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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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程笑只覺得自己像一片被狂風卷起的落葉——上一秒還被死亡的掌風釘在西索背上，下一秒，視野天旋地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揪著他的後領，將他猛地從西索背上“拔”了起來！
“嗖——！”
他整個人被甩出一道低矮的弧線，不偏不倚，“噗通”一聲，正好砸進了不知何時滑到近前、悄無聲息敞開的輪椅空位裏——薩恩沈默地讓出的位置。
程笑跌坐在輪椅上，腦子還是懵的，耳朵裏還殘留著伊爾迷念針破空的尖嘯和西索那聲意味不明的“可愛呢～”。他下意識地回頭——
只見身後餐廳中心，那三位的身影已經模糊在一片因高速移動和激烈念力碰撞而扭曲的光影與碎屑中。伊爾迷的念針如同銀色雨幕，西索的撲克牌化作血色蝶群，庫洛洛的身影則在其中優雅地穿梭、牽制……打得那叫一個難舍難分，氣浪將殘餘的桌椅碎片都卷成了齏粉。
而他們這邊，輪椅載著三人，被格雷塔穩穩把住推手，一個利落的急轉，便如同滑入水底的魚，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餐廳邊緣的陰影，隨即從側門溜了出去。
整個脫身過程，快、靜、且……合理。
在薩恩那悄然張開的、範圍精準的 “沈默領域” 掩護下，他們脫離戰場的動靜被吞噬得一幹二凈。加上那三位正沈浸在彼此牽制與“爭奪”的緊繃態勢中，竟硬是沒驚動任何一位變態，就這麽在眼皮子底下溜了。
格雷塔推著這“一輪椅的麻煩”，在小鎮夜色籠罩的巷陌裏左拐右繞，速度快得輪椅輪子都快擦出火星。直到徹底遠離那片是非之地，抵達小鎮邊緣一處廢棄倉庫的陰影裏，她才猛地剎住。
“呼……到了。” 格雷塔抹了把並不存在的汗，主要是心累。
程笑幾乎是滾下輪椅的，雙腳落地時還有點發軟，整個人像剛坐完十趟不帶安全帶的過山車，心臟兀自狂跳不止，有種虛脫般的驚魂未定。他瞪著格雷塔，又驚又喜：“格雷塔？！你、你怎麽會在這兒？” 隨即，他腦子終於轉過彎來，猛地扭頭：“凱！是你幹的？！”
凱站穩身形，平靜回應：“對。我發了坐標。”
與此同時，他抽出一張質感高級的純黑金屬卡片，格雷塔似乎早有預料，變魔術般從懷裏掏出一個便攜式、帶加密功能的刷卡機。
黑卡利索地嗶嗶嗶劃過感應區。金額輸入的聲音清晰可聞，數字不小。
程笑：“……” 他看著這行雲流水的“分贓”現場，一時失語。
格雷塔穩穩地握著刷卡機，眼睛卻警惕地盯著那張卡，壓低聲音問：“這卡哪來的？幹凈嗎？不會被反向追蹤到收款路徑吧？” 幹他們這行，最怕黑吃黑還留尾巴。
凱的聲音依舊平穩無波：“從庫洛洛·魯西魯身上‘順’的。放心，我敢刷，你就能收。” 語氣裏是對自己技術的絕對自信，以及一種“庫洛洛的東西，不刷白不刷”的微妙理直氣壯。
程笑扶額：“……好吧。” 他放棄糾結資金來源的正當性了，能活下來還有錢拿，要啥自行車。不過，他撓了撓頭，想起最後那混亂一幕中的細節：“對了，庫洛洛最後怎麽也突然加入戰團了？他不是和你……呃，聊得挺‘紳士’嗎？”
凱操控黑卡完成了最後一筆大額轉賬，疑似把卡刷到接近限額才將它收回。沈默了兩秒，回答道：
“……因為他認為，暫時的‘放手’，更能讓我們在‘領略’過外界的風雨和權衡利弊之後，被他所折服，最終心甘情願地回去找他合作。”
程笑：“…”
他張了張嘴，楞是沒找到合適的詞來形容這種心態。
好……好特麽詭異又強大的自信！ 這就是頂級反派（？）的思維境界嗎？放虎歸山，還堅信老虎會自己溜達回來求收養？！
