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關燈
小
中
大
01
01#
“楚楚——”
清晨，中年婦女的聲音貫穿了整個新地下城市某第三層居民倉，好在居民倉的隔音效果極好，才沒有擾了更多人的清夢。
唯一的受害者楚楚坐在床沿邊，直面著聲音的主人——她的母親——季月女士的怒火。
季女士面露慍色，手裏捏著張起了皺褶的白紙——那是楚楚背著季女士遞交的遠征軍申請表，只是不知道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再往上掃了一眼，只見此刻季女士那爬滿皺紋的臉上神情覆雜，眼底則有很多道不明的情緒在翻湧，就如同暴雨前的卷積雲一般。
風雨欲來。
“如果不是你萊克叔叔拿著這張表來問我，我都不知道——我的‘乖女兒’竟然明早要隨軍去討伐蟲族大軍了！你……”
話說到一半，季女士又瞥到楚楚短的幾乎只有頭發茬，活像顆毛栗子的腦袋，眼中失望之色漸濃：“你現在真的是翅膀硬了，能飛了，眼裏放不下我這個媽了是嗎？”
我呸，原來是那個叫“萊克”的大叔告的秘。
楚楚皺眉，她一直不怎麽喜歡這個“萊克”。
因為“萊克”老喜歡跟只蜜蜂似的在季女士身邊轉悠，想追季女士的心就跟地球時代的古人司馬昭一樣，整的路人皆知了。
如今，這位滿肚子壞水的大叔更是當了一個可恥的告密者，壞了自己密謀多年的參軍計劃！
很好，他別想著娶季女士了，因為絕對絕對絕對過不了自己這一關。楚楚垂眸，心裏給這位季女士的追求者之一又記上了一筆。
“楚楚！”但她的沈默顯然激怒了季女士，那張本就布滿褶皺的申請表被季女士揉成了一團，緊緊地握在了她的掌心中：“我在跟你說話呢！聽見沒？”
“聽見了。媽，我本來也想告訴你的，”楚楚擡起頭直視著季女士，試圖為自己辯解：“可是從小到大，你不是一直阻止我參軍麽？所以我甚至不敢同你提起這件事，因為我知道——你根本不會同意的，更不會在上面簽上你的名字！”
“你倒也清楚……但楚楚，你就沒有想過我拼了命阻止你的緣由嗎？”季女士的眼眶突然紅了：“難道你已經忘了——你爸是怎麽死的了嗎？”
不知怎麽的，楚楚的喉嚨突然像被一根魚刺卡住了一般，她站在原地梗了一會兒，最後沖季女士吐出三個字：“我沒忘。”
她怎麽會忘？
十九年前，蟲族迎來了它們的新王，然後在新王的帶領下，開啟了長達至今的人蟲大戰。
更準確來說，這是一場蟲族對人類文明單方面的侵略，而人類能做的不過是被動抵禦，以期將損失盡可能壓縮在一個能接受的範圍內。
而她的父親，一名原帝國的軍人，在蟲族來襲之時毅然決然地駕駛機甲奔赴前線，那時她還在繈褓之中，就算智力再怎麽驚人，也只能記住一個模糊但高大的背影。
“他參加了第二次星球保衛戰，在那場戰役裏遭遇了蟲族狂暴，以一己之力為人類軍隊的主力軍轉移爭取了充足的時間，避免了人類在蟲族突襲下覆滅，最後……連人帶機甲，被蟲族啃食殆盡，”說到最後，楚楚的腰板不由地挺直了：“他是人類的英雄。”
“所以，媽，我也想成為跟爸爸一樣的人——”
“楚楚！我們家有這麽一位英雄就已經……已經足夠了，”季女士將自己顫抖著的雙手死死按在楚楚的肩上，仿佛希望能永遠地將楚楚釘在床上：“我已經失去了愛人，說什麽也不能讓這該死的人蟲戰爭再將你也奪走了！”
“我絕不允許同樣的事情再發生第二次……那時，十九年前我就應該阻止他的，我應該阻止你爸他去前線的！”
“可是、可你女兒是個天才！我的精神力足以駕馭現在任何一臺3S機甲，異能水平跟精神力同級，沒有同齡人，不，就連學院老師都不一定有我強。”
楚楚認真道：“我保證，在戰場上我一定能保護好自己，如果您同意我去前線，我甚至有信心能改變戰爭的局勢！”
“但那遠遠不夠！如今人類的潰敗已成定局，只能蝸居在幾個荒蕪星的地底。”
