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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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後
七天後。
從三月十二號到現在，不過七天。
周政嶼站在小吃店的門口，看著那塊掛了二十年的招牌。“青山小吃店”，四個字是父親當年找人寫的，紅底黃字，風吹日曬褪了色，但一直沒換。
他伸手摸了摸那個“青”字，油漆斑駁，硌手。
門鎖著。
鑰匙在他口袋裏，但他沒掏。
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縣城殯儀館的停車場，停著幾輛三輪車和一輛面包車。周政嶼從面包車旁邊走過，有人喊他。
“政嶼！”
是隔壁賣豬肉的張叔。
“張叔。”
張叔走過來，手裏拎著個塑料袋，遞給他。
“拿著，你奶讓我給你帶的，說你這幾天肯定沒好好吃飯。”
他低頭看，是幾個包子，還冒著熱氣。
“謝謝張叔。”
“謝啥，都是老街坊。”張叔拍拍他肩膀，想說什麽，又咽回去，最後只嘆了口氣，“節哀。”
他點點頭。
張叔走了。
他站在停車場中間，手裏拎著那幾個包子，站了很久。
而這邊北華大學，梅園306。
孟安若已經三天沒去上課了。
林小雨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正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盯著墻發呆。
“安若，吃點東西。”
林小雨把飯盒放在桌上，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你這樣不行，真的。”
孟安若沒動。
林小雨看著她，心裏難受得要命。
“安若，你聽我說……”
“小雨。”孟安若開口了，聲音很啞，“你說，我是不是不該活著？”
林小雨楞住了。
“你說什麽？”
“我害死了周政嶼的父母。”孟安若說，“我害得他什麽都沒了。”
“不是你。”
“是。”
“不是你！”林小雨抓住她的手，“是你爸，不是你。”
孟安若看著她。
“有什麽區別？”
林小雨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孟安若回學校的事，不知道誰傳出去的。
第三天，她去食堂打飯，排隊的時候，前面兩個女生在小聲說話，聲音剛好能讓她聽見。
“就是她吧？”
“嗯，舞蹈系那個，孟安若。”
“她爸是不是那個……撞死人的？”
“聽說是吸毒，開車撞死了一對夫妻。”
“天哪，太慘了。”
“那對夫妻的兒子，就是她男朋友吧？數學院的周政嶼。”
“真的假的？”
“真的，他們之前不是住情侶公寓嗎，好多人都知道。”
“那她還敢來學校？”
孟安若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前面的人打完飯走了，輪到她。打飯阿姨問她要什麽，她沒說話。後面的人催她。
“同學，你到底打不打？”
她轉身，走了，飯盒空著，拎回宿舍。
第四天，課堂上。
她走進教室，原本嗡嗡的說話聲突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看她。
那種目光，像刀子。
她低著頭，走到最後一排，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旁邊的人站起來，換到了別的位置。
她低著頭，不說話。老師進來了，開始講課。她什麽都聽不進去。
林小雨去找過輔導員。
導員嘆了口氣。
“這種事，我也沒辦法。學校總不能封住學生的嘴。”
“但她什麽都沒做錯！”
“我知道。”導員說，“但輿論這種事，你越管，他們越來勁，等過段時間，有新的事發生，他們就會忘了。”
林小雨氣得發抖。
“他們憑什麽？他們有什麽資格……”
導員看著她。
“你是她朋友，多陪陪她吧。”
林小雨甩上門走了。
許薇來找孟安若，帶著相機。
“安若，我陪你出去走走。”
孟安若搖頭。
“安若……”
“薇薇，我想一個人待著。”
許薇看著她，眼眶紅了。
“你別這樣。”
孟安若擡起頭，看著她。
“那你要我怎樣？”
許薇說不出話。
第五天晚上，孟安若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
“你爸害死了人家爸媽，你還有臉活著？”
她看了幾秒，刪了。
過了一會兒，又來一條。
“婊子配狗，天長地久，你爸是殺人犯，你也是。”
她沒刪。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關掉手機，躺下。睡不著。