格雷塔可沒空理會這兩位前老板現雇主之間關於“變態自信”的探討。她的全部註意力都在手中的刷卡機屏幕上。當最後一筆金額確認入賬的提示亮起時，她那一路緊繃的、寫滿“加班費結算中”的臉上，瞬間如同冰河解凍、春暖花開，綻放出一個極其燦爛、見牙不見眼的笑容。
“咳！” 她迅速管理了一下表情，但眼裏的光芒藏不住。她轉向凱，再三確認：“說好的，這次是‘緊急救援’、‘交通支援’和‘領域掩護’的即時結算！之前欠的‘情報尾款’和‘精神損失費’另算！有薩恩作證！你可別想賴賬！”
在得到凱簡潔的“嗯”作為回應後，格雷塔滿意地點點頭，動作利落地收起刷卡機，拍了拍薩恩的肩膀，然後毫不猶豫地、火速轉身，拉著薩恩的輪椅，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更深沈的夜色裏。
那架勢，生怕多留一秒，就會被新的麻煩、債務糾紛或者追兵再次纏上。
拿錢，跑路，幹凈利落。
原地，只剩下程笑，和剛剛完成一樁“劫富濟自己”壯舉、深藏功與名的凱。
夜風吹過空曠的倉庫區，帶來遠處隱約的喧囂和近處的寂靜。
程笑摸了摸臉上已經幹涸結痂的油彩和血痕，又看了看格雷塔消失的方向，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所以……” 他喃喃道，“我們現在……算是……暫時自由了？”
凱：“是的。”他頓了頓，補充道：“暫時。”
程笑咧開嘴，想笑，卻牽動了臉上的傷，疼得齜牙咧嘴。
但那種劫後餘生、並且狠狠薅了變態羊毛（還是庫洛洛的！）的覆雜快感，像一劑強效興奮劑，沖淡了疼痛和疲憊，讓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森林回蕩，帶著點嘶啞，卻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一股近乎猖獗的得意感油然而生。緊繃了太久的精神驟然放松，他感覺四肢百骸都透著一種輕飄飄的、想要放肆張揚的沖動。
他完全放松下來，甚至帶著點劫後餘生的誇張，大大咧咧地轉過身，朝著一直靜靜站在陰影中的凱伸出胳膊，一把攬住了對方的肩膀。
“哈哈！凱！你看到了嗎！” 程笑用力晃了晃凱的肩膀，聲音因為興奮而提高，“果然！老天果然是我的親媽！ 什麽狗屁‘見識過風雨就會回去找庫洛洛’？呸！那都是老天爺為了給咱們一條生路，強行往庫洛洛那聰明腦袋裏灌的迷魂湯！ 看他那自信滿滿的樣子，結果呢？咱們還不是溜了！還刷了他的卡！哈哈哈！”
他笑得暢快，仿佛要將今夜所有的憋屈、恐懼和狼狽都在這場大笑中傾瀉出去。月光落在他依舊五彩斑斕、傷痕累累卻神采飛揚的臉上，有種荒謬又生動的活力。
然後——
窸窸窣窣。
前方不遠處的廢棄集裝箱陰影後，傳來極其輕微、卻絕非自然風的草葉摩擦聲。
一道身影，如同從黑暗中凝結而成，緩緩地、從容不迫地，從草叢遮蔽的拐角處走了出來。
月光勾勒出來人的輪廓。並非庫洛洛本人，但那身熟悉的服飾風格，冰冷銳利如同出鞘兵器般的氣質，以及腰間若隱若現的武器寒光……無一不昭示著其身份——
幻影旅團的成員。
而且，顯然已經在此潛伏、跟隨了不止一會兒。很可能從他們脫離餐廳，格雷塔推著輪椅狂奔時，就如同最耐心的獵人，悄無聲息地綴在了後面。
空氣，在那一刻仿佛被抽空了。
程笑臉上那猖狂燦爛的笑容，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碎裂。
程笑：“…………”
凱：“……………”
小醜竟是我自己.jpg
——————另一邊
餐廳內，塵埃未定，一片狼藉。
西索早已在程笑被“劫走”、沈默領域張開的瞬間，就興致缺缺地退到了一邊，此刻正靠在唯一完好的立柱上，津津有味地舔著指尖不知何時沾染的一絲血跡，金色瞳孔饒有興致地鎖定在場中僅剩的兩人身上，仿佛在等待下一場更有趣的戲劇開幕。
