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計算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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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算02

走出辦公室時,天已經暗了。周政嶼沒有馬上回宿舍,而是走到湖邊,找了個長椅坐下。

湖水很靜,倒映著路燈的光。他拿出手機,看著銀行的APP。餘額還剩832.5元。要撐到月底,每天不能超過27.75元。

早飯兩個饅頭1元,午飯一葷一素6元,晚飯同樣6元。這樣一天13元,還能剩點。他算得很仔細,像解一道數學題。

手機震了,是孟安若發來的消息:“在幹嘛?”

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回覆:“在湖邊坐會兒。”

“心情不好?”

“……有點累。”

“我也是,訓練快累死了。”

周政嶼看著這句話,忽然想問她:你累的時候,會擔心明天吃飯的錢嗎?但他沒問。這種問題太沈重,不該對她說。

“註意休息。”他最後只打了這四個字。

“你也是。”

放下手機,周政嶼看著湖面。黑天鵝在遠處游,優雅自在。

他想,有些人天生就是黑天鵝,有些人卻要拼命劃水,才能不沈下去。

……

第二天是國慶假期第一天。

宿舍裏只剩下周政嶼和王帆。李銳回家了,另一個室友也走了。王帆是因為家遠,路費太貴。

“政嶼,食堂好多窗口都關了。”王帆從外面回來,“只剩一樓的幾個。”

“嗯。”周政嶼正在看書,“吃簡單點也行。”

“你國慶不回家?”

“回,但過幾天再走。”周政嶼說,“想先把作業寫完。”

其實是車票。國慶期間的車票貴,他買了四號晚上的硬座,能便宜三十塊。坐一夜,五號早上到家,七號晚上再坐夜車回來。

他算過,這樣最省錢。

手機響了,是母親。“政嶼啊,你什麽時候回來?媽給你留著好吃的。”

“四號晚上走,五號早上到。”

“好好,媽去車站接你。”陳穗穗的聲音裏帶著笑,“對了,你爸說店裏最近推出新品了,等你回來嘗嘗。”

“嗯。”

掛掉電話,周政嶼繼續看書。但有點看不進去。他想起家裏的店,想起父親那雙因為常年和面而變形的手,想起母親總在算賬時皺起的眉頭。

他打開電腦,查了查勤工儉學的崗位。圖書館管理員、實驗室助理、辦公室值班……時薪都在15-20元之間。如果一周工作十小時,一個月能有600-800元。

夠生活費了。

他記下幾個崗位的聯系方式,準備節後去申請。

藝術學院舞蹈房,國慶假期依然有人。

孟安若和幾個沒回家的同學在加練。鏡子裏的女孩們個個表情認真,汗水滴在地板上。

“安若,你爸媽什麽時候來?”休息時,陳薇薇問。

“節後第一周。”

“那正好比賽結束,可以帶他們看你領獎。”

孟安若笑了笑,沒說話。比賽結果誰說得準呢?全國賽,高手如雲,她只是其中之一。

林小雨遞過來一瓶水:“別想太多,跳好就行。”

“嗯。”

下午的訓練結束,孟安若累得不想動。她坐在地板上,給父親發了條消息:“爸,你們訂票了嗎?”

很快回覆:“訂了,十月八號下午到。你媽把酒店也訂好了。”

“哪家?”

“學校附近那家,你說還行的。”

孟安若想了想,那家酒店不便宜。但她沒說什麽,只回:“好,到時候我去接你們。”

“訓練別太累,註意休息。”

“知道了。”

放下手機,孟安若看著鏡子裏滿臉汗水的自己。十八歲,最好的年紀,卻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壓在肩上。是母親的期望?是自己的追求?還是別的什麽?

她想起周政嶼那天在湖邊說的“有點累”。他的累,和她的累,是一樣的嗎?

……

十月四號晚上,周政嶼背著簡單的背包去了火車站。

硬座車廂裏擠滿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滿滿當當。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旁邊是個中年大叔,對面是一對年輕情侶。

火車開動後,大叔開始打鼾。情侶在低聲說話,女孩靠在男孩肩上。周政嶼戴上耳機,打開手機裏的數學課件。

但看不進去。他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黑夜,偶爾有零星燈火閃過,像散落的星星。

手機震了,是孟安若:“你回家了嗎?”

“在火車上。”

“路上註意安全。”

“嗯,你呢?訓練怎麽樣?”

