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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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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國

又一個三個月後。

孟安若站在母親墓前,看著墓碑上那張照片。沈靜漪在笑,很溫柔,是她年輕時拍的。旁邊是新立的另一塊碑,父親的名字刻在上面。

孟懷遠。

死於獄中,官方說法是自殺。她不信。

風吹過來,有點涼。她把手裏那束花放下,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

“媽,爸。”

聲音很輕。

“我查到一些東西了。”

沒人回應。

“晟遠集團,霍臨淵。”她繼續說,“爸查的就是他。媽你的事,也跟他有關。”

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遮住眼睛。她沒動。

“但我現在什麽都做不了。”

她低下頭。

“我試過了。老錢告訴我那些事之後,第二天就‘失蹤’了。警察說他自己離開的,但我知道不是。”

她攥緊拳頭。

“他們盯著我。我去哪都有人跟著。查什麽,什麽都查不到。”

她沈默著,很久的沈默。然後她站起來。

“所以我得走。”

她看著墓碑上父母的臉。

“出國,學法律,等我學成回來,就能對付他們了。”

風吹過,樹葉沙沙響。

“你們等我。”

然後她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林小雨在學校門口等她。

看見她走過來,迎上去。

“安若。”

“嗯。”

“怎麽樣?”

孟安若沒回答,只是往前走。

林小雨跟在旁邊。

走了一段,孟安若忽然停下。

“小雨。”

“嗯?”

“我決定了。”

林小雨看著她。

“出國?”

“嗯。”

林小雨眼眶紅了。

“什麽時候?”

“越快越好。”

林小雨低下頭。

“那……他呢?”

孟安若沒說話。

林小雨擡起頭。

“你不告訴他?”

“不告訴。”

“為什麽?”

孟安若看著她。

“因為我被人盯著。”

林小雨楞住。

“什麽?”

“老錢告訴我的那些事,第二天他就‘失蹤’了。”孟安若說,“我去哪都有人跟著,我查什麽,什麽都查不到。”

林小雨臉色白了。

“你是說……”

“他們知道我。”孟安若說,“我在查什麽,他們都知道。”

林小雨說不出話。

“所以,我不能告訴他。”孟安若說,“如果他知道,他也會有危險。”

林小雨張了張嘴。

“可是……”

“沒有可是。”孟安若打斷她,“小雨,你答應我一件事。”

林小雨看著她。

“如果他來找你,什麽都別說。”孟安若說,“就當不知道。”

林小雨眼淚掉下來。

“安若……”

孟安若伸手,抱住她。

“等我回來。”

林小雨在她肩頭哭。

“你一定要回來。”

“一定。”

周政嶼知道孟安若要出國的事,是從陳浩那裏聽說的。

陳浩打電話來,聲音猶豫。

“政嶼,那個……安若好像要出國了。”

他楞住。

“什麽?”

“我聽林小雨說的,她要去學法律,好像很快就要走了。”

他握著手機,沒說話。

“政嶼?”

“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坐在宿舍裏,看著那扇關著的門。

她的房間,她的東西還在,她要走了。

他不知道該想什麽,站起來,走到那扇門前,伸手,握住門把手。

猶豫了很久,然後推開。

她的房間和他上次看的時候一樣。床鋪得整齊,書桌收拾幹凈,衣櫃關著。

他走進去。站在房間中央。

空氣裏有淡淡的香味,是她常用的那種。

他想起她以前在這間屋子裏,坐在書桌前寫作業,趴在床上看書,對著鏡子換衣服。

都是過去的事了。他轉身要走。

忽然看見書桌上有個東西。走過去看。

是那支筆,他送的那支。

裂紋比之前更多了,金屬夾早掉了,但被仔細地放在桌上,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他拿起紙條,上面只有幾個字。

“等我。”

他看了很久,然後放下紙條,轉身離開。沒帶走那支筆。

孟安若走的那天,下著小雨。林小雨送她到機場。

兩個人在安檢口站著,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林小雨開口了。

“安若。”

“嗯?”

“他……會等你嗎?”

孟安若看著安檢口那邊的方向。

“不知道。”

“你想讓他等嗎?”

孟安若沈默了幾秒。

“不想。”

林小雨楞住。

“為什麽?”

