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天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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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天鵝
“媽，”孟安若忽然說，“你當年跳黑天鵝時，想的是什麽？”
沈靜漪的手松開了。
她轉身，走回椅子前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想贏，”她說得很簡單，“想當首席，想站在最中間。”
“就這些？”
“還能有什麽？”沈靜漪看她，“跳舞就是競爭，安若，一個角色，幾十個人爭，一次機會，錯過了就沒有了，你要記住，善良在舞臺上沒用。”
孟安若沒說話。
她走到把桿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十八歲，身體條件頂尖，技術沒有短板。所有人都說她前途無量，將來一定能進國家舞團，當首席。
但她偶爾會想。
這是她想要的嗎。
還是母親想要的。
“繼續，”沈靜漪的聲音又恢覆了冷靜，“再來一遍，註意表情管理。”
鋼琴聲響起。
孟安若擺好起始姿勢。
她深吸一口氣，揚起下巴。
這次她的表情變了。嘴角勾起若有若無的笑，眼神流轉，帶著挑釁和嫵媚。每一個轉身，每一次跳躍，都充滿了戲劇性。
沈靜漪終於點頭了。
“就是這樣，”她說，“保持住。”
孟安若在旋轉中想。
她其實挺擅長演戲的。
……
傍晚六點，北華市。
周政嶼坐在一家小面館裏。
店面很小，只有六張桌子。他要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一個蛋。面端上來，熱氣騰騰，湯很濃。
他慢慢吃著。
旁邊桌是一對父子，兒子看起來也是來參加覆試的，正在跟父親分析今天的面試題。
“那個實變函數的問題，我差點沒答上來。”
“沒事，大家都難。”
“不知道能不能過……”
周政嶼低頭吃面。
面很好吃，牛肉燉得很爛。他想起家裏的小吃店，父親做的牛肉面也是這樣，肉多，湯濃，一碗只要十塊錢。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母親陳穗穗發來的語音。
他點開。
“政嶼啊，到北華了吧？考試考得咋樣？吃飯了沒？別省錢，該吃好的吃好的，錢夠不夠？不夠媽給你轉點。”
聲音裏帶著關切。
周政嶼打字回覆：“到了，考完了，正在吃飯，錢夠，別擔心。”
很快回覆來了：“那就好，照顧好自己。”
他放下手機，把面湯也喝完了。
付錢，出門。
天還沒黑透，街燈已經亮了。他沿著街道走回賓館，路上經過一家書店，櫥窗裏擺著新出版的數學專著。
他停下看了一會兒。
然後繼續走。
……
晚上八點，雲城。
孟安若終於回到家。
她家在城南的高檔小區，覆式結構，裝修簡約現代。一樓客廳很大，落地窗外能看到江景。
父親孟懷遠還沒回來。
沈靜漪去廚房熱牛奶，這是她每晚給女兒定的規矩，睡前一杯牛奶，助眠，也補充蛋白質。
孟安若癱在沙發上。
渾身酸痛，特別是腳。她脫掉鞋子，看著自己的腳。腳趾有些變形，腳背因為常年繃直，青筋明顯。
這雙腳跳得了三十二個揮鞭轉，卻走不了太遠的路。
“牛奶，”沈靜漪把杯子放在茶幾上，“趁熱喝。”
“謝謝媽。”
“下周比賽，評委裏有國家舞團的副團長，”沈靜漪在旁邊坐下，“好好表現，如果能被他看中，你畢業就能直接進團。”
“嗯。”
“別嗯，”沈靜漪看著她，“你要有野心，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做夢都想進國家舞團。”
孟安若端起牛奶，小口喝著。
“媽，”她忽然問，“如果你當年沒懷孕，現在會在哪兒？”
沈靜漪沈默了。
她靠在沙發背上，視線看向窗外。江對岸的燈光星星點點。
“可能在國外某個舞團當首席，也可能早就跳不動了，轉行當老師，”她說，“但人生沒有如果，我有了你，就只能把希望放在你身上。”
這話說得很平靜。
但孟安若聽出了一絲不甘。
她把杯子放回茶幾，“我去洗澡。”
“去吧，早點睡。”
浴室裏，熱水沖下來。
孟安若閉上眼睛。
她想起今天在排練廳，母親捏著她下巴時的眼神。那種熾熱的，幾乎要把她燒穿的期待。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像個容器。
裝著母親的夢想，裝著老師的期望，裝著所有人的讚美。
但容器裏面是什麽。
她自己也不太清楚。
晚上十點，北華市賓館。
周政嶼洗完澡，坐在床邊擦頭發。
同房間的另外兩個考生還沒回來，可能是去逛夜市了。他打開電視，隨便調了個新聞頻道。
新聞在報道經濟形勢。
他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趣，又關掉。
拿出筆記本，開始整理今天的面試題目。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每次考試後都要覆盤，記錄下自己答得不好的地方。
