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見沒話說

關燈
相見沒話說

一個月後。

北華大學的櫻花落盡了,滿樹綠葉蔥蘢。陽光一天比一天烈,路上有人已經開始穿短袖。

一切看起來和去年沒什麽不同。

圖書館還是那座圖書館,食堂還是那個食堂,操場上永遠有人在跑步,永遠有人在談戀愛。

但周政嶼知道,什麽都變了。

他站在數學院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有人朝他點頭,有人小聲議論,有人裝作沒看見。他不在意這些,他只想把今天的課上完,然後去圖書館待到閉館,然後回那個空蕩蕩的公寓。

公寓。

他和孟安若一起申請的那間。

現在只剩他一個人。

她的東西還在。那間房門關著,他沒進去過。房租他一個人付著,也不知道要付到什麽時候。

“政嶼。”

有人叫他。

他轉頭,看見陳浩從遠處跑過來,氣喘籲籲的。

“你怎麽來了?”

“來看看你。”陳浩打量他,“瘦了。”

周政嶼沒說話。

陳浩也不知道說什麽。

兩人站在那兒,沈默了一會兒。

“走吧,吃飯去。”陳浩說。

“不餓。”

“不餓也得吃。”陳浩拉著他往外走,“你這樣不行,真的。”

學校附近那家小飯館,還是老位置。

陳浩點了幾個菜,都是以前周政嶼愛吃的。菜上來,周政嶼沒動筷子。

陳浩看著他。

“政嶼,你跟我說實話,你最近怎麽樣?”

“還行。”

“還行?”陳浩不信,“你看看你,瘦成什麽樣了,眼睛下面那兩道青的,幾天沒睡了?”

周政嶼沒回答。

陳浩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難受,但是……”

“別說了。”

陳浩閉嘴了。

沈默地吃完這頓飯。

走出飯館,太陽曬得人發暈。陳浩站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開口了。

“政嶼,安若那邊……”

“別提她。”

陳浩看著他。

“她媽也沒了。”

周政嶼的腳步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走。

“我知道。”

“你知道?”

“嗯。”

陳浩跟上去。

“那你……”

“沒有什麽。”周政嶼打斷他,“她的事,跟我沒關系。”

陳浩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看著他那個背影,又咽回去了。

沈鹿溪又一次出現在周政嶼面前。

那天他在圖書館查資料,她坐在他對面。

他擡頭,看見她,楞了一下。

“周學長,好久不見。”她笑了笑。

他沒說話,繼續低頭看書。

她也不走,就坐在那兒。

過了很久,他收拾東西準備走。她跟著站起來。

“周學長。”

他停下腳步。

“有事?”

她走到他面前,看著他。

“我聽說了你的事。”她說,“你爸媽的事,還有你奶奶。”

他沒說話。

“你還好嗎?”

“還好。”

“你別騙我了。”她走近一步,“你一點都不好。”

他看著她。

她眼睛裏有關切,有心疼,還有別的什麽。

“周學長,”她放輕聲音,“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但你要照顧好自己,你還有我們,還有同學,還有……”

“沈鹿溪。”

她停下來。

他看著她。

“我之前跟你說過,我有女朋友。”

“你們不是分了嗎?”

他沈默了幾秒。

“那也跟你沒關系。”

她咬了咬嘴唇。

“周學長,我只是關心你。”

“不需要。”

他轉身要走。她追上去,拉住他袖子。

“周學長!”

他回頭,看著那只手。

她松開。

“對不起,我不是……”她低著頭,“我只是想告訴你,不管你怎麽樣,我都在。”

他看著她。

“沈鹿溪。”

“嗯?”

“你知道我現在最後悔什麽嗎?”

她楞住了。

“我最後悔的,是當初沒有拉黑得更徹底。”

她臉白了,他轉身就走了,沒有回頭。

沈鹿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手指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裏那股火。她想起剛才他說的那句話。

“我最後悔的,是當初沒有拉黑得更徹底。”

他怎麽能這樣?

她那麽關心他,那麽在意他,他卻這樣對她?