“快累趴了。今天跳壞了一雙舞鞋。”

周政嶼看著這句話,忽然想起什麽。他打開購物網站,搜索“芭蕾舞鞋”。價格從幾十到幾百不等。他想了想,關掉了網頁。

現在還不行。

“比賽加油。”他回覆。

“謝謝。你也是……回家好好休息。”

“好。”

放下手機,周政嶼閉上眼睛。火車晃動著,像搖籃。他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搖著他睡覺。那時候家裏還沒欠債,父親的笑聲還很爽朗。

是什麽時候開始變的呢?大概是家裏出事了,爺爺查出癌癥……。手術、化療、靶向藥……錢像水一樣流出去。後來爺爺走了,債留了下來。

再後來,店裏要裝修,又貸了一筆。現在兩筆貸款加在一起,像兩座山。

周政嶼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窗外還是黑夜,但遠處天邊已經有一絲微光。

快到了。

十月五號清晨,周政嶼走出縣城火車站。

秋天的早晨很涼,他裹緊外套。出站口,陳穗穗已經在等了,手裏拎著個保溫桶。

“媽。”

“政嶼!”陳穗穗快步走過來,“累不累?餓不餓?媽給你帶了粥。”

“不餓。”

“瞎說,坐一夜車哪能不餓。”陳穗穗打開保溫桶,熱氣冒出來,“趁熱喝。”

周政嶼接過,坐在車站外的花壇邊喝粥。粥很稠,裏面有肉末和青菜,是他從小喝到大的味道。

“爸呢?”

“在店裏準備食材,早上有批老客要來。”陳穗穗看著他,“瘦了,大學食堂吃不慣?”

“吃得慣,就是學習累。”

“別太拼,身體要緊。”陳穗穗摸摸他的臉,“錢夠用嗎?媽再給你點。”

“夠,真的。”周政嶼加快喝粥的速度,“媽,貸款……這個月還上了嗎?”

陳穗穗笑容僵了一下:“還上了,你別操心。”

周政嶼沒再問。他知道母親在撒謊。如果還上了,父親不會那麽著急。

回到家,小店已經開門了。周青山正在搟面,看見兒子回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回來了?先去樓上休息,爸中午給你做紅燒肉。”

“爸,我幫你。”

“不用不用,你去歇著。”

但周政嶼還是洗了手,開始幫忙包餛飩。動作熟練,從小到大練出來的。

“大學怎麽樣?”周青山問。

“挺好的,老師很好,同學也很好。”

“那就好。”周青山頓了頓,“錢的事……你別擔心,爸最近在跟人談,看能不能把隔壁那間也租下來,擴大店面。”

周政嶼手上動作停了停:“爸,壓力別太大。”

“不大不大,爸扛得住。”周青山笑了,眼角皺紋很深,“你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了,咱們家就好了。”

周政嶼點點頭,繼續包餛飩。餛飩皮很薄,餡要放得剛好,多了容易破,少了不好吃。他包得很認真,一個接一個。

就像生活,一點一點,慢慢來。

總會好的。

他這樣相信。

……

假期最後一天,周政嶼在店裏幫忙時,手機響了。

是孟安若發來的比賽現場照片。舞臺很大,燈光很亮,她穿著演出服,在後臺做準備。

“馬上要上場了。”她附了一句。

周政嶼找了個安靜角落,回覆:“加油,你可以的。”

“緊張。”

“別緊張,就像平時訓練一樣。”

那邊沒再回覆,大概已經上臺了。周政嶼盯著手機,等了一會兒,關掉屏幕。

他繼續幫忙招呼客人,收錢,擦桌子。但心裏總想著,她現在在做什麽?在跳舞?在旋轉?在完成那些完美的動作?

下午,消息來了。

“比完了。第二名。”

周政嶼立刻問:“怎麽樣?開心嗎?”

“還行,本來想沖第一的。不過評委說我的表現力很好。”

“第二名很厲害了。”

“嗯。你什麽時候回學校?”

“今晚的火車。”

“路上小心。我爸媽明天到,可能要忙幾天。”

“好,你忙。”

對話到此為止。周政嶼看著手機,忽然想,她拿到第二名,會慶祝嗎?會失落嗎?會有人陪在她身邊嗎?

這些問題,他都沒問。

有些距離,不是地理上的。

而是當你還在為下個月生活費發愁時,對方在考慮比賽名次不夠理想。

但周政嶼不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都有自己的重量。

他要做的,是扛起自己的那份。

晚上,周政嶼又坐上了回北華的火車。

硬座車廂依然擁擠。他靠窗坐著,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夜景。包裏裝著母親硬塞的煮雞蛋、蘋果,還有一瓶自己家腌的鹹菜。

手機震了,是學生資助中心的老師發來的消息:“你的貸款申請初審通過了,節後過來簽合同。”

他回覆:“謝謝老師。”

然後又補了一句:“勤工儉學的崗位,還能申請嗎?”

“可以,節後一起辦。”

周政嶼收起手機,閉上眼睛。火車在軌道上行駛,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他知道,前路還長。

但至少,現在有了方向。

而那個在舞臺上旋轉的女孩,就像遠方的燈塔。

雖然不一定能到達,但看著,就有力量。

火車穿過隧道,車廂裏暗了一下,又亮了。

周政嶼睜開眼睛,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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