寫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陳浩打來的視頻電話。
他接通。
屏幕裏出現陳浩的大臉，背景是宿舍，“政嶼！怎麽樣怎麽樣？北華大學是不是特氣派？”
“還行。”
“面試難嗎？”
“有些問題挺難的。”
“你肯定沒問題，”陳浩笑嘻嘻地說，“對了，張明讓我問你，什麽時候回來？他說等你回來一起去吃燒烤，慶祝一下。”
“後天吧。”
“行，到時候聯系。”
又聊了幾句，掛斷了。
周政嶼繼續寫筆記。
寫到最後一個問題，“你為什麽想學數學”時，他停下了筆。
他當時回答的是“數學公平”。
但還有半句話沒說。
數學不會因為他是縣城的窮學生就看低他。數學的世界裏，只有一個標準，就是對錯。他喜歡這種純粹。
他收起筆記本，躺到床上。
閉上眼睛。
眼前又浮現出櫻花紛飛的畫面。
淺綠色的發帶。
她轉七圈時，那種故意的，叛逆的停頓。
他想，她現在在做什麽。
應該也在為某個目標努力吧。
跳舞，比賽，或者別的什麽。
「兩個平行世界裏的人」。
各自轉著自己的圈。
……
深夜十一點，雲城。
孟安若躺在床上，睡不著。
她拿起手機，無聊地翻看社交軟件。同學們都在發動態，有人曬美食，有人曬自拍，有人抱怨作業多。
她劃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
點開搜索引擎。
輸入“周政嶼”。
沒有結果。
再輸入“南川縣數學競賽”。
跳出來一些新聞，去年的競賽報道，獲獎名單。她點開一個，在一等獎名單裏找到了周政嶼的名字。
只有名字，沒有照片。
她退出來。
又輸入“北華大學築夢計劃”。
看了幾篇介紹文章，了解了這是個針對農村學生的特殊招生計劃。競爭激烈，錄取率很低。
她放下手機。
看著天花板。
那天櫻花樹下，他說的話很簡單，但眼神很認真。不像那些只會誇她“跳得真美”的男生。
他說，七圈不完美。
他說，八是二的立方。
數學生都是這樣的嗎，用公式解釋一切。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睡著了。
夢裏又在轉圈。
這次轉了八圈。
停下時，有人在鼓掌。
她回頭，看見周政嶼站在櫻花樹下，手裏拿著她的發帶。
他說，這次完美了。
……
第二天清晨，北華市。
周政嶼早早起床，去賓館餐廳吃早飯。
簡單的自助餐，他拿了饅頭，粥，鹹菜。找了個角落坐下，慢慢吃。
旁邊桌坐著一對母女。
女兒看起來也是考生，正在抱怨，“媽，我昨天那道題真的不會，太難了。”
“沒事，大家都難。”
“如果考不上怎麽辦……”
“考不上就正常高考，你成績又不差。”
周政嶼安靜地吃完，收拾餐盤。
走出賓館，他決定去北華大學的圖書館看看。
圖書館需要刷卡進入，但門口的保安看他穿著樸素，手裏拿著書，就讓他登記一下進去了。
圖書館很大，書架高到天花板。
他在數學區轉了一圈，抽出一本《代數拓撲基礎》，翻了翻。又放回去。
走到窗邊的座位坐下。
窗外是校園的草坪，有學生在晨讀。
他拿出自己的書，開始看。
但註意力不太集中。
他想起昨天面試時，教授問的那個問題。
數學之美。
他當時回答得中規中矩。
其實他還有別的想法，但沒說。
他覺得數學最像人生。
有已知條件，有未知變量，有必須遵守的定理規則。你要在約束條件下，找到最優解。
有時候無解。
有時候有無數解。
有時候你以為找到了解，卻發現漏了一個條件，整個推導要推倒重來。
就像他現在的人生。
已知條件是：家境貧寒，父母辛苦，機會難得。
未知變量是：覆試結果，高考成績，未來前途。
約束條件是：他必須成功。
目標函數是：讓父母過上好日子。
他要解這個方程。
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
上午十點，雲城藝術附中。
孟安若在教室裏上文化課。
數學老師正在講三角函數，她托著下巴，看向窗外。
櫻花已經謝了，枝頭長出嫩葉。她想起那條發帶，淺綠色的，和春天的葉子一個顏色。
那天之後，她再也沒戴過那條發帶。
收在抽屜的最裏面。
“孟安若，”數學老師點名，“你來回答這個問題。”
她回過神，站起來。
黑板上的題目是求sin(π/7)的精確值。
她看了幾秒，說：“這個值不能用有限次代數運算表示，是無理數。”
老師楞了楞，“誰問你這個了？我是讓你計算。”
“您沒說清楚，”孟安若坐下。
全班同學都看著她。
數學老師搖搖頭，繼續講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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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些？”
“還能有什麽？”沈靜漪看她，“跳舞就是競爭，安若，一個角色，幾十個人爭，一次機會，錯過了就沒有了，你要記住，善良在舞臺上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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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身體條件頂尖，技術沒有短板。所有人都說她前途無量，將來一定能進國家舞團，當首席。