“因為太久了。”她說,“因為太危險了。”

林小雨看著她。

“那你為什麽還留紙條?”

孟安若沒回答。

林小雨嘆了口氣。

“安若,你心裏還是有他。”

孟安若看著她。

“有又怎樣?”

林小雨說不出話,孟安若轉身,往安檢口走,走了幾步,又停下。

她回頭。

“小雨。”

“嗯?”

“如果他來找你問我的事,什麽都別說。”

林小雨點頭。

“好。”

“告訴他,讓他忘了我。”

林小雨眼眶紅了。

“安若……”

孟安若已經走進安檢口。

沒回頭。

飛機起飛的時候,孟安若看著窗外的雲。

離地面越來越遠,離他也越來越遠。

她想起那張紙條。

“等我。”

她寫了,又後悔,不應該寫的。

應該讓他恨她,忘掉她,重新開始。

而不是等一個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的人。

但她還是寫了,因為舍不得。

因為還有那麽一點點念想。

她閉上眼睛。

耳邊是飛機引擎的轟鳴聲。

等吧,等五年,等十年。

等她把該做的事做完,等他還在不在。

她不知道。但她必須走了。

周政嶼知道孟安若走的那天,是個周四。

天氣很好,陽光從圖書館窗戶照進來,在桌上切出明亮的梯形。他坐在老位置,對面空著。書翻到第三頁,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是陳浩發來的消息。

“政嶼,安若今天下午的飛機,兩點半,你知道嗎?”

他看著那行字,楞了幾秒。

兩點半,現在十二點。

他放下手機,盯著對面的空座位。那裏曾經坐著她,手裏拿著奶茶,小聲說“又在卷呢”。現在什麽都沒有了。

他想起那天在賓館走廊,他說“我們分手吧”。她站在那裏,沒說話。他走了,沒回頭。

那天之後,他再沒見過她。他以為就這樣了。但現在,她真的要走了。

出國。

很遠的地方,可能再也不回來,他站起來,書沒合上,就那樣攤在桌上。

走出圖書館的時候,陽光刺眼。他瞇著眼睛,往地鐵站走。

不知道為什麽要去,但腳不聽使喚。

機場。

周政嶼站在二樓出發大廳的邊緣,靠著一根柱子,看著下面人來人往。

兩點正。

離她的航班起飛還有半個小時。

他不知道她會在哪個安檢口,只能這樣等著,希望能在人群裏看見她。

周圍全是拖著行李箱的人,有告別的,有擁抱的,有哭的,有笑的。廣播裏一遍遍播著航班信息,聲音冷冰冰的。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些告別的人。

有對情侶,女孩紅著眼眶,男孩抱著她說“等我回來”。有對母女,媽媽一直拉著女兒的手,反覆叮囑。有幾個學生,嘻嘻哈哈地合影,好像不是離別,只是去旅行。

他看著他們,想起自己。

他和她沒有這樣的告別。

最後一次見面,是在那個賓館走廊。他背對著她,說我們到此為止吧。他沒有回頭,不知道她當時是什麽表情。

現在她就要走了。也許這是最後一次離她這麽近。

兩點十分。

他看見她了。

她從電梯那邊走過來,身邊跟著林小雨。她穿著件灰色的風衣,頭發比之前長了,紮成低馬尾。臉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她走得很快,林小雨在旁邊跟著,時不時說著什麽。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來。

柱子擋著他,她看不見他。

他也不想讓她看見。

她就那樣從他視野裏走過,往安檢口走去。林小雨拉著她的手,兩個人都沒說話。走到安檢口前面,她們停下來。

林小雨抱住了她。

他看見林小雨的肩膀在抖,在哭。她拍著林小雨的背,說著什麽,然後自己也紅了眼眶。

然後她松開林小雨,轉身走進安檢口。

沒回頭。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裏。

手裏攥著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她走了,真的走了。

他在機場站了很久。

久到廣播裏一遍遍播著她的航班已經起飛,久到太陽西斜,候機大廳的光線變成暖黃色。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

等一個不會回頭的人?等一個已經飛走的航班?