“缺乏高端機甲的制造、維修材料，意味著往後近百年人類都只能茍延饞喘，”季女士語重心長地說：“楚楚，我當然知道你是天才。”
“如果是在二十年前，不，二十二年前，你這樣的天才出現在帝國，能跟那位聯邦之星分庭抗禮，聯邦跟帝國的戰爭也不會那麽快爆發，人類的諸多天才也不會在這場戰爭中隕落……”
“如果、如果能拖到北元2511年，也就是蟲族入侵的前一年，一切的一切都或許能迎來轉機。”
季女士眉毛擰起，話鋒一轉：“可是時光無法倒流，個人那點渺小的力量也無法跟整個時代的浪潮相抗衡。認清現實吧楚楚，你得認清……就算我們人類奪回了曾經的星球，那也是個被蟲族啃食之後的廢星了。”
“奪回還有意義嗎？跟我一起在科研所研究如何改善荒蕪星的地表環境，不是要更好？”
楚楚的嘴巴抿成了一條直線，她直視著季女士的眼睛，無聲地抗議著。
“看著我也沒用，”季女士已經直起身退到了門邊，手裏還拎著楚楚的光腦：“光腦我先替你收著，等這幾天遠征軍的星艦走了我再還給你……但在他們走之前，你哪兒也不能去，給我乖乖呆在房裏好好想想。什麽時候想明白了，什麽時候才能踏出這扇門。”
“媽！”
“叫媽更沒用！”季女士“砰”地一下將房門帶上，再然後牢牢鎖住。
“媽……”等門外季女士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房間裏原本一臉悲愴的楚楚，表情突然變得滑稽：“季女士啊季女士，難道你以為這麽一個小小的智能鎖就能將你女兒鎖住？”
“天真，太天真了。”楚楚熟練地將智能鎖用發卡拆開，將控制面板調出，手指在上面飛快舞動。
“哢嚓”一聲，鎖開了。
奈斯，楚楚你就是最棒的！
楚楚收起工具誇了一句自己，對著虛空興奮地打了幾拳，接著她收斂了所有的情緒，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門，再然後謹慎地探出了一個腦袋。
門外是另一扇門，門裏又有著同樣的一扇門。
楚楚赫然發現，每一個門都打開了一條縫，而每一條門縫裏都有一個正在往外探的“她”！
突然，其中一個“楚楚”猛地回頭。
·
楚楚從夢中驚醒，胸脯一起一伏。
她摸了一把後背，一手的冷汗。
“怎麽，我們親愛的女武神搖身一變成了新兵蛋子，卻被嚇的做噩夢了？”右手邊的一個肌肉大漢哈哈大笑起來：“等見到真正的蟲族，是不是還要回家找媽媽哭哭抱抱？”
設想了一下季女士擁抱自己的場面，楚楚的臉色更難看了，她一個眼神掃過去，冷冷道：“閉嘴，約翰。如果你是功勳點多的沒地方花想讓我再拆一臺私人機甲，那你可以繼續說。”
“別，楚楚，我只是開個玩笑。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見你這模樣……這是夢見什麽了？”
“一個怪夢，說不清。我……”楚楚擰了擰眉心，心中被不祥的預感籠罩：“算了，我們到哪兒了？”
“星艦已經進行了兩次大跳躍，還有一次跳躍就要靠近啟明星，哦，你這個年紀可能不太清楚，啟明星就是當年帝國的首都星，”約翰自詡是個老人，他回答時語氣唏噓：“當年的啟明星可是所有人向往的天堂，誰能想如今……扯遠了，目前正準備第三次大跳躍，聽說總指揮會過來慰問咱們。”
“唉，希望派過來的不是一個蠢蛋。”說著，約翰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放心吧，蠢蛋們早被永遠地埋在戰場的廢土中了，”楚楚終於緩了過來：“不管指揮是誰，我只會做好我自己。如果這次的總指揮礙手礙腳，我大可以用實力上位，踢掉他。”
“噢！不愧是我們的女武神，”約翰沖楚楚擠眉弄眼：“說真的，親愛的楚，我以為你來不了了呢。”
“差一點。”楚楚說完，重新閉上眼睛，在心底長嘆了一聲。
差一點，她朝著人生目標邁進的第一步就要給季女士給埋了，現在季女士或許已經發現自己逃出去了。