都是因為孟安若。都是因為她。

她掏出手機,翻到孟安若的微信。頭像還在,是一只跳舞的小人。

她盯著那張頭像,盯了很久。然後開始打字。

“學姐,好久不見,聽說你最近挺慘的?你爸進去了,你媽死了,你男朋友也不要你了。真是可憐呢。”

發送然後拉黑一氣呵成

她笑了,笑得有點扭曲。

孟安若收到那條消息的時候,正在練功房。

手機震了,她看了一眼。

陌生號碼,點開看完後她把手機放下。

繼續練功,林小雨在旁邊看著,心裏揪著疼。

“安若,誰發的?”

“不認識。”

“說什麽?”

孟安若沒回答。

林小雨走過去,拿起她手機看了一眼。

臉都氣白了。

“這他媽誰啊?!”

孟安若繼續壓腿。

“你別管了。”

“我怎麽能不管?!”林小雨氣得發抖,“這種人,就應該罵回去!”

孟安若看著她。

“罵回去有用嗎?”

林小雨楞住。

“她說的,都是事實。”孟安若的聲音很平,“我爸進去了,我媽死了,周政嶼不要我了。都是事實。”

“安若……”

“所以沒關系。”

她繼續練功。

一下,一下,很用力。

林小雨看著她,眼眶紅了。

但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孟安若再見到周政嶼,是五月二十號。

那天學校有個活動,每個學院都要出人參加。她代表舞蹈學院去簽到,他代表數學院。

兩個人同時走到簽到處,同時看見對方,同時停下腳步。

她瘦了很多,臉都凹下去了。但眼睛還是那麽亮,像裝著一汪水。

他也瘦了,黑眼圈很重,整個人像繃緊的弦。

周圍人來人往,有人認出他們,小聲議論。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他移開視線。走過去,簽字,離開。

從始至終,沒看她一眼。她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手裏攥著筆,攥得指節發白。

“學姐?”

旁邊有人叫她。她回過神,低頭簽字。簽完,轉身離開。

從始至終,沒說話。

那天晚上,孟安若坐在宿舍裏,盯著那支筆。

周政嶼送的,用了六年。

裂紋越來越多,金屬夾早掉了。她一直帶著。

林小雨推門進來,看見她在發呆。

“安若。”

“嗯?”

“你還好嗎?”

她沒回答。

林小雨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我今天看見他了。”

林小雨楞了一下。

“然後呢?”

“我想跟他說話。”

“然後呢?”

“沒然後了。”她說,“他走了。”

林小雨不知道該說什麽。

孟安若把那支筆放進抽屜。關上。

“小雨。”

“嗯?”

“我要查清楚。”

林小雨看著她。

“不管多久,不管多難。”她說,“我要查清楚。”

第二天,孟安若去了市圖書館。

查資料,關於晟遠集團的,關於霍臨淵的。

網上信息很少,都是些官方的、正面的報道。什麽“傑出企業家”“慈善家”“文化讚助人”。

她一條一條翻,一條一條記,翻到下午,眼睛都花了,沒什麽有用的,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反覆回想父親說過的話。

“公司的事……我查到一些東西……他們要滅口……”

查到什麽?誰要滅口?她不知道。但她必須知道。

周政嶼也在查。他查的是那天的車禍。孟懷遠的行車路線,那輛車,那個“致幻劑”。

他去了好幾次警局,問警察有沒有進展。

警察說還在查,讓他回去等消息。他不甘心。自己去查。

父母的遺物裏,有一張紙條。是他爸寫的,記著一個地址。

他不認識那個地址。但直覺告訴他,也許有關系。

那天晚上,他坐了很久的車,找到那個地方。

是個廢棄的廠房,在城郊,周圍全是荒地。

他走進去。裏面很空,什麽也沒有。

地上有煙頭,有酒瓶,有人待過的痕跡。

他蹲下來,看那些煙頭。有幾個牌子,很雜。

他撿起一個,裝進袋子裏然後繼續看。突然發現角落裏有個東西,亮亮的。他走過去看是一個打火機,銀色的,上面刻著幾個字。

“晟遠集團二十周年紀念”