她想起周政嶼跪在地上的樣子。想起他父母躺在地上，滿身是血。想起他說的那句“我們沒有以後了”。
她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打濕枕頭。
與此同時，南川縣。
周政嶼在奶奶家待了三天，第四天開始處理那些爛攤子。
父母的銀行卡，要銷戶。小吃店的營業執照，要註銷。家裏的水電煤氣，要結清。他一個人跑這些地方，拿著死亡證明，一遍一遍跟人解釋。
“你爸媽呢？”有人問。
“沒了。”
“沒了？”
“車禍。”
那人楞了一下，然後低頭辦事，不再問了。
他麻木地站著，等手續辦完，簽字，走人。
第六天早上，奶奶起不來了。
周政嶼端了粥去她房間，看見她躺在床上，臉色很差。
“奶奶？”
奶奶睜開眼睛，看著他。
“政嶼……”
“奶奶，您怎麽了？”
“沒事，就是累。”奶奶說，“這幾天，心裏太難受了。”
他放下粥，坐在床邊。
“奶奶，吃點東西。”
奶奶搖搖頭。
“吃不下。”
他看著奶奶。奶奶瘦了很多，臉上的肉都凹下去了，眼窩深陷，頭發白得更厲害。
“奶奶，您得吃點東西。”
“政嶼。”奶奶拉住他的手，很涼，“你爸媽沒了，奶奶就剩你了。”
他握緊奶奶的手。
“我在。”
“你要好好的。”奶奶說，“你要把書讀完，找個好工作，娶個好媳婦，生個孩子……奶奶就放心了。”
“奶奶……”
“奶奶這輩子，沒什麽本事，就養大你爸，又看著你長大。”奶奶的聲音越來越輕，“你爸沒了，奶奶也該走了。”
他楞住了。
“奶奶，您說什麽？”
奶奶閉上眼睛。
“我累了，睡一會兒。”
他坐在床邊，看著奶奶的胸口起伏。
一下，兩下，三下。越來越慢。越來越弱。
他慌了。
“奶奶！奶奶！”
“奶奶——”
奶奶沒睜眼。
他沖出去打電話叫救護車。
縣醫院搶救室門口。周政嶼一個人站著。紅燈亮著，很長時間。
他想起幾天前，他也是這樣站著，等另一個搶救室的消息。
那時候等來的是“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這次也是。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家屬？”
他點頭。醫生沈默了幾秒。
“老人家年紀大了，加上受了刺激……我們盡力了。”
他看著醫生的嘴一張一合，那些話像隔著一層水，聽不真切。
“節哀。”
醫生走了。他站在走廊裏，很久沒動。
奶奶的葬禮更冷清。就幾個老街坊，還有陳浩連夜趕過來。
墓碑上刻著奶奶的名字，旁邊是爺爺的。爺爺走得早，奶奶守了二十多年寡，一個人把父親拉扯大，又看著他長大。
現在她也走了。七天之內，三個親人。全沒了。
周政嶼站在墓前，看著那三塊墓碑。父親，母親，奶奶。並排立著，像一家三口。
他被剩下了。
陳浩站在他旁邊，不敢說話。過了很久，陳浩開口。
“政嶼，你……你還好嗎？”
周政嶼沒說話。他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不哭，不笑，不說話，就那麽站著。
陳浩看著他，眼眶紅了。
“政嶼，你說句話……”
“沒事。”周政嶼開口了，聲音很平，“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
“回去吧。”
陳浩搖頭。
“我陪你。”
周政嶼看著他。陳浩眼睛紅紅的，但很堅定。他沒再說什麽。
轉身，往回走。陳浩跟在他後面。
孟安若知道奶奶去世的消息，是第七天早上。
林小雨告訴她的。
“安若，周政嶼奶奶也沒了。”
她楞住。
“什麽？”
“昨天走的，聽說受不了打擊，心臟病發。”
她坐在那裏，腦子裏嗡嗡的。
三天，他爸媽沒了。又三天，他奶奶也沒了。他現在……一個人？
她站起來。
“我要去找他。”
林小雨攔住她。
“你瘋了？現在去找他？”
“我得去。”
“他恨你你現在去什麽都做不了！”
“我知道。”
“他知道你去會怎麽樣？”
“不管怎麽樣。”孟安若說，“我都得去。”
林小雨看著她，眼淚掉下來。
“安若……”
孟安若已經開始收拾東西。
手在發抖，但她不停。她必須去。
必須見他。哪怕他罵她，打她，趕她走。她都要去。
南川縣城，傍晚。
周政嶼一個人坐在小吃店裏。
燈沒開，就著窗外的光，看著那些熟悉的桌椅。
父親喜歡坐的那張桌子，母親常站的那個竈臺，奶奶每天擦的那扇窗戶。
現在都空了。門被推開。他沒回頭。
“陳浩，我說了，你回去。”
沒人應。他回頭。
孟安若站在門口。
她穿著件灰色的外套，頭發有點亂，臉色很差，眼睛紅紅的，一看就是哭過很多次。
他楞住。然後，一股巨大的恨意湧上來。
是她。是她爸。她爸殺了他爸媽。
她爸害死了他奶奶。她爸毀了他的一切。
她怎麽還敢來？她怎麽還敢出現在他面前？
他站起來，走過去。
孟安若看著他，沒動。他走到她面前。看著她。