——也可能沒有，畢竟季女士是個大忙人。
楚楚想到這，又嘆了一聲。
這些年，她一年都見不到季女士一面，可就是這麽一個缺席了她成長的女人，如今卻千方百計地想要讓她成為對方理想中的“乖”女兒：留長發，泡在研究室，溫婉……
可對方失敗了，很遺憾，這些詞語自己是一個也沒沾邊。
“來了來了……五軍指揮……竟然是他！”星艦士兵艙的門開了又闔，看清來人，約翰忍不住壓低聲音驚呼道：“天！來的人竟然是他！”
楚楚睜開眼望了過去，只見士兵們的前方，幾位軍官的簇擁之中，站著一個拄著拐杖的中年人。
那是個英俊的男人，他泛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五官立體。歲月似乎並沒有在他的容貌上留下痕跡，反而如被熟成過的金槍魚一般，更添了幾分成熟的韻味。
他的臉頰似是被神親吻過，細心雕琢而成，只是美中不足的是他的右側大腿以下一片空蕩蕩的，再無它物。在當下這個時代，男人沒有安裝任何仿生義肢，僅僅選擇使用最原始的拐杖來輔助行走。
楚楚皺了一下眉，她沒有在第一軍校執教的指揮裏見過這人。
要知道，能在她就讀的學校執教的，那可都是些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各個軍的總指揮按理說也是從那批人中層層挑選的，如無意外，上面不會派這麽一個空降過來。
“約翰，他是誰？”這還是她第一次對一個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總覺得有種親切感，於是楚楚開口問道。
“親愛的楚，你竟然不認識他……不過也是，我忘了你也還小，你的行為跟你的年齡總是有出入……這位啊，就是當年大名鼎鼎的聯邦之星，天才中的天才——陸星海，”約翰的眼中浮現出狂熱的崇拜：“他是那個時代聯邦人的驕傲與向往！”
“只可惜……”可下一秒，約翰笑容變得苦澀：“只可惜他在那場帝國跟聯邦的世紀大戰中，被‘帝國的瘋狗’‘咬’斷了一條右腿，精神力也因此受到了影響，從超3S跌落至了3S——你是知道的，對一個指揮而言，每一點一厘的精神力都至關重要。”
“嗤，老哥看你這樣子，以前是聯邦人吧？”楚楚左手邊一個士兵聽了這話冷笑說：“就別吹你們的聯邦之星了，我聽聞他受了打擊頹廢了很長一段時間，現在能不能行還是個未知數呢……要我說，哥們兒的命竟然跟個殘廢息息相關，簡直倒黴！”
約翰直接越過楚楚的腦袋瞪他：“你——”
雖然現在蟲族大敵當前，帝國跟聯邦都不覆存在，組成了一個人類新文明，但對一些從舊時代走來的人來說，他們還是會有意將自己劃分成帝國人跟聯邦人。
對此，楚楚這種完全的新生代倒是沒什麽感覺，她本打算大紅燈籠高高掛起，繼續看戲，可星艦門再一次打開，從門外走進來另一個穿著軍裝的中年人。
看清來人，她神色一變，趕緊對身邊兩人喝道：“安靜點兒！”
說完，又把頭埋在胸前，將自己整個人藏在前排士兵的背後。
“怎麽了？”約翰也沒真打算對自己的戰友動手，他疑惑地看向楚楚。
楚楚“嘖”了一聲。
該死的，這殺千刀的老東西怎麽來了？！
*
萊克·加圖索走進士兵艙，對著面前的陸星海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三皇子殿下，貴安。”陸星海回了一禮，沒什麽表情地道。
“哈哈，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帝國不覆存在，我也早就不是什麽皇子了。陸指揮，你應該叫我‘萊克’上校。”
“聽說這次是你主動請纓要來指揮第五軍，我相信，有你這樣一位優秀的指揮加入，人類的勝利又多了幾分。”萊克·加圖索笑著說。
他面上雖是笑著，可時隔多年直面帝國曾經最棘手的敵人，同時也是殺死自己哥哥的人，如今……對方卻轉身一變成了自己的戰友。