伊爾迷·揍敵客緩緩收回了念針。他站直身體，漆黑的貓眼轉向庫洛洛，裏面只有一種純粹的、因計劃被幹擾而產生的冰冷疑惑。
“？”他發出一個簡短的音節，然後平鋪直敘地提問，仿佛在詢問一件物品的異常狀態：
“為什麽阻止我。”
庫洛洛·魯西魯合上了不知何時具現在手中的《盜賊的極意》，書頁合攏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得體的微笑，仿佛剛才順勢配合西索牽制伊爾迷、為程笑脫身創造間隙的人不是他。
“我們的‘合作’，從一開始就界定得很清楚，伊爾迷。” 庫洛洛的聲音平穩悅耳，如同在闡述一個既定事實，“我要‘程笑’。你要‘凱’。”
他微微歪頭，笑容不變，眼神卻變得銳利如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伊爾迷行動下的潛在意圖：
“那麽，請問你剛才……是想對‘程笑’做什麽呢？”
“如果我沒看錯，你的念針軌跡，瞄準的似乎是足以瞬間致死的神經中樞。” 庫洛洛的語氣甚至帶著一絲學術探討般的禮貌，“這似乎……與‘獲取凱’的目標，有所沖突？”
伊爾迷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多餘。他用那種討論天氣般的平淡語氣回答：
“死的程笑，也是程笑。”
庫洛洛聞言，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改變，甚至……變得更加和藹，更加燦爛了。那是一種洞悉了對方全部邏輯、並準備好進行對等反擊的、從容不迫的笑意。
他輕輕點了點頭，仿佛十分理解，然後用一種同樣客觀、卻帶著冰冷鋒芒的語氣，清晰地說道：
“那麽，按照你的邏輯——”
“人偶狀態的凱，也是凱。”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的溫度仿佛驟降至冰點！
話，已經說得不能再開了。
虛假的合作外衣被徹底撕碎，露出底下冰冷堅硬、互不相容的核心利益沖突。
伊爾迷要的是不計容器代價的“凱的回歸”。
庫洛洛要的是“程笑的潛力”以及連帶影響下的與凱合作的可能。
而程笑的存活，是庫洛洛目標的前提，卻是伊爾迷目標的死亡觸發。
矛盾，不可調和。
西索在一旁，幾乎要鼓起掌來，他金色的眼眸因興奮而閃閃發光。對嘛！這樣才對嘛！虛偽的合作有什麽意思？這樣赤裸裸的、基於根本欲望的爭奪與對抗，才夠味！
伊爾迷周身的念壓，開始無聲地、卻如同實質般彌漫開來，冰冷粘稠，帶著死亡的氣息。他插滿念針的臉上依舊沒有表情，但那雙黑眸深處，仿佛有風暴在無聲凝聚。
庫洛洛優雅地將《盜賊的極意》重新具現在手中，書頁無風自動。他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身姿挺拔如松，但那股屬於黑暗世界王者的、深不可測的念力，也如同沈睡的火山，悄然蘇醒。
沒有怒吼，沒有宣戰。
只有冰冷刺骨的殺意，在兩人之間無聲地碰撞、激蕩。
下一秒——
戰鬥，轟然爆發！
———————————另一邊
幽暗的森林深處，月光被層層疊疊的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在地面投下晃動的怪異光影。
程笑被幾位幻影旅團的成員“簇擁”在中間，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說“押送”不太準確，因為他們沒綁他，但那種無形的包圍圈和時刻落在身上的、毫不掩飾的審視目光，比任何鐐銬都更有壓迫感。
然而眾人的興趣，顯然更多地被另一樣“東西”吸引了。