她瘦了很多，臉上沒什麽血色，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他想起以前，她站在櫻花樹下，笑著問他要不要去看花。
現在她站在他面前，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他的手擡起來。掐住她的脖子。
不是開玩笑的那種，是真的很用力。
她的臉憋紅了，眼睛瞪大，但沒有掙紮。
就那麽看著他。他的手指收緊。
她的呼吸越來越困難，眼眶裏湧出眼淚。
但他沒有松手。他恨她。恨她爸。恨這一切。為什麽是她？為什麽是她爸？為什麽他們好好的，他爸媽就要死？為什麽奶奶也要走？為什麽只剩他一個人？
他的手指越收越緊。
她的臉開始發紫。眼淚流下來，滴在他手上。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但發不出聲音。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他看了三年。
笑的時候彎彎的，哭的時候紅紅的，生氣的時候瞪得圓圓的。
他看過無數次。但現在，那雙眼睛裏全是淚，全是恐懼，全是他。
全是他的樣子。他楞住了。
手慢慢松開。她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咳得撕心裂肺。
他站在那裏，看著她。手指還在抖。
她咳完了，擡起頭，看著他。
“對不起……”
她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
“對不起……”
一遍一遍，翻來覆去，只會說這三個字。
他低頭看著她。
“你走吧。”
她搖頭。
“我不走。”
“走。”
“周政嶼……”
“我讓你走！”
他的聲音大起來，像吼出來的。
她站起來。腿還在發抖，但站起來了。看著他。
“我不走。”她說，聲音還是沙啞的，“我不會走。”
他看著她。
“你爸殺了我爸媽。”
“我知道。”
“我奶奶也死了。”
“我知道。”
“我現在一個人了。”
她眼淚又流下來。
“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你來幹什麽？”
她看著他。
“來看看你。”
“看完了，走。”
“周政嶼……”
“滾。”
他說了這個字。她楞住了。
“我讓你滾。”
她站在那裏，沒動。他轉過身，背對著她。
“我不想看見你。”
沈默。很久的沈默。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
“好。”
她轉身，拉開門。走出去。門關上。
他站在那裏，聽著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然後他蹲下來。抱著頭。沒有聲音。但肩膀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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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若，吃點東西。”
林小雨把飯盒放在桌上，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你這樣不行，真的。”
孟安若沒動。
林小雨看著她，心裏難受得要命。
“安若，你聽我說……”
“小雨。”孟安若開口了，聲音很啞，“你說，我是不是不該活著？”
林小雨楞住了。
“你說什麽？”
“我害死了周政嶼的父母。”孟安若說，“我害得他什麽都沒了。”
“不是你。”
“是。”
“不是你！”林小雨抓住她的手，“是你爸，不是你。”
孟安若看著她。
“有什麽區別？”
林小雨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孟安若回學校的事，不知道誰傳出去的。
第三天，她去食堂打飯，排隊的時候，前面兩個女生在小聲說話，聲音剛好能讓她聽見。
“就是她吧？”
“嗯，舞蹈系那個，孟安若。”
“她爸是不是那個……撞死人的？”
“聽說是吸毒，開車撞死了一對夫妻。”
“天哪，太慘了。”
“那對夫妻的兒子，就是她男朋友吧？數學院的周政嶼。”
“真的假的？”
“真的，他們之前不是住情侶公寓嗎，好多人都知道。”
“那她還敢來學校？”
孟安若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前面的人打完飯走了，輪到她。打飯阿姨問她要什麽，她沒說話。後面的人催她。
“同學，你到底打不打？”
她轉身，走了，飯盒空著，拎回宿舍。
第四天，課堂上。
她走進教室，原本嗡嗡的說話聲突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看她。