萊克·加圖索的心中終究有些五味陳雜。
“上校謬讚了，”陸星海依然淡淡道：“一切皆是為了我們的明天。”
“是，”萊克·加圖索怔了一下，旋即重覆了遠征軍的最後一句誓言：“一切……為了人類的明天！”
“陸指揮，”接著，他又問道：“關於這次行動……”
話音未落，萊克·加圖索的眉毛驟然擰起。
“怎麽了？”一旁的陸星海立即問道，眼神銳利。
萊克·加圖索狐疑地掃了一圈士兵艙，然後收回了視線：“沒什麽，只不過……”只不過剛剛似乎聽見有個熟悉的聲音在罵自己老東西。
“可能是今天使用異能過度，能力有些暴走，聽見了誰的心聲。”萊克·加圖索想了想說。
“你的神賜之力？”聞言，陸星海整個人又放松了：“如果沒記錯的話，是能傾聽人心吧？”
“沒錯，但它進化了，”萊克·加圖索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不僅僅是人的心聲，我還能聽見蟲族互相交流的聲音，能聽懂它們的對話，以此來洞察蟲族大部隊的動向。”
陸星海幾乎是一瞬間就明白了萊克·加圖索的能力有多重要。
“雖然我曾經很討厭自己的能力，但現在，我以它為傲。”萊克·加圖索說這些時，他的眼神溫柔，只是下一秒其碧色的雙瞳猛地震動了一下，就像是有人隔空拽住了他的心臟，壓的他喘不過氣來。
“來了。”
起初，憑空出現在萊克·加圖索腦海中的是一個微弱的人聲，接著湧進來的聲音越來越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仿佛成千上萬的人正聚在一起在他的耳邊竊竊私語。
“來了來了來了……”
那些聲音的語氣越來越強烈，最後，萊克·加圖索仿佛透過聲音看到了一群狂信之徒在他面前高唱著讚歌！
“來了！”誰來了？
“來了！來了！”到底來了什麽玩意兒？！
該不會是……
萊克·加圖索心中已經有了一個猜測，一個最糟糕的猜想，而接下來蟲族的細語仿佛直接宣告了人類的死刑——
“來了！”
“她來了！”
“我們的王……來了！”
“全體一級戒備——”萊克·加圖索的腦門上淌下豆大的汗珠，他使用了自己的精神力，聲音在每一個士兵的腦海中如驚雷般炸開：“蟲族女王來襲！我再重覆一遍，蟲族女王來襲！準備迎戰！準備迎戰！”
蟲族女王？
所有人皆是愕然，怎麽也想不明白蟲族的女王是如何跨越了數萬光年跑到了這裏，但每個人都立即進入了備戰狀態。
他們是最優秀的士兵，也是人類文明最後的屏障。
“所有人註意，現在開始鏈接，不要抵觸我的精神力！”陸星海當機立斷，釋放出自己龐大的精神力，將整個星艦上的人拉入他瞬間構建的精神網中，接著他抓了身旁軍官中的一人問：“第三次跳躍還有多久？能否取消？”
“報告長官，還需要大概十分鐘，”軍官高聲回答道，似乎想要驅散自己的恐懼：“到了現在這個階段，已經無法取消！”
無法取消，意味著蟲族女王極有可能跟著他們這艘星艦一起突破設下的防線，直接傳送到遠征軍的大本營……到了那時，後果將不堪設想！
陸星海沈思了三秒，僅僅三秒他的心中就有了決斷。
他在精神網中嚴肅地說：“所有單兵註意，所有單兵註意。第三次跳躍已經無法取消，現在我需要一只精銳小隊駕駛機甲做誘餌，離開星艦吸引蟲族女王的註意力。但是，第五軍不會留下。”
“事關人類的存亡，我希望有人能站出來。當然，如果你害怕死亡，畏縮了，也不會有任何人責備你。”
“從現在開始我將倒數三個數，願意的人直接在心中報上自己的名字，”陸星海停頓了一下開始倒數：“三，二……”
“報告，士兵楚楚請求出戰！”
突然被人打斷，陸星海不由地皺起眉毛，他向來厭惡不服從命令的士兵，正想斥責幾句，可對方的聲音透過精神網直接傳進他的腦中，共享給了所有人：