走在程笑右前方幾步的，是凱——或者說，是凱目前意識所寄宿的那具人偶。它此刻維持著與凱生前無異的等身形態，穿著那身帶有詭異披肩的精致服飾，步伐平穩，質地卻明顯非人，在月光下泛著某種陶瓷或特殊覆合材料特有的、毫無生機的冷光。皮膚完美無瑕，沒有毛孔，沒有血色，連睫毛都像是精心雕琢的模型。
這太奇特了。一個擁有清晰意識、能流暢交流、戰術頭腦驚人的存在，卻被困在這樣一個顯然沒有生命體征的“殼子”裏。
俠客幾乎是貼著凱走的，他手裏那根纖細的信號線巧妙地連接在人偶後頸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接口上。他正全神貫註地盯著手中那個改造過的掌上設備屏幕，上面不是地圖或通訊界面，而是一個覆雜的數據面板，不斷刷新著讀數。
“哇哦……” 俠客發出驚嘆，眼睛發亮，“不得了不得了……雖然早有預料，但實際檢測下來還是嚇一跳啊。” 他指著屏幕上一條誇張的曲線和數值，“‘智力’或者說‘邏輯處理帶寬’高得離譜，藍條（念力/能量相關）幾乎探測不到，但‘核心運算強度’的模擬數值爆表…… 紅條（生命力/物理強度）倒是低得可憐，跟個精致瓷器似的。” 他興奮地擡頭看了一眼凱完美卻無表情的側臉，“這簡直是個……純粹的戰略AI被塞進了高級手辦裏嘛！太有趣了！團長肯定愛死這個了！”
飛坦的註意力果然也被吸引了。他陰郁的目光在凱（人偶）身上掃視，尤其是在關節連接處和“皮膚”與衣物的交界處停留。他聲音嘶啞地開口，帶著一種解剖學家面對新奇標本的探究欲：“餵，俠客。能‘打開’看看裏面嗎？電路？齒輪？還是別的什麽？” 他甚至舔了舔嘴唇，“或者，試試看……那些‘審訊’手段，在這種東西身上，還有沒有用？它會‘痛’嗎？會有‘恐懼’的微表情嗎？” 對他來說，這既是一個未知的物體，也是一個測試刑訊手段普適性的絕佳機會。
瑪奇走在稍後，她的目光最為冷靜。她沒有看數據，而是緊緊盯著人偶行走時每一處細微的協調性，以及它對周圍環境的反應。她在用直覺評估：這個“存在”的穩定性、潛在風險、以及它與其宿主之間那無形的紐帶究竟有多強。她可能是在場唯一隱隱覺得，這個“人偶”或許比那個聒噪的宿主更危險、也更難以掌控的存在。
芬克斯對數據沒興趣，但對“打不打得壞”有興趣。他捏了捏拳頭，關節哢吧作響，躍躍欲試地問：“餵，這東西耐揍嗎？團長說要‘活的’，沒說這殼子必須完整吧？我輕輕碰一下試試？”
程笑的心臟猛地一緊。這些變態的好奇心和研究欲，比直接的殺意更可怕。他們看著凱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稀有的、可以隨意拆解研究的儀器。凱現在無法回歸意識海，就像被擺在實驗臺上的標本。
太危險了。
不行。得做點什麽。
電光石火間，程笑那總能急中生智（作死）的大腦啟動了應急預案。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那混合著油彩、血汙和灰塵的慘烈表情，瞬間切換成一種誇張的、近乎舞臺表演的“沈思”和“恍然大悟”。他忽然嘆了口氣，用一種混合著感慨和荒誕的語氣說道：
“唉……我這輩子，都沒經歷過這種被這麽多人‘簇擁’著前進的感覺。” 他頓了頓，似乎在品味，“原來這就是當皇帝出巡的感受嗎？就是侍衛們的眼神有點太‘熱情’了。”
走在前面的凱，頭也沒回，平穩的聲音直接響起，精準吐槽：
“…為什麽不是囚犯游街示眾的感覺？”
程笑聞言更得意了：“因為這世界上，根本沒有長得像朕這麽好看的‘囚犯’。
話音落下，森林裏一片寂靜。
這張臉，此刻堪稱一場視覺災難：抽象派油彩被汗水、血汙和灰塵暈染成更加不可名狀的色塊，一邊臉頰腫著，額角結著血痂，頭發像被龍卷風蹂躪過的鳥窩，眼神卻努力閃爍著“我是認真的”光芒。
沈默。
長達數秒的、死一般的沈默。