他楞住了,晟遠集團孟懷遠工作的公司。

他把打火機帶回去,給警察看了。警察說會查。但過了一周,沒消息。

他再去問,警察說那東西不能證明什麽,可能是別人丟的。

他不相信但是他沒有辦法,他只是一個學生,沒錢沒權沒人脈,能做的,只有等。

等警察查清楚。等真相浮出水面。等……他不知道等什麽。

三個月後。

孟安若的調查有了點眉目。

她通過一個學姐,認識了一個在晟遠集團工作過的人。那人叫老錢,幹了十幾年,去年被裁了。

老錢約她在一個茶館見面。

她去了。老錢五十多歲,頭發花白,看起來很憔悴。

“你是孟懷遠的女兒?”

“是。”

老錢看了她一會兒,嘆了口氣。

“你爸是個好人。”

她沒說話。

老錢喝了口茶。

“他在公司的時候,查過一些賬。那些賬,不該查的。”

“什麽賬?”

老錢搖搖頭。

“我不知道具體,但我知道,查了之後,他就出事了。”

她聽著。

“後來我也被裁了。”老錢說,“說是公司優化,其實就是……我知道太多了。”

她看著他。

“你知道什麽?”

老錢沈默了很久。

“你爸查的那個項目,跟霍總有關系。”

她心跳快了一拍。

“霍臨淵?”

老錢點點頭。

“他表面上是副總,但實際上……公司的事,他說了算。”

“那些賬呢?”

老錢搖頭。

“別問了,再問,你也危險。”

他站起來。

“我能告訴你的就這些。你爸的事,不是意外。”

他走了。

孟安若坐在那裏,很久沒動。

一周後,她收到一個消息。

是從監獄打來的電話。

她爸打來的。

“安若……”

他的聲音很弱,像生了一場大病。

“爸,你怎麽了?”

“沒事。”他說,“就是想告訴你,我很好,你別擔心。”

她握著手機,手在抖。

“爸,我查到了些東西。”

“別查了。”

她楞住。

“爸?”

“別查了。”他的聲音更弱了,“那些人……不是你能對付的。”

“可是……”

“聽話。”他說,“好好活著。”

電話掛了。

她再打過去,沒人接。

三天後,監獄通知她。

孟懷遠死了。

是自殺,用床單擰成繩子,吊在窗上,讓她去認屍。

父親躺在那裏,臉上很平靜,但脖子上那道勒痕,很深。

她站在那兒,看著。沒有哭。只是看著,然後轉身,走了。走出停屍房,站在走廊裏。

林小雨在旁邊,不敢說話。過了很久,孟安若開口了。

“他不自殺的。”

林小雨看著她。

“他給我打電話,讓我別查了。”她說,“他是在保護我。”

林小雨不知道該說什麽。

孟安若擡頭看天花板。

“他們殺了他。”

聲音很輕,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們殺了我媽,殺了我爸,殺了周政嶼的父母。”

她轉頭看著林小雨。

“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的。”

霍臨淵坐在辦公室裏,看著窗外的夜景。

有人敲門。

“進來。”

一個男人走進來,穿著黑西裝,面無表情。

“處理好了。”

“嗯。”

“孟懷遠的女兒,還在查。”

霍臨淵挑了挑眉。

“查什麽?”

“晟遠的事。她找過老錢。”

霍臨淵笑了。

“一個跳舞的小姑娘,能查出什麽?”

黑西裝沒說話。

霍臨淵站起來,走到窗前。

“盯著她。”他說,“但不許動她。”

“為什麽?”

“因為她活著,比死了有意思。”霍臨淵看著窗外,“她越查,就越絕望,等她查到最後,發現自己什麽都做不了的時候,那才叫有意思。”

黑西裝點頭。

“還有周政嶼。”霍臨淵說,“他在查那天的車禍。”

“要處理嗎?”

“不用。”霍臨淵笑了笑,“讓他查,查到最後,他會發現,自己什麽都改變不了。”

他轉過身。

“這兩個孩子,一個沒了爹媽,一個沒了全家,多好的素材。”

黑西裝沒說話。

霍臨淵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等著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