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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憶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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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憶01

那天是個普通的周四。

陽光很好,風輕輕吹過,路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街邊吃早餐。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孟安若約了林小雨吃飯,中午出門。

周政嶼站在門口送她。

“幾點回來?”

她想了想。

“三四點吧。吃完飯逛逛街。”

他點點頭。

“到了發消息。”

她笑了。

“知道啦,周媽媽。”

她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走了。”

電梯門關上,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他看著那些數字變成“1”,才轉身回屋。茶幾上還放著她喝了一半的水,沙發上有她隨手扔的外套。他把外套疊好,放進衣櫃,把杯子收進廚房。

做完這些,他在沙發上坐下,拿起手機。

有一條消息,是她發的。

“下樓啦。”

他嘴角彎了彎,回了一個字。

“好。”

又一條。

“今天太陽真好。”

他看著那行字,想象她說這話時的表情,眼睛應該會瞇起來,嘴角往上翹,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

他回。

“嗯。”

發完,放下手機,去廚房洗碗。

水龍頭嘩嘩響著,洗潔精的泡沫堆起來。他把碗一個一個洗幹凈,放進碗架。做完這些,擦了擦手,走回客廳。

看了一眼時間,十二點四十,她應該到了吧。

手機沒有新消息,他發了一條。

“到了嗎?”

等了幾分鐘,沒有回覆,他又發了一條。

“孟安若?”

還是沒有,他撥了電話,響了很多聲,沒人接,再撥,還是沒人接。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陽光很好,樓下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跑得飛快,主人跟在後面喊。

電話還是沒人接,他開始打林小雨的電話。

響了很久,接了。

“餵?周政嶼?”

她的聲音有點喘。

“你們在哪兒?”

“在商場啊,怎麽了?”

“她呢?”

“安若?她剛才說去上個廁所,還沒回來……”

話沒說完,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有人在喊,有東西摔在地上,有尖叫聲。

林小雨的聲音變了。

“出事了!外面出事了!”

他心口忽然一緊。

那種感覺說不上來,像是有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下,又松開。他扶著窗臺,深吸一口氣。

“林小雨,你去看看怎麽回事。”

那邊傳來腳步聲,越來越急,然後是一聲尖叫。

“安若!安若!”

電話斷了,他再打過去,沒人接了。

但他心口那一下,到現在還沒緩過來。

他在客廳裏站了十分鐘,也許是二十分鐘,他不知道。

手機終於響了。

是林小雨打來的。

“周政嶼……”

她的聲音在抖。

“她怎麽了?”

“車禍……安若出車禍了……現在在市一醫院……”

他掛了電話,拿起外套往外跑。

電梯等不及,他直接跑樓梯。

十二樓,跑下去,沖到路邊攔車。上了車,他說“市一醫院”。

司機看了他一眼,沒敢多問,一腳油門踩下去。

他坐在後座,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腦子裏很亂。什麽都想不起來。只有一個畫面。

她早上出門,回頭沖他笑。

“走了。”

醫院急診室門口,他沖進去的時候,林小雨已經在走廊裏了。

她坐在長椅上,渾身發抖,臉上全是淚。

看見他,她站起來。

“周政嶼……”

“她呢?”

“在搶救……”

他要往裏面走,護士攔住他。

“家屬在外面等。”

他看著那扇門,紅燈亮著,他在走廊裏站著。

林小雨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她過馬路的時候……有輛車闖紅燈……太快了……”

她說不下去了。

他沒說話,只是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

紅燈一直亮著,亮了很久。

三個小時後,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你們誰是家屬?”

他走過去。

“我是。”

醫生看著他。

“病人沒有生命危險,但是……”

“但是什麽?”

醫生頓了頓。

“頭部受到撞擊,有腦震蕩,她醒過來之後,情緒很不穩定。”

他楞住了。

“什麽意思?”

醫生說。

“她誰都不認識,剛才護士進去,她尖叫著把人推開,抱著頭躲在墻角。我們沒辦法靠近她。”

他站在那裏,腦子裏一片空白。

醫生繼續說。

“她現在需要的是安全感和耐心,家屬可以進去試試,但別刺激她。”

他點點頭。

醫生讓開,他推開門,走進去。

病房裏很安靜,只有儀器的滴答聲。

他看見她了。

她縮在床角,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被子被她扯過去裹在身上,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門口。

看著他,眼睛裏全是恐懼。

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整個人往後縮,後背撞在墻上。

“別過來!你別過來!”