最終，是芬克斯先打破了氣氛，他掏了掏耳朵，一臉“我聽到了什麽臟東西”的表情：“……這小子腦子是不是被打壞了？” 他看向俠客，“餵，俠客，你那個破機器能測智商嗎？我懷疑他這兒有問題。”他指了指太陽穴。
走在程笑左側稍後、渾身散發著陰郁低氣壓的飛坦，極其不耐煩地“嘖”了一聲，金色瞳孔在陰影中閃爍著冰冷的兇光，他壓低了嗓音，用那種砂紙摩擦般的喑啞聲音對俠客說：
“…真的不可以現在就殺掉他嗎？太吵了。” 語氣裏的殺意毫不掩飾，仿佛程笑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只得了失心瘋的蟲子。
正在專註破解信號的俠客頭也沒擡，手指在設備上快出了殘影，語氣輕松得像在討論晚飯吃什麽：“不行哦，飛坦。團長的原話我記得很清楚——‘最好抓兩個活的回來。’ ‘最好’，‘活的’。所以，至少在見到團長、得到新指示前，得讓他喘著氣。” 他甚至還抽空對程笑的方向露出了一個陽光燦爛（但毫無溫度）的笑容，“對吧，程笑先生？要好好活著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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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笑只覺得自己像一片被狂風卷起的落葉——上一秒還被死亡的掌風釘在西索背上，下一秒，視野天旋地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揪著他的後領，將他猛地從西索背上“拔”了起來！
“嗖——！”
他整個人被甩出一道低矮的弧線，不偏不倚，“噗通”一聲，正好砸進了不知何時滑到近前、悄無聲息敞開的輪椅空位裏——薩恩沈默地讓出的位置。
程笑跌坐在輪椅上，腦子還是懵的，耳朵裏還殘留著伊爾迷念針破空的尖嘯和西索那聲意味不明的“可愛呢～”。他下意識地回頭——
只見身後餐廳中心，那三位的身影已經模糊在一片因高速移動和激烈念力碰撞而扭曲的光影與碎屑中。伊爾迷的念針如同銀色雨幕，西索的撲克牌化作血色蝶群，庫洛洛的身影則在其中優雅地穿梭、牽制……打得那叫一個難舍難分，氣浪將殘餘的桌椅碎片都卷成了齏粉。
而他們這邊，輪椅載著三人，被格雷塔穩穩把住推手，一個利落的急轉，便如同滑入水底的魚，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餐廳邊緣的陰影，隨即從側門溜了出去。
整個脫身過程，快、靜、且……合理。
在薩恩那悄然張開的、範圍精準的 “沈默領域” 掩護下，他們脫離戰場的動靜被吞噬得一幹二凈。加上那三位正沈浸在彼此牽制與“爭奪”的緊繃態勢中，竟硬是沒驚動任何一位變態，就這麽在眼皮子底下溜了。
格雷塔推著這“一輪椅的麻煩”，在小鎮夜色籠罩的巷陌裏左拐右繞，速度快得輪椅輪子都快擦出火星。直到徹底遠離那片是非之地，抵達小鎮邊緣一處廢棄倉庫的陰影裏，她才猛地剎住。
“呼……到了。” 格雷塔抹了把並不存在的汗，主要是心累。
程笑幾乎是滾下輪椅的，雙腳落地時還有點發軟，整個人像剛坐完十趟不帶安全帶的過山車，心臟兀自狂跳不止，有種虛脫般的驚魂未定。他瞪著格雷塔，又驚又喜：“格雷塔？！你、你怎麽會在這兒？” 隨即，他腦子終於轉過彎來，猛地扭頭：“凱！是你幹的？！”
凱站穩身形，平靜回應：“對。我發了坐標。”
與此同時，他抽出一張質感高級的純黑金屬卡片，格雷塔似乎早有預料，變魔術般從懷裏掏出一個便攜式、帶加密功能的刷卡機。
黑卡利索地嗶嗶嗶劃過感應區。金額輸入的聲音清晰可聞，數字不小。
程笑：“……” 他看著這行雲流水的“分贓”現場，一時失語。
