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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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找他

孟安若走在南川的街上。

天已經黑了,路燈稀稀拉拉的,有一段沒一段地亮著。

街上沒什麽人,偶爾有輛三輪車經過,吱呀吱呀的。她不知道往哪走,車站不知道在哪,回北華的票還沒買,腦子裏一片空白。

全是剛才的畫面。

他掐她脖子的時候,她看見他眼睛裏的恨。那麽深,那麽重,像要把她撕碎。她沒掙紮,她想如果死在他手裏,是不是也算一種贖罪?

但他松手了。他讓她滾。她滾了。

現在她不知道去哪。

走著走著,走到一條小巷子口。很黑,沒有燈。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往裏走——這條路看起來能穿到另一條街。

走了幾步,前面突然出現幾個人影。

她停下來。

三個男的,二十歲左右,叼著煙,蹲在墻根下。看見她,他們站起來了。

“喲,這麽晚了一個人啊?”

孟安若往後退。

他們圍上來。

“跑什麽?”

“小姑娘挺漂亮啊。”

“一個人多危險,哥幾個送你回去?”

她背靠著墻,無路可退。

“別過來。”

“喲,還挺兇。”

一個男的伸手要抓她胳膊。她躲開,但另一個人從側面堵上來,把她按在墻上。

“跑什麽跑,又不會吃了你。”

酒氣噴在她臉上,惡心。

“救命——”

嘴被捂住。

“叫什麽叫!”

她拼命掙紮,但掙不開。腦子裏閃過周政嶼的臉。他不會來的。他讓她滾了。

她閉上眼睛。

就在這時,壓著她的那只手突然松開了。

一聲悶響,那個男的倒在地上。

另外兩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踹翻了一個,剩下的那個轉身就跑。

孟安若滑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她擡起頭。周政嶼站在她面前。

他喘著粗氣,眼睛通紅,拳頭攥得死緊。他看著地上哀嚎的那兩個,又看著巷子口跑掉的那個方向,胸口劇烈起伏。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她。

她蜷在地上,頭發散亂,衣領被扯開了一點,臉上全是淚。

他看了幾秒。然後彎腰,把她拉起來。他的手很用力,捏得她手腕疼。

但她沒吭聲。

他拉著她往外走,走得很快。她踉踉蹌蹌跟著,好幾次差點摔倒,但他沒停。

走出巷子,走到街上,走到一盞路燈下面。

他停下來。松開她的手。背對著她。

“周政嶼……”

“閉嘴。”

“別叫我的名字。”

他的聲音突然冷下來。

“從現在開始,別叫我的名字,別來找我,別管我的事,就當不認識。”

她站在那裏,渾身發抖。

他的聲音很冷,像刀。她不敢說話了。站在那裏,看著他背影。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你知不知道剛才會發生什麽?”

她沒說話。他轉過身,看著她。

“我問你知不知道。”

她知道。她當然知道。她低著頭。

他看著她的樣子,喉嚨像被什麽堵住。

他想罵她,想吼她,想問她為什麽來,為什麽出現在這裏,為什麽讓他看見她這副樣子。

但他說不出口。

剛才在店裏,她走後,他蹲了很久。

然後站起來,往外走。不知道去哪,就是走。走著走著,走到這條街。遠遠看見她走進那條巷子。他本來不想跟。但他還是跟了。

然後他看見那幾個人站起來,圍住她。

他跑過去的時候,腦子裏什麽都沒想。只想把那幾個人撕碎。

現在她站在他面前,好好的。

但他還是恨。恨她,恨自己,恨這一切。

“走。”

他說。她沒動。他看著她。

“跟我走。”

她楞了一下。

他已經轉身往前走了。她跟在後面。

他帶她走回小吃店。門鎖著,他掏出鑰匙打開,讓她進去。店裏很黑,他打開燈。

她站在門口,不敢往裏走,他走進裏屋,翻了一會兒,拿出一件衣服,是件舊T恤,灰藍色的,洗得發白了。遞給了她。

“換上。”

她接過來。他轉身出去,把門帶上。

她站在那間小小的裏屋,看著手裏的衣服。

是他的。有他的味道。

她慢慢換下自己的衣服,把那件T恤套上。

很大,長得蓋過大腿。她站在那裏,抱著自己的臟衣服,不知道該怎麽辦。

門被敲響了。

“好了嗎?”

“嗯。”

他推門進來。看見她穿著他的衣服,楞了一下。然後移開視線。

“走吧。”

“去哪?”