那種目光，像刀子。
她低著頭，走到最後一排，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旁邊的人站起來，換到了別的位置。
她低著頭，不說話。老師進來了，開始講課。她什麽都聽不進去。
林小雨去找過輔導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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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事，我也沒辦法。學校總不能封住學生的嘴。”
“但她什麽都沒做錯！”
“我知道。”導員說，“但輿論這種事，你越管，他們越來勁，等過段時間，有新的事發生，他們就會忘了。”
林小雨氣得發抖。
“他們憑什麽？他們有什麽資格……”
導員看著她。
“你是她朋友，多陪陪她吧。”
林小雨甩上門走了。
許薇來找孟安若，帶著相機。
“安若，我陪你出去走走。”
孟安若搖頭。
“安若……”
“薇薇，我想一個人待著。”
許薇看著她，眼眶紅了。
“你別這樣。”
孟安若擡起頭，看著她。
“那你要我怎樣？”
許薇說不出話。
第五天晚上，孟安若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
“你爸害死了人家爸媽，你還有臉活著？”
她看了幾秒，刪了。
過了一會兒，又來一條。
“婊子配狗，天長地久，你爸是殺人犯，你也是。”
她沒刪。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關掉手機，躺下。睡不著。
她想起周政嶼跪在地上的樣子。想起他父母躺在地上，滿身是血。想起他說的那句“我們沒有以後了”。
她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打濕枕頭。
與此同時，南川縣。
周政嶼在奶奶家待了三天，第四天開始處理那些爛攤子。
父母的銀行卡，要銷戶。小吃店的營業執照，要註銷。家裏的水電煤氣，要結清。他一個人跑這些地方，拿著死亡證明，一遍一遍跟人解釋。
“你爸媽呢？”有人問。
“沒了。”
“沒了？”
“車禍。”
那人楞了一下，然後低頭辦事，不再問了。
他麻木地站著，等手續辦完，簽字，走人。
第六天早上，奶奶起不來了。
周政嶼端了粥去她房間，看見她躺在床上，臉色很差。
“奶奶？”
奶奶睜開眼睛，看著他。
“政嶼……”
“奶奶，您怎麽了？”
“沒事，就是累。”奶奶說，“這幾天，心裏太難受了。”
他放下粥，坐在床邊。
“奶奶，吃點東西。”
奶奶搖搖頭。
“吃不下。”
他看著奶奶。奶奶瘦了很多，臉上的肉都凹下去了，眼窩深陷，頭發白得更厲害。
“奶奶，您得吃點東西。”
“政嶼。”奶奶拉住他的手，很涼，“你爸媽沒了，奶奶就剩你了。”
他握緊奶奶的手。
“我在。”
“你要好好的。”奶奶說，“你要把書讀完，找個好工作，娶個好媳婦，生個孩子……奶奶就放心了。”
“奶奶……”
“奶奶這輩子，沒什麽本事，就養大你爸，又看著你長大。”奶奶的聲音越來越輕，“你爸沒了，奶奶也該走了。”
他楞住了。
“奶奶，您說什麽？”
奶奶閉上眼睛。
“我累了，睡一會兒。”
他坐在床邊，看著奶奶的胸口起伏。
一下，兩下，三下。越來越慢。越來越弱。
他慌了。
“奶奶！奶奶！”
“奶奶——”
奶奶沒睜眼。
他沖出去打電話叫救護車。
縣醫院搶救室門口。周政嶼一個人站著。紅燈亮著，很長時間。
他想起幾天前，他也是這樣站著，等另一個搶救室的消息。
那時候等來的是“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這次也是。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家屬？”
他點頭。醫生沈默了幾秒。
“老人家年紀大了，加上受了刺激……我們盡力了。”
他看著醫生的嘴一張一合，那些話像隔著一層水，聽不真切。
“節哀。”
醫生走了。他站在走廊裏，很久沒動。
奶奶的葬禮更冷清。就幾個老街坊，還有陳浩連夜趕過來。
墓碑上刻著奶奶的名字，旁邊是爺爺的。爺爺走得早，奶奶守了二十多年寡，一個人把父親拉扯大，又看著他長大。
現在她也走了。七天之內，三個親人。全沒了。
周政嶼站在墓前，看著那三塊墓碑。父親，母親，奶奶。並排立著，像一家三口。
他被剩下了。
陳浩站在他旁邊，不敢說話。過了很久，陳浩開口。
“政嶼，你……你還好嗎？”
周政嶼沒說話。他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不哭，不笑，不說話，就那麽站著。
陳浩看著他，眼眶紅了。