她的聲音在發抖,尖尖的,像是受驚的小動物。

他停下腳步,站在原地。

她縮在墻角,渾身發抖,抱著頭,把臉埋進膝蓋裏。

嘴裏一直喊。

“別過來……別過來……我不認識你……你別過來……”

他站在那裏,看著她。

心口那個位置又開始疼,悶悶的,沈沈的,像壓了一塊石頭。

他開口。

聲音很輕。

“孟安若。”

她沒反應。

只是縮著,抖著,喊著。

他又叫了一聲。

“孟安若。”

她還是沒反應。

護士走過來,輕聲說。

“先生,她現在情緒太激動了,您先出去吧,等她穩定一點再來。”

他被推出門。

門關上了。

他站在走廊裏,透過門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見她還縮在墻角,抱著頭,渾身發抖,他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再來的時候,她還是那樣。

縮在墻角,誰都不讓靠近。

他站在門口,透過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著她。她把被子裹在身上,只露出半張臉,眼睛盯著門口,一有人經過就往後縮。

護士端著藥進去,她尖叫著往墻角擠,藥碗差點被打翻。護士退出來,嘆了口氣。

“還是不行?”

護士搖搖頭。

“她只認那件白大褂。昨天那個穿白大褂的男醫生進去,她安靜了五分鐘,今天換了個女醫生,她又開始怕了。”

他心裏動了一下。

“哪個男醫生?”

護士想了想。

“就是昨天穿白大褂進去的那個,個子高高的,話不多。”

他楞了一下,那是他。

昨天他穿著借來的白大褂進去,她沒往後縮。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今天沒穿白大褂。

“能再借我一件嗎?”

護士點點頭。

五分鐘後,他穿著白大褂推開病房門。

她縮在墻角,聽見門響,猛地擡頭。

看見他,她楞了一下。

他沒動,站在原地,讓她看清楚。

她看著他身上的白大褂,又看看他的臉。

“周……周醫生?”

聲音很小,帶著試探。

他點頭。

“嗯,是我。”

她沒往後縮,只是看著他。

他慢慢走過去,在床邊停下,蹲下來,和她平視。

她抱著被子,只露出兩只眼睛。眼睛大大的,亮亮的,但裏面沒有恐懼了。

“你怎麽才來?”她問。

他楞了一下:“我……”

“我等了好久。”她打斷他,聲音裏帶著一點委屈,“那個女的進來,我不認識她。”

他心裏酸了一下。

“以後我每天來。”

她眨眨眼。

“每天?”

“嗯。”

她想了想。

“那你穿這個衣服嗎?”

他點頭。

“穿。”

她滿意了,把被子往下拉了一點,露出整張臉。

她的臉很小,因為這幾天沒怎麽吃飯,又瘦了一點。但眼睛還是那麽亮,看著他。

“你叫什麽名字?”

“周政嶼,你昨天問過了。”

她歪著頭:“我忘了。”

他看著她。

“那我再說一遍。周政嶼。”

她跟著念。

“周政嶼。”

他點頭,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手指。她的手很小,很涼,抓著他的食指,像是怕他跑掉。

“周政嶼。”

“嗯?”

“你會一直在這兒嗎?”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幹幹凈凈的,什麽都沒有,只有一點期待。

他點了點頭:“會。”

她笑了,笑起來的樣子和以前一樣,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他心口那個位置,又疼了一下。

那天他在病房裏待了一個小時。

她一開始還抱著被子,後來慢慢松開了,從墻角挪出來,坐在床邊。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她一直抓著他的手指,沒松開。

護士進來換藥,她看了護士一眼,又看看他。

他沒動,只是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她沒尖叫,護士換完藥出去,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點驚訝。

“餓不餓?”他問。

她想了想:“有一點。”

“想吃什麽?”

她又想了想:“不知道。”

他站起來。

“我去給你買。你等著。”

她抓著他的手沒松開。

“你去哪兒?”

“買吃的。”

她皺皺眉。

“那你快點回來。”

他點頭:“好。”

她慢慢松開手,他走到門口,回頭看她。

她還坐在床邊,盯著他看。看見他回頭,她沖他揮了揮手。

他嘴角彎了彎,走出去,十分鐘後,他端著粥回來。

她接過碗,低頭看了看。

“這是什麽?”

“粥。”

“為什麽是粥?”

他想了想。

“你現在不能吃別的。”

她不太高興,但還是舀了一勺放進嘴裏。

“好吃嗎?”

她點點頭。

“好吃。”

他看著她吃。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小孩一樣。偶爾擡起頭看他一眼,又低頭繼續吃。

吃完,她把碗遞給他。

“還有嗎?”