他轉身,往外走。走出機場,外面很熱。太陽曬得人發暈。

他站在路邊,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車。

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天。

櫻花樹下,她轉著圈,發帶飄過來。她問他叫什麽名字,他說周政嶼。她笑了,說“我叫孟安若”。

那時候他不知道,這個名字會刻進他生命裏。

現在他知道,但已經晚了。

他掏出手機,翻到她的微信。

他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很久,然後鎖屏,把手機放回口袋,走進地鐵站。往學校走。

那天晚上,他回到公寓。

推開門,屋裏很黑。他打開燈,客廳空蕩蕩的。她的房門關著,和白天一樣。

他站在走廊裏,看著那扇門。

猶豫了很久,然後走過去。握住門把手,推開。

她的房間和他上次看的時候一樣。床鋪得整齊,書桌收拾幹凈,衣櫃關著。窗臺上那盆綠植已經枯死了,葉子發黃,耷拉著。

他走進去。

站在房間中央。

空氣裏還有淡淡的香味,是她常用的那種。很淡,快要散盡了。

他走到書桌前。

桌上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他拉開抽屜。

他拿起裏面的紙條。

上面只有兩個字。

“等我。”

他看了很久。

然後放下紙條,把筆也放回原處。

關上抽屜,轉身離開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又關上門。

接下來的日子,他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上課,泡圖書館,寫論文,做項目。每天把自己填得滿滿的,不讓腦子有空閑。

但偶爾,深夜睡不著的時候,他會想起那張紙條。

“等我。”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回來。

不知道她回來的時候,他還是不是現在的他。

但他知道,那兩個字他記住了。

記在心裏。

三個月後。

周政嶼開始調查那場車禍。

他去了那個廢棄廠房好幾次,把每個角落都翻遍了。除了那個打火機,又找到了幾樣東西——幾個煙頭,一張撕碎的紙片,上面有幾個模糊的字。

他把這些東西拍了照,存起來。

又去查晟遠集團的資料。

網上信息很少,都是些正面報道。但他不放棄,一條一條翻,一條一條記。

有一天,他在圖書館查資料的時候,看見一條舊新聞。

“晟遠集團副總霍臨淵獲年度企業家獎。”

配圖是霍臨淵站在領獎臺上,笑得很得體。

他看著那張臉,記住了。

霍臨淵。

這個名字,他會記住。

五個月後。

他收到一封郵件。

是匿名的。

只有一句話。

“孟懷遠不是自殺。”

他楞住了,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回了一封。

“你是誰?”

沒有回覆。

他又發了一封。

“你還知道什麽?”

還是沒有,但他記住了那句話,孟懷遠不是自殺。

如果不是自殺那就是謀殺,和他媽的案子一樣。

和他爸媽的案子一樣。背後是同一個人。

他攥緊拳頭,等著,他會查清楚的,一定會查清楚的。

六個月後的一個晚上,陳浩來找他。

兩個人坐在學校外面的燒烤攤上,喝著啤酒。

陳浩喝多了,話也多了。

“政嶼,你說安若在那邊怎麽樣?”

他沒說話。

陳浩看著他。

“你想她嗎?”

他沈默了很久。

然後開口。

“想。”

陳浩楞住。

這是他第一次承認。

陳浩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那你怎麽不去找她?”

“她在查她爸媽的事。”他說,“很危險。”

陳浩不懂。

“危險?”

“有人在盯著她。”他說,“我不能去,去了會給她添麻煩。”

陳浩沈默了。

過了很久,陳浩問。

“那你打算怎麽辦?”

他看著遠處的夜色。

“等。”

陳浩嘆氣。

“等多久?”

“不知道。”

陳浩拍拍他肩膀。

“行吧,你心裏有數就行。”

他沒說話。

但他心裏有數。

等多久都等。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下。

擡頭看天。

今晚月亮很亮,很大。

他想起很久以前,她靠在他肩上,看著月亮說“周政嶼,你說星星上面有人嗎”。

他那時候說不知道。在還是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同一片月亮下面,她也在看著。

也許,他繼續往前走。

走回那間公寓,推開門,打開燈。

客廳還是老樣子,他站在走廊裏,看著那扇關著的門。

然後轉身,回自己房間,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睡著之前,腦子裏閃過那張紙條。

“等我。”

他想著那兩個字,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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