格雷塔穩穩地握著刷卡機，眼睛卻警惕地盯著那張卡，壓低聲音問：“這卡哪來的？幹凈嗎？不會被反向追蹤到收款路徑吧？” 幹他們這行，最怕黑吃黑還留尾巴。
凱的聲音依舊平穩無波：“從庫洛洛·魯西魯身上‘順’的。放心，我敢刷，你就能收。” 語氣裏是對自己技術的絕對自信，以及一種“庫洛洛的東西，不刷白不刷”的微妙理直氣壯。
程笑扶額：“……好吧。” 他放棄糾結資金來源的正當性了，能活下來還有錢拿，要啥自行車。不過，他撓了撓頭，想起最後那混亂一幕中的細節：“對了，庫洛洛最後怎麽也突然加入戰團了？他不是和你……呃，聊得挺‘紳士’嗎？”
凱操控黑卡完成了最後一筆大額轉賬，疑似把卡刷到接近限額才將它收回。沈默了兩秒，回答道：
“……因為他認為，暫時的‘放手’，更能讓我們在‘領略’過外界的風雨和權衡利弊之後，被他所折服，最終心甘情願地回去找他合作。”
程笑：“…”
他張了張嘴，楞是沒找到合適的詞來形容這種心態。
好……好特麽詭異又強大的自信！ 這就是頂級反派（？）的思維境界嗎？放虎歸山，還堅信老虎會自己溜達回來求收養？！
格雷塔可沒空理會這兩位前老板現雇主之間關於“變態自信”的探討。她的全部註意力都在手中的刷卡機屏幕上。當最後一筆金額確認入賬的提示亮起時，她那一路緊繃的、寫滿“加班費結算中”的臉上，瞬間如同冰河解凍、春暖花開，綻放出一個極其燦爛、見牙不見眼的笑容。
“咳！” 她迅速管理了一下表情，但眼裏的光芒藏不住。她轉向凱，再三確認：“說好的，這次是‘緊急救援’、‘交通支援’和‘領域掩護’的即時結算！之前欠的‘情報尾款’和‘精神損失費’另算！有薩恩作證！你可別想賴賬！”
在得到凱簡潔的“嗯”作為回應後，格雷塔滿意地點點頭，動作利落地收起刷卡機，拍了拍薩恩的肩膀，然後毫不猶豫地、火速轉身，拉著薩恩的輪椅，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更深沈的夜色裏。
那架勢，生怕多留一秒，就會被新的麻煩、債務糾紛或者追兵再次纏上。
拿錢，跑路，幹凈利落。
原地，只剩下程笑，和剛剛完成一樁“劫富濟自己”壯舉、深藏功與名的凱。
夜風吹過空曠的倉庫區，帶來遠處隱約的喧囂和近處的寂靜。
程笑摸了摸臉上已經幹涸結痂的油彩和血痕，又看了看格雷塔消失的方向，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所以……” 他喃喃道，“我們現在……算是……暫時自由了？”
凱：“是的。”他頓了頓，補充道：“暫時。”
程笑咧開嘴，想笑，卻牽動了臉上的傷，疼得齜牙咧嘴。
但那種劫後餘生、並且狠狠薅了變態羊毛（還是庫洛洛的！）的覆雜快感，像一劑強效興奮劑，沖淡了疼痛和疲憊，讓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森林回蕩，帶著點嘶啞，卻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一股近乎猖獗的得意感油然而生。緊繃了太久的精神驟然放松，他感覺四肢百骸都透著一種輕飄飄的、想要放肆張揚的沖動。
他完全放松下來，甚至帶著點劫後餘生的誇張，大大咧咧地轉過身，朝著一直靜靜站在陰影中的凱伸出胳膊，一把攬住了對方的肩膀。
“哈哈！凱！你看到了嗎！” 程笑用力晃了晃凱的肩膀，聲音因為興奮而提高，“果然！老天果然是我的親媽！ 什麽狗屁‘見識過風雨就會回去找庫洛洛’？呸！那都是老天爺為了給咱們一條生路，強行往庫洛洛那聰明腦袋裏灌的迷魂湯！ 看他那自信滿滿的樣子，結果呢？咱們還不是溜了！還刷了他的卡！哈哈哈！”
他笑得暢快，仿佛要將今夜所有的憋屈、恐懼和狼狽都在這場大笑中傾瀉出去。月光落在他依舊五彩斑斕、傷痕累累卻神采飛揚的臉上，有種荒謬又生動的活力。
然後——
窸窸窣窣。