他搖搖頭。

“不能吃太多。”

她癟了癟嘴。

“哦。”

他把碗放下,坐回椅子上。

她又抓住他的手指。

“周政嶼。”

“嗯?”

“你明天還來嗎?”

“來。”

“穿這個衣服嗎?”

“穿。”

她滿意了,靠回床頭,過了一會兒,她又問。

“周政嶼。”

“嗯?”

“你有老婆嗎?”

他楞了一下。

“什麽?”

她眨眨眼。

“你結婚了嗎?”

他看著她。

“沒有。”

她點點頭。

“那你有女朋友嗎?”

他沈默了幾秒。

“有。”

她歪著頭。

“她長什麽樣?”

他看著她。

“和你一樣。”

她楞住了。

“和我一樣?”

他點頭。

“嗯。”

她低頭看看自己,然後擡起頭。

“那她好看嗎?”

他笑了笑:“好看。”

她臉紅了,把臉埋進被子裏,悶悶的聲音傳出來。

“你騙人。”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她把臉從被子裏探出來。

“周政嶼。”

“嗯?”

“你明天來的時候,能帶點別的嗎?”

“什麽?”

她想了想。

“我想吃甜的。”

他看著她。

“好。”

第二天,他帶了一盒草莓,她看見草莓,眼睛亮了。

“這是什麽?”

“草莓。”

她拿起一顆,看了看。

“紅的。”

他點頭。

她放進嘴裏然後眼睛瞇起來。

“好吃!”

她又拿了一顆。

“周政嶼,你也吃。”

他搖搖頭。

“你吃。”

她歪著頭看他。

“你為什麽不吃?”

“我不愛吃甜的。”

她眨眨眼。

“那好吧。”

她一個人把一盒草莓全吃了。

吃完,她舔了舔手指,他看著她,嘴角彎了彎。

她擡頭,正好看見他笑。

“周政嶼。”

“嗯?”

“你笑起來好看。”她很認真地說。

“比我見過的都好看。”

他心口那個位置又動了一下。

“你見過幾個?”

她想了想。

“沒見過幾個。”

“那你怎麽知道?”

她理直氣壯。

“我就是知道。”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點都不像在撒謊。

他伸手,把她嘴角的草莓汁擦掉。

她楞了一下然後臉紅了。

“周政嶼。”

“嗯?”

“你幹嘛?”

他收回手。

“有臟東西。”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哪兒?”

“嘴角。”

她用手背擦了擦。

“還有嗎?”

他搖搖頭。

她放心了,繼續看著草莓盒裏剩下的那顆。

“周政嶼。”

“嗯?”

“你真的不吃嗎?”

他看著她。

“你吃吧。”

她拿起最後一顆,放進嘴裏,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他看著看著,忽然有點想抱抱她。但他沒動,只是看著。

第五天,她開始下床走動了。

他陪她在病房裏走,從門口走到窗邊,又從窗邊走到門口。她走得很慢,他跟在旁邊,手虛虛地護著,怕她摔倒。

走到窗邊,她停下來,看著外面。

“外面有樹。”

“嗯。”

“還有花。”

“嗯。”

她轉過頭,看著他。

“周政嶼,我們能出去嗎?”

他想了想。

“醫生說可以。”

她眼睛亮了。

“那我們現在出去?”

他看了看窗外。

陽光很好,不冷不熱。

“好。”

他牽著她的手,帶她下樓。

醫院後面有個小花園,種著一些花和樹。有一條石子路,彎彎曲曲的,兩邊有長椅。

她走得很慢,東張西望。

“周政嶼,那是什麽花?”

“月季。”

“這個呢?”

“梔子。”

“這個呢?”

他不知道了。

她歪著頭看他。

“你也不知道?”

他點頭。

“嗯。”

她笑了。

“那你也有不知道的。”

他看著她。

“嗯,我不知道的很多。”

她想了想。

“那我以後告訴你。”

他楞了一下。

“你知道?”

她搖搖頭。

“不知道。但我們可以一起學。”

他看著她笑得眼睛彎彎的。

他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好像也不錯。

走累了,他們在長椅上坐下。

她靠在他身上,看著天上的雲。

“周政嶼。”

“嗯?”

“那朵雲像什麽?”

他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一朵雲,形狀有點奇怪。

“像什麽?”

她想了想。

“像一只兔子。”

他又看了看。

確實有點像。

“嗯,像兔子。”

她高興了。

“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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