“陸指揮，當誘餌，我一個人就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01#
“楚楚——”
清晨，中年婦女的聲音貫穿了整個新地下城市某第三層居民倉，好在居民倉的隔音效果極好，才沒有擾了更多人的清夢。
唯一的受害者楚楚坐在床沿邊，直面著聲音的主人——她的母親——季月女士的怒火。
季女士面露慍色，手裏捏著張起了皺褶的白紙——那是楚楚背著季女士遞交的遠征軍申請表，只是不知道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再往上掃了一眼，只見此刻季女士那爬滿皺紋的臉上神情覆雜，眼底則有很多道不明的情緒在翻湧，就如同暴雨前的卷積雲一般。
風雨欲來。
“如果不是你萊克叔叔拿著這張表來問我，我都不知道——我的‘乖女兒’竟然明早要隨軍去討伐蟲族大軍了！你……”
話說到一半，季女士又瞥到楚楚短的幾乎只有頭發茬，活像顆毛栗子的腦袋，眼中失望之色漸濃：“你現在真的是翅膀硬了，能飛了，眼裏放不下我這個媽了是嗎？”
我呸，原來是那個叫“萊克”的大叔告的秘。
楚楚皺眉，她一直不怎麽喜歡這個“萊克”。
因為“萊克”老喜歡跟只蜜蜂似的在季女士身邊轉悠，想追季女士的心就跟地球時代的古人司馬昭一樣，整的路人皆知了。
如今，這位滿肚子壞水的大叔更是當了一個可恥的告密者，壞了自己密謀多年的參軍計劃！
很好，他別想著娶季女士了，因為絕對絕對絕對過不了自己這一關。楚楚垂眸，心裏給這位季女士的追求者之一又記上了一筆。
“楚楚！”但她的沈默顯然激怒了季女士，那張本就布滿褶皺的申請表被季女士揉成了一團，緊緊地握在了她的掌心中：“我在跟你說話呢！聽見沒？”
“聽見了。媽，我本來也想告訴你的，”楚楚擡起頭直視著季女士，試圖為自己辯解：“可是從小到大，你不是一直阻止我參軍麽？所以我甚至不敢同你提起這件事，因為我知道——你根本不會同意的，更不會在上面簽上你的名字！”
“你倒也清楚……但楚楚，你就沒有想過我拼了命阻止你的緣由嗎？”季女士的眼眶突然紅了：“難道你已經忘了——你爸是怎麽死的了嗎？”
不知怎麽的，楚楚的喉嚨突然像被一根魚刺卡住了一般，她站在原地梗了一會兒，最後沖季女士吐出三個字：“我沒忘。”
她怎麽會忘？
十九年前，蟲族迎來了它們的新王，然後在新王的帶領下，開啟了長達至今的人蟲大戰。
更準確來說，這是一場蟲族對人類文明單方面的侵略，而人類能做的不過是被動抵禦，以期將損失盡可能壓縮在一個能接受的範圍內。
而她的父親，一名原帝國的軍人，在蟲族來襲之時毅然決然地駕駛機甲奔赴前線，那時她還在繈褓之中，就算智力再怎麽驚人，也只能記住一個模糊但高大的背影。
“他參加了第二次星球保衛戰，在那場戰役裏遭遇了蟲族狂暴，以一己之力為人類軍隊的主力軍轉移爭取了充足的時間，避免了人類在蟲族突襲下覆滅，最後……連人帶機甲，被蟲族啃食殆盡，”說到最後，楚楚的腰板不由地挺直了：“他是人類的英雄。”
“所以，媽，我也想成為跟爸爸一樣的人——”
“楚楚！我們家有這麽一位英雄就已經……已經足夠了，”季女士將自己顫抖著的雙手死死按在楚楚的肩上，仿佛希望能永遠地將楚楚釘在床上：“我已經失去了愛人，說什麽也不能讓這該死的人蟲戰爭再將你也奪走了！”
“我絕不允許同樣的事情再發生第二次……那時，十九年前我就應該阻止他的，我應該阻止你爸他去前線的！”
“可是、可你女兒是個天才！我的精神力足以駕馭現在任何一臺3S機甲，異能水平跟精神力同級，沒有同齡人，不，就連學院老師都不一定有我強。”
楚楚認真道：“我保證，在戰場上我一定能保護好自己，如果您同意我去前線，我甚至有信心能改變戰爭的局勢！”
“但那遠遠不夠！如今人類的潰敗已成定局，只能蝸居在幾個荒蕪星的地底。”
“缺乏高端機甲的制造、維修材料，意味著往後近百年人類都只能茍延饞喘，”季女士語重心長地說：“楚楚，我當然知道你是天才。”