“政嶼，你說句話……”
“沒事。”周政嶼開口了，聲音很平，“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
“回去吧。”
陳浩搖頭。
“我陪你。”
周政嶼看著他。陳浩眼睛紅紅的，但很堅定。他沒再說什麽。
轉身，往回走。陳浩跟在他後面。
孟安若知道奶奶去世的消息，是第七天早上。
林小雨告訴她的。
“安若，周政嶼奶奶也沒了。”
她楞住。
“什麽？”
“昨天走的，聽說受不了打擊，心臟病發。”
她坐在那裏，腦子裏嗡嗡的。
三天，他爸媽沒了。又三天，他奶奶也沒了。他現在……一個人？
她站起來。
“我要去找他。”
林小雨攔住她。
“你瘋了？現在去找他？”
“我得去。”
“他恨你你現在去什麽都做不了！”
“我知道。”
“他知道你去會怎麽樣？”
“不管怎麽樣。”孟安若說，“我都得去。”
林小雨看著她，眼淚掉下來。
“安若……”
孟安若已經開始收拾東西。
手在發抖，但她不停。她必須去。
必須見他。哪怕他罵她，打她，趕她走。她都要去。
南川縣城，傍晚。
周政嶼一個人坐在小吃店裏。
燈沒開，就著窗外的光，看著那些熟悉的桌椅。
父親喜歡坐的那張桌子，母親常站的那個竈臺，奶奶每天擦的那扇窗戶。
現在都空了。門被推開。他沒回頭。
“陳浩，我說了，你回去。”
沒人應。他回頭。
孟安若站在門口。
她穿著件灰色的外套，頭發有點亂，臉色很差，眼睛紅紅的，一看就是哭過很多次。
他楞住。然後，一股巨大的恨意湧上來。
是她。是她爸。她爸殺了他爸媽。
她爸害死了他奶奶。她爸毀了他的一切。
她怎麽還敢來？她怎麽還敢出現在他面前？
他站起來，走過去。
孟安若看著他，沒動。他走到她面前。看著她。
她瘦了很多，臉上沒什麽血色，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他想起以前，她站在櫻花樹下，笑著問他要不要去看花。
現在她站在他面前，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他的手擡起來。掐住她的脖子。
不是開玩笑的那種，是真的很用力。
她的臉憋紅了，眼睛瞪大，但沒有掙紮。
就那麽看著他。他的手指收緊。
她的呼吸越來越困難，眼眶裏湧出眼淚。
但他沒有松手。他恨她。恨她爸。恨這一切。為什麽是她？為什麽是她爸？為什麽他們好好的，他爸媽就要死？為什麽奶奶也要走？為什麽只剩他一個人？
他的手指越收越緊。
她的臉開始發紫。眼淚流下來，滴在他手上。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但發不出聲音。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他看了三年。
笑的時候彎彎的，哭的時候紅紅的，生氣的時候瞪得圓圓的。
他看過無數次。但現在，那雙眼睛裏全是淚，全是恐懼，全是他。
全是他的樣子。他楞住了。
手慢慢松開。她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咳得撕心裂肺。
他站在那裏，看著她。手指還在抖。
她咳完了，擡起頭，看著他。
“對不起……”
她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
“對不起……”
一遍一遍，翻來覆去，只會說這三個字。
他低頭看著她。
“你走吧。”
她搖頭。
“我不走。”
“走。”
“周政嶼……”
“我讓你走！”
他的聲音大起來，像吼出來的。
她站起來。腿還在發抖，但站起來了。看著他。
“我不走。”她說，聲音還是沙啞的，“我不會走。”
他看著她。
“你爸殺了我爸媽。”
“我知道。”
“我奶奶也死了。”
“我知道。”
“我現在一個人了。”
她眼淚又流下來。
“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你來幹什麽？”
她看著他。
“來看看你。”
“看完了，走。”
“周政嶼……”
“滾。”
他說了這個字。她楞住了。
“我讓你滾。”
她站在那裏，沒動。他轉過身，背對著她。
“我不想看見你。”
沈默。很久的沈默。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
“好。”
她轉身，拉開門。走出去。門關上。
他站在那裏，聽著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然後他蹲下來。抱著頭。沒有聲音。但肩膀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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