但她偶爾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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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安若擺好起始姿勢。
她深吸一口氣，揚起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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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漪終於點頭了。
“就是這樣，”她說，“保持住。”
孟安若在旋轉中想。
她其實挺擅長演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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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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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身酸痛，特別是腳。她脫掉鞋子，看著自己的腳。腳趾有些變形，腳背因為常年繃直，青筋明顯。
這雙腳跳得了三十二個揮鞭轉，卻走不了太遠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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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她現在在做什麽。
應該也在為某個目標努力吧。
跳舞，比賽，或者別的什麽。
「兩個平行世界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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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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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安若躺在床上，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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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昨天面試時，教授問的那個問題。
數學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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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還有別的想法，但沒說。
他覺得數學最像人生。
有已知條件，有未知變量，有必須遵守的定理規則。你要在約束條件下，找到最優解。
有時候無解。
有時候有無數解。
有時候你以為找到了解，卻發現漏了一個條件，整個推導要推倒重來。
就像他現在的人生。
已知條件是：家境貧寒，父母辛苦，機會難得。
未知變量是：覆試結果，高考成績，未來前途。
約束條件是：他必須成功。
目標函數是：讓父母過上好日子。
他要解這個方程。
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
上午十點，雲城藝術附中。
孟安若在教室裏上文化課。
數學老師正在講三角函數，她托著下巴，看向窗外。
櫻花已經謝了，枝頭長出嫩葉。她想起那條發帶，淺綠色的，和春天的葉子一個顏色。
那天之後，她再也沒戴過那條發帶。
收在抽屜的最裏面。
“孟安若，”數學老師點名，“你來回答這個問題。”
她回過神，站起來。
黑板上的題目是求sin(π/7)的精確值。
她看了幾秒，說：“這個值不能用有限次代數運算表示，是無理數。”
老師楞了楞，“誰問你這個了？我是讓你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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