“如果是在二十年前，不，二十二年前，你這樣的天才出現在帝國，能跟那位聯邦之星分庭抗禮，聯邦跟帝國的戰爭也不會那麽快爆發，人類的諸多天才也不會在這場戰爭中隕落……”
“如果、如果能拖到北元2511年，也就是蟲族入侵的前一年，一切的一切都或許能迎來轉機。”
季女士眉毛擰起，話鋒一轉：“可是時光無法倒流，個人那點渺小的力量也無法跟整個時代的浪潮相抗衡。認清現實吧楚楚，你得認清……就算我們人類奪回了曾經的星球，那也是個被蟲族啃食之後的廢星了。”
“奪回還有意義嗎？跟我一起在科研所研究如何改善荒蕪星的地表環境，不是要更好？”
楚楚的嘴巴抿成了一條直線，她直視著季女士的眼睛，無聲地抗議著。
“看著我也沒用，”季女士已經直起身退到了門邊，手裏還拎著楚楚的光腦：“光腦我先替你收著，等這幾天遠征軍的星艦走了我再還給你……但在他們走之前，你哪兒也不能去，給我乖乖呆在房裏好好想想。什麽時候想明白了，什麽時候才能踏出這扇門。”
“媽！”
“叫媽更沒用！”季女士“砰”地一下將房門帶上，再然後牢牢鎖住。
“媽……”等門外季女士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房間裏原本一臉悲愴的楚楚，表情突然變得滑稽：“季女士啊季女士，難道你以為這麽一個小小的智能鎖就能將你女兒鎖住？”
“天真，太天真了。”楚楚熟練地將智能鎖用發卡拆開，將控制面板調出，手指在上面飛快舞動。
“哢嚓”一聲，鎖開了。
奈斯，楚楚你就是最棒的！
楚楚收起工具誇了一句自己，對著虛空興奮地打了幾拳，接著她收斂了所有的情緒，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門，再然後謹慎地探出了一個腦袋。
門外是另一扇門，門裏又有著同樣的一扇門。
楚楚赫然發現，每一個門都打開了一條縫，而每一條門縫裏都有一個正在往外探的“她”！
突然，其中一個“楚楚”猛地回頭。
·
楚楚從夢中驚醒，胸脯一起一伏。
她摸了一把後背，一手的冷汗。
“怎麽，我們親愛的女武神搖身一變成了新兵蛋子，卻被嚇的做噩夢了？”右手邊的一個肌肉大漢哈哈大笑起來：“等見到真正的蟲族，是不是還要回家找媽媽哭哭抱抱？”
設想了一下季女士擁抱自己的場面，楚楚的臉色更難看了，她一個眼神掃過去，冷冷道：“閉嘴，約翰。如果你是功勳點多的沒地方花想讓我再拆一臺私人機甲，那你可以繼續說。”
“別，楚楚，我只是開個玩笑。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見你這模樣……這是夢見什麽了？”
“一個怪夢，說不清。我……”楚楚擰了擰眉心，心中被不祥的預感籠罩：“算了，我們到哪兒了？”
“星艦已經進行了兩次大跳躍，還有一次跳躍就要靠近啟明星，哦，你這個年紀可能不太清楚，啟明星就是當年帝國的首都星，”約翰自詡是個老人，他回答時語氣唏噓：“當年的啟明星可是所有人向往的天堂，誰能想如今……扯遠了，目前正準備第三次大跳躍，聽說總指揮會過來慰問咱們。”
“唉，希望派過來的不是一個蠢蛋。”說著，約翰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放心吧，蠢蛋們早被永遠地埋在戰場的廢土中了，”楚楚終於緩了過來：“不管指揮是誰，我只會做好我自己。如果這次的總指揮礙手礙腳，我大可以用實力上位，踢掉他。”
“噢！不愧是我們的女武神，”約翰沖楚楚擠眉弄眼：“說真的，親愛的楚，我以為你來不了了呢。”
“差一點。”楚楚說完，重新閉上眼睛，在心底長嘆了一聲。
差一點，她朝著人生目標邁進的第一步就要給季女士給埋了，現在季女士或許已經發現自己逃出去了。
——也可能沒有，畢竟季女士是個大忙人。
