲那年我爸就覺得我廢了,轉去練我一雙弟妹。”

他自己低低笑起來:“十年後好不容易醒悟了,結果是出櫃,我爸氣得甩了一筆錢把我趕出家門獨立門戶。現在我家的財產都是我弟弟和妹妹的,我只有百分之五的繼承權。”他伸出五個手指。

姜鐸瀾心裏要笑岔氣了,還得維持表面的禮貌,捏著杯子的手都在發抖。

雖然聽著好笑,但他還是抓到些重點,他問:“呂先生的家裏人不接受你的性向嗎?”

呂青正了正嗓:“一開始不接受,但沒過多久也無所謂了。家裏有弟妹,不缺我一個傳宗接代的。我媽完全不在乎這件事,我爸倒是有點膈應。”

姜鐸瀾:“所以把你趕出家門了。”都趕出家門了還能算接受嗎。

呂青“嘖”了下嘴:“其實他把我趕出來主要是因為我一天到晚在家裏游手好閑,接不了家裏的產業就算了,連娃都不能給家裏生一個,他天天看著自己的人生漏洞,很心煩。”

“不然按照他的脾氣,真惡心我,怕是會斷絕關系讓我凈身出戶。”

姜鐸瀾徹底受不住了,埋頭放下叉子把手撐在額頭上,笑得肩膀顫抖,嗓子卡殼。

呂青吃了口菜再飲一口還沒怎麽醒好的消愁酒:“可以盡情笑,沒事,本來也是家裏的笑話,別給憋壞了。”

得了默許,姜鐸瀾笑出聲:“哈哈哈哈哈————”

呂青還扯了一張紙巾遞給他,讓他擦擦眼淚。

等姜鐸瀾笑夠了,呂青才問:“你呢,怎麽單了這麽久。”

“呼——”姜鐸瀾調整了一下呼吸,“我長得好看,又好欺負,都只想睡不想談,找不到認真的對象。”

呂青聲調忽地沈了下去:“好欺負?”

難得能在相親的時候聊到這種程度,之前也說過一兩次。姜鐸瀾不想隱瞞什麽,基本成分攤開,能接受再談後面的事。

“我出生在小縣城裏,家裏窮,上面有個哥哥,爸媽本來不想再生的,結果意外懷了舍不得打,就生了。”

“我小時候這臉像漂亮小女孩,我媽本來挺高興的,也算圓了她想要閨女的夢。”

“但是從小到大我身邊爛人沒少過,我爸媽哥哥護我護得挺辛苦的。”

說到這兒,姜鐸瀾鼻子一酸,喝了口酒壓下去,才繼續道:“鄰裏鄰居都說他們養了個不男不女的玩意兒,肯定是少了東西才長這樣,以後肯定是個兔兒爺。”

“結果還真是,我一十歲就知道自己喜歡男的,一直不敢說。”

“我爸媽很疼我,那裏的人不待見我欺負我,他們就搬到城裏了,做生意還賺了錢。”

“但不管走到哪兒,都有人想睡我。周圍環境不好,我知道只要我喜歡男的這件事暴露,就不會有好日子過。”他回憶起那些惡心的眼神,有點想吐。

呂青忽然起身,兩步邁到他這邊,在姜鐸瀾疑惑的目光中,坐在他身旁,翹著二郎腿,把手臂搭在他身後的沙發卡座背上。

“我看你說著難受,但我現在沒辦法讓你停下來,我想知道所有的情況。所以有不愉快的事,你可以看著我說,別去仔細回憶。”

身邊多了一道龐然大物,說起來這人和他差不多高,但常年鍛煉,身形看著是比他健碩一些,莫名的有安全感。

還這麽貼心……何其有幸,真不想放開。

姜鐸瀾啞然失笑,不自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順勢就搭著了,他繼續道:“因為不敢暴露,所以一直忍到大學畢業。那時候也不像女孩了,我也有點自保能力,就和我爸媽出櫃了。我媽哭得那一個慘……說是她的錯,沒懷對,應該懷成女孩的……真的傻。”

有些話不該說的,不知道怎麽就自己滾出來了。

突然驚覺他怎麽在見第一面的相親對象面前真情實感地說了這麽多,魔怔了吧。

之前都是簡單說兩句,大意是:家裏條件不好,吃過苦;長得像女孩,總被欺負;找他的人太多,分不清好壞所以不談。

不會過多談到家人。

在一個地方悶久了,人真的會很脆弱,見到一點能倚靠的就想附上去。

到這個份上,再多的話也出不了口,只得草草結束:“這就是我為什麽單著。”

呂青沒有說話,但他做了一個讓姜鐸瀾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擡起那只被姜鐸瀾搭著肩膀的手,沒有去擁抱,也沒有拍背安慰,而是輕輕捏住了姜鐸瀾的耳垂。指尖溫熱,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種奇特的、專註於一點的撫觸。

姜鐸瀾一楞,猛地看向他,目光震撼:你怎麽這麽……唐突?

“我外婆告訴我,”呂青的聲音低得溫柔,“耳朵是離大腦最近又最不會設防的地方。這裏藏著很多細小的神經,難過的時候,輕輕捏一捏,按住一會兒……就像給心裏的閘門手動擰上一點,能止住壞情緒。”

他的拇指在姜鐸瀾耳垂上極緩地摩挲了一下,那觸感清晰而溫暖,奇異地錨定了姜鐸瀾有些渙散的感官。

“而且,”呂青繼續道,目光落在姜鐸瀾微微發紅的眼眶附近,卻又不直視那雙可能閃避的眼睛,給予他最後一點遮掩的餘地,“你家裏人應該很支持你吧,挺幸福的,對不對。”

“哈——”一聲短促的笑。

居然有人聽完不是泛濫的同情,可悲的憐憫,而是能明白他。

對,他就是很幸福,很幸福。

【作者有話說】

介紹一下:闊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