前方不遠處的廢棄集裝箱陰影後，傳來極其輕微、卻絕非自然風的草葉摩擦聲。
一道身影，如同從黑暗中凝結而成，緩緩地、從容不迫地，從草叢遮蔽的拐角處走了出來。
月光勾勒出來人的輪廓。並非庫洛洛本人，但那身熟悉的服飾風格，冰冷銳利如同出鞘兵器般的氣質，以及腰間若隱若現的武器寒光……無一不昭示著其身份——
幻影旅團的成員。
而且，顯然已經在此潛伏、跟隨了不止一會兒。很可能從他們脫離餐廳，格雷塔推著輪椅狂奔時，就如同最耐心的獵人，悄無聲息地綴在了後面。
空氣，在那一刻仿佛被抽空了。
程笑臉上那猖狂燦爛的笑容，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碎裂。
程笑：“…………”
凱：“……………”
小醜竟是我自己.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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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內，塵埃未定，一片狼藉。
西索早已在程笑被“劫走”、沈默領域張開的瞬間，就興致缺缺地退到了一邊，此刻正靠在唯一完好的立柱上，津津有味地舔著指尖不知何時沾染的一絲血跡，金色瞳孔饒有興致地鎖定在場中僅剩的兩人身上，仿佛在等待下一場更有趣的戲劇開幕。
伊爾迷·揍敵客緩緩收回了念針。他站直身體，漆黑的貓眼轉向庫洛洛，裏面只有一種純粹的、因計劃被幹擾而產生的冰冷疑惑。
“？”他發出一個簡短的音節，然後平鋪直敘地提問，仿佛在詢問一件物品的異常狀態：
“為什麽阻止我。”
庫洛洛·魯西魯合上了不知何時具現在手中的《盜賊的極意》，書頁合攏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得體的微笑，仿佛剛才順勢配合西索牽制伊爾迷、為程笑脫身創造間隙的人不是他。
“我們的‘合作’，從一開始就界定得很清楚，伊爾迷。” 庫洛洛的聲音平穩悅耳，如同在闡述一個既定事實，“我要‘程笑’。你要‘凱’。”
他微微歪頭，笑容不變，眼神卻變得銳利如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伊爾迷行動下的潛在意圖：
“那麽，請問你剛才……是想對‘程笑’做什麽呢？”
“如果我沒看錯，你的念針軌跡，瞄準的似乎是足以瞬間致死的神經中樞。” 庫洛洛的語氣甚至帶著一絲學術探討般的禮貌，“這似乎……與‘獲取凱’的目標，有所沖突？”
伊爾迷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多餘。他用那種討論天氣般的平淡語氣回答：
“死的程笑，也是程笑。”
庫洛洛聞言，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改變，甚至……變得更加和藹，更加燦爛了。那是一種洞悉了對方全部邏輯、並準備好進行對等反擊的、從容不迫的笑意。
他輕輕點了點頭，仿佛十分理解，然後用一種同樣客觀、卻帶著冰冷鋒芒的語氣，清晰地說道：
“那麽，按照你的邏輯——”
“人偶狀態的凱，也是凱。”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的溫度仿佛驟降至冰點！
話，已經說得不能再開了。
虛假的合作外衣被徹底撕碎，露出底下冰冷堅硬、互不相容的核心利益沖突。
伊爾迷要的是不計容器代價的“凱的回歸”。
庫洛洛要的是“程笑的潛力”以及連帶影響下的與凱合作的可能。
而程笑的存活，是庫洛洛目標的前提，卻是伊爾迷目標的死亡觸發。
矛盾，不可調和。