楚楚想到這，又嘆了一聲。
這些年，她一年都見不到季女士一面，可就是這麽一個缺席了她成長的女人，如今卻千方百計地想要讓她成為對方理想中的“乖”女兒：留長發，泡在研究室，溫婉……
可對方失敗了，很遺憾，這些詞語自己是一個也沒沾邊。
“來了來了……五軍指揮……竟然是他！”星艦士兵艙的門開了又闔，看清來人，約翰忍不住壓低聲音驚呼道：“天！來的人竟然是他！”
楚楚睜開眼望了過去，只見士兵們的前方，幾位軍官的簇擁之中，站著一個拄著拐杖的中年人。
那是個英俊的男人，他泛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五官立體。歲月似乎並沒有在他的容貌上留下痕跡，反而如被熟成過的金槍魚一般，更添了幾分成熟的韻味。
他的臉頰似是被神親吻過，細心雕琢而成，只是美中不足的是他的右側大腿以下一片空蕩蕩的，再無它物。在當下這個時代，男人沒有安裝任何仿生義肢，僅僅選擇使用最原始的拐杖來輔助行走。
楚楚皺了一下眉，她沒有在第一軍校執教的指揮裏見過這人。
要知道，能在她就讀的學校執教的，那可都是些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各個軍的總指揮按理說也是從那批人中層層挑選的，如無意外，上面不會派這麽一個空降過來。
“約翰，他是誰？”這還是她第一次對一個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總覺得有種親切感，於是楚楚開口問道。
“親愛的楚，你竟然不認識他……不過也是，我忘了你也還小，你的行為跟你的年齡總是有出入……這位啊，就是當年大名鼎鼎的聯邦之星，天才中的天才——陸星海，”約翰的眼中浮現出狂熱的崇拜：“他是那個時代聯邦人的驕傲與向往！”
“只可惜……”可下一秒，約翰笑容變得苦澀：“只可惜他在那場帝國跟聯邦的世紀大戰中，被‘帝國的瘋狗’‘咬’斷了一條右腿，精神力也因此受到了影響，從超3S跌落至了3S——你是知道的，對一個指揮而言，每一點一厘的精神力都至關重要。”
“嗤，老哥看你這樣子，以前是聯邦人吧？”楚楚左手邊一個士兵聽了這話冷笑說：“就別吹你們的聯邦之星了，我聽聞他受了打擊頹廢了很長一段時間，現在能不能行還是個未知數呢……要我說，哥們兒的命竟然跟個殘廢息息相關，簡直倒黴！”
約翰直接越過楚楚的腦袋瞪他：“你——”
雖然現在蟲族大敵當前，帝國跟聯邦都不覆存在，組成了一個人類新文明，但對一些從舊時代走來的人來說，他們還是會有意將自己劃分成帝國人跟聯邦人。
對此，楚楚這種完全的新生代倒是沒什麽感覺，她本打算大紅燈籠高高掛起，繼續看戲，可星艦門再一次打開，從門外走進來另一個穿著軍裝的中年人。
看清來人，她神色一變，趕緊對身邊兩人喝道：“安靜點兒！”
說完，又把頭埋在胸前，將自己整個人藏在前排士兵的背後。
“怎麽了？”約翰也沒真打算對自己的戰友動手，他疑惑地看向楚楚。
楚楚“嘖”了一聲。
該死的，這殺千刀的老東西怎麽來了？！
*
萊克·加圖索走進士兵艙，對著面前的陸星海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三皇子殿下，貴安。”陸星海回了一禮，沒什麽表情地道。
“哈哈，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帝國不覆存在，我也早就不是什麽皇子了。陸指揮，你應該叫我‘萊克’上校。”
“聽說這次是你主動請纓要來指揮第五軍，我相信，有你這樣一位優秀的指揮加入，人類的勝利又多了幾分。”萊克·加圖索笑著說。
他面上雖是笑著，可時隔多年直面帝國曾經最棘手的敵人，同時也是殺死自己哥哥的人，如今……對方卻轉身一變成了自己的戰友。