他沒回答,往外走。她跟著。

他帶她去了縣城唯一那家賓館。

前臺阿姨認識他,看見他帶著個姑娘,想說什麽,但看見他臉色,又咽回去了。

他開了一間房,拿了鑰匙,帶她上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電視,一個衛生間。

他站在門口,沒進去。

“今晚住這兒。”

她看著他。

“你呢?”

“我回去。”

她低下頭。沈默。然後他開口了。

“孟安若。”

她擡頭看著他。眼睛還是紅的,但不像之前那麽冷了。

“以後別來找我了。”

她楞住了。

“你剛才……”她張了張嘴,“你剛才為什麽救我?”

他沒說話。

“你恨我,為什麽還救我?”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他看過無數次。笑的時候彎彎的,哭的時候紅紅的,現在全是淚。

“因為你是你。”他說。

她不懂。他也沒解釋。轉身,走了。她追出去,在走廊裏喊他。

“周政嶼!”

他停下腳步,沒回頭。

“我爸媽沒了。”他的聲音很平,“我奶奶也沒了。”

她眼睛紅紅的,嘴唇抿著,像在忍什麽。

“周政嶼。”

“嗯?”

“你恨我嗎?”

他沒回答。

她等著。過了很久。

他開口了。

“恨。”

一個字。很輕。但她聽見了。她低下頭。

“對不起。”

又是這三個字。

他看著她。

“你只會說對不起嗎?”

她不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你知道我這幾天怎麽過的嗎?”

她沒說話。

“我爸媽沒了。”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奶奶也沒了。”

“我一個人,辦了三場葬禮。”

“我一個人,註銷了他們的戶口。”

“我一個人,關了那間店。”

“我一個人,站在那間空房子裏,聽不見任何聲音。”

她低著頭,眼淚掉下來。

“你跟我說對不起?”

他轉過身,看著她。

“你對不起什麽?是你撞的嗎?是你打的針嗎?”

她擡起頭。

眼睛裏有淚,但沒流下來。她站在那裏。

走廊的燈很暗,照著他背影,拉成一道長長的影子。他站在那影子的盡頭,像隨時會被黑暗吞掉。

“周政嶼……”

“我現在只想一個人。”他打斷她,聲音還是那麽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你走吧。”

她沒動。他也沒回頭。

過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了,他忽然開口。

“孟安若。”

“嗯?”

“我們……”

他頓住了。

她等著。

走廊裏很安靜,只有遠處傳來的電視聲,嗡嗡的,聽不清放的什麽。

她站起來,走過去。

在他面前站住。

“周政嶼……”

“別過來。”

她停下。

“孟安若,我們到此為止吧。”

她楞住。

“你說什麽?”

“我說,我們結束了。”

“分手吧。”

他說出來了。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但她聽見了。每一個字都聽見了。

她站在那裏,看著他背影。

他沒回頭。就那麽站著,等著。

等她回答。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說什麽呢?

說不要?說她不想分?說她愛他?

可她爸殺了他爸媽。

她爸害死了他奶奶。

她還有什麽資格說這些?

“好。”

她聽見自己說。

那個字從喉嚨裏擠出來,輕飄飄的,落在空氣裏。

他沒動。

兩個人隔著幾步遠,一個背對著,一個正面著。

像兩條線,相交之後,再也不會見了。

他擡腳,往前走。

走了兩步,又停住。

“剛才,”他說,沒回頭,“巷子裏的事,我剛好路過。”

她沒說話。

“不是特意去的。”

“我知道。”

“以後……自己小心。”

她眼淚掉下來。

“好。”

他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樓梯口。

她站在那裏,看著空蕩蕩的走廊。

那盞燈還亮著,昏黃的,照著她一個人的影子。

那天晚上,孟安若沒睡。

她蜷在賓館的床上,睜著眼睛到天亮。

腦子裏反覆回響著那句話。

“我們分手吧。”

“以後別見了。”

她知道他恨她。

但她沒想到,他會說分手。他從來沒說過這兩個字。三年了,不管發生什麽,他都沒說過。現在他說了。

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流下來。

第二天一早,她坐車回雲城。孟安若坐在去雲城的大巴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

腦子裏反覆回響那幾個字。

我們分手吧。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她知道他有多痛。

他爸媽沒了。奶奶也沒了。一個人。

窗外的陽光刺眼,她瞇起眼睛。

手機震了,是林小雨發的消息。

“安若,你在哪?我看你定位在動,你去哪了?”

她看了一眼,沒回。

把手機關了。

中午十二點,她站在家門口。

鑰匙還在,她從地上撿起來的。

手抖得厲害,插了好幾次才插進去。

門開了。屋裏很安靜。

“媽?”

沒人應。她往裏走。客廳,沒人。廚房,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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