萊克·加圖索的心中終究有些五味陳雜。
“上校謬讚了，”陸星海依然淡淡道：“一切皆是為了我們的明天。”
“是，”萊克·加圖索怔了一下，旋即重覆了遠征軍的最後一句誓言：“一切……為了人類的明天！”
“陸指揮，”接著，他又問道：“關於這次行動……”
話音未落，萊克·加圖索的眉毛驟然擰起。
“怎麽了？”一旁的陸星海立即問道，眼神銳利。
萊克·加圖索狐疑地掃了一圈士兵艙，然後收回了視線：“沒什麽，只不過……”只不過剛剛似乎聽見有個熟悉的聲音在罵自己老東西。
“可能是今天使用異能過度，能力有些暴走，聽見了誰的心聲。”萊克·加圖索想了想說。
“你的神賜之力？”聞言，陸星海整個人又放松了：“如果沒記錯的話，是能傾聽人心吧？”
“沒錯，但它進化了，”萊克·加圖索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不僅僅是人的心聲，我還能聽見蟲族互相交流的聲音，能聽懂它們的對話，以此來洞察蟲族大部隊的動向。”
陸星海幾乎是一瞬間就明白了萊克·加圖索的能力有多重要。
“雖然我曾經很討厭自己的能力，但現在，我以它為傲。”萊克·加圖索說這些時，他的眼神溫柔，只是下一秒其碧色的雙瞳猛地震動了一下，就像是有人隔空拽住了他的心臟，壓的他喘不過氣來。
“來了。”
起初，憑空出現在萊克·加圖索腦海中的是一個微弱的人聲，接著湧進來的聲音越來越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仿佛成千上萬的人正聚在一起在他的耳邊竊竊私語。
“來了來了來了……”
那些聲音的語氣越來越強烈，最後，萊克·加圖索仿佛透過聲音看到了一群狂信之徒在他面前高唱著讚歌！
“來了！”誰來了？
“來了！來了！”到底來了什麽玩意兒？！
該不會是……
萊克·加圖索心中已經有了一個猜測，一個最糟糕的猜想，而接下來蟲族的細語仿佛直接宣告了人類的死刑——
“來了！”
“她來了！”
“我們的王……來了！”
“全體一級戒備——”萊克·加圖索的腦門上淌下豆大的汗珠，他使用了自己的精神力，聲音在每一個士兵的腦海中如驚雷般炸開：“蟲族女王來襲！我再重覆一遍，蟲族女王來襲！準備迎戰！準備迎戰！”
蟲族女王？
所有人皆是愕然，怎麽也想不明白蟲族的女王是如何跨越了數萬光年跑到了這裏，但每個人都立即進入了備戰狀態。
他們是最優秀的士兵，也是人類文明最後的屏障。
“所有人註意，現在開始鏈接，不要抵觸我的精神力！”陸星海當機立斷，釋放出自己龐大的精神力，將整個星艦上的人拉入他瞬間構建的精神網中，接著他抓了身旁軍官中的一人問：“第三次跳躍還有多久？能否取消？”
“報告長官，還需要大概十分鐘，”軍官高聲回答道，似乎想要驅散自己的恐懼：“到了現在這個階段，已經無法取消！”
無法取消，意味著蟲族女王極有可能跟著他們這艘星艦一起突破設下的防線，直接傳送到遠征軍的大本營……到了那時，後果將不堪設想！
陸星海沈思了三秒，僅僅三秒他的心中就有了決斷。
他在精神網中嚴肅地說：“所有單兵註意，所有單兵註意。第三次跳躍已經無法取消，現在我需要一只精銳小隊駕駛機甲做誘餌，離開星艦吸引蟲族女王的註意力。但是，第五軍不會留下。”
“事關人類的存亡，我希望有人能站出來。當然，如果你害怕死亡，畏縮了，也不會有任何人責備你。”
“從現在開始我將倒數三個數，願意的人直接在心中報上自己的名字，”陸星海停頓了一下開始倒數：“三，二……”
“報告，士兵楚楚請求出戰！”
突然被人打斷，陸星海不由地皺起眉毛，他向來厭惡不服從命令的士兵，正想斥責幾句，可對方的聲音透過精神網直接傳進他的腦中，共享給了所有人：
“陸指揮，當誘餌，我一個人就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