西索在一旁，幾乎要鼓起掌來，他金色的眼眸因興奮而閃閃發光。對嘛！這樣才對嘛！虛偽的合作有什麽意思？這樣赤裸裸的、基於根本欲望的爭奪與對抗，才夠味！
伊爾迷周身的念壓，開始無聲地、卻如同實質般彌漫開來，冰冷粘稠，帶著死亡的氣息。他插滿念針的臉上依舊沒有表情，但那雙黑眸深處，仿佛有風暴在無聲凝聚。
庫洛洛優雅地將《盜賊的極意》重新具現在手中，書頁無風自動。他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身姿挺拔如松，但那股屬於黑暗世界王者的、深不可測的念力，也如同沈睡的火山，悄然蘇醒。
沒有怒吼，沒有宣戰。
只有冰冷刺骨的殺意，在兩人之間無聲地碰撞、激蕩。
下一秒——
戰鬥，轟然爆發！
———————————另一邊
幽暗的森林深處，月光被層層疊疊的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在地面投下晃動的怪異光影。
程笑被幾位幻影旅團的成員“簇擁”在中間，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說“押送”不太準確，因為他們沒綁他，但那種無形的包圍圈和時刻落在身上的、毫不掩飾的審視目光，比任何鐐銬都更有壓迫感。
然而眾人的興趣，顯然更多地被另一樣“東西”吸引了。
走在程笑右前方幾步的，是凱——或者說，是凱目前意識所寄宿的那具人偶。它此刻維持著與凱生前無異的等身形態，穿著那身帶有詭異披肩的精致服飾，步伐平穩，質地卻明顯非人，在月光下泛著某種陶瓷或特殊覆合材料特有的、毫無生機的冷光。皮膚完美無瑕，沒有毛孔，沒有血色，連睫毛都像是精心雕琢的模型。
這太奇特了。一個擁有清晰意識、能流暢交流、戰術頭腦驚人的存在，卻被困在這樣一個顯然沒有生命體征的“殼子”裏。
俠客幾乎是貼著凱走的，他手裏那根纖細的信號線巧妙地連接在人偶後頸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接口上。他正全神貫註地盯著手中那個改造過的掌上設備屏幕，上面不是地圖或通訊界面，而是一個覆雜的數據面板，不斷刷新著讀數。
“哇哦……” 俠客發出驚嘆，眼睛發亮，“不得了不得了……雖然早有預料，但實際檢測下來還是嚇一跳啊。” 他指著屏幕上一條誇張的曲線和數值，“‘智力’或者說‘邏輯處理帶寬’高得離譜，藍條（念力/能量相關）幾乎探測不到，但‘核心運算強度’的模擬數值爆表…… 紅條（生命力/物理強度）倒是低得可憐，跟個精致瓷器似的。” 他興奮地擡頭看了一眼凱完美卻無表情的側臉，“這簡直是個……純粹的戰略AI被塞進了高級手辦裏嘛！太有趣了！團長肯定愛死這個了！”
飛坦的註意力果然也被吸引了。他陰郁的目光在凱（人偶）身上掃視，尤其是在關節連接處和“皮膚”與衣物的交界處停留。他聲音嘶啞地開口，帶著一種解剖學家面對新奇標本的探究欲：“餵，俠客。能‘打開’看看裏面嗎？電路？齒輪？還是別的什麽？” 他甚至舔了舔嘴唇，“或者，試試看……那些‘審訊’手段，在這種東西身上，還有沒有用？它會‘痛’嗎？會有‘恐懼’的微表情嗎？” 對他來說，這既是一個未知的物體，也是一個測試刑訊手段普適性的絕佳機會。
瑪奇走在稍後，她的目光最為冷靜。她沒有看數據，而是緊緊盯著人偶行走時每一處細微的協調性，以及它對周圍環境的反應。她在用直覺評估：這個“存在”的穩定性、潛在風險、以及它與其宿主之間那無形的紐帶究竟有多強。她可能是在場唯一隱隱覺得，這個“人偶”或許比那個聒噪的宿主更危險、也更難以掌控的存在。
芬克斯對數據沒興趣，但對“打不打得壞”有興趣。他捏了捏拳頭，關節哢吧作響，躍躍欲試地問：“餵，這東西耐揍嗎？團長說要‘活的’，沒說這殼子必須完整吧？我輕輕碰一下試試？”
程笑的心臟猛地一緊。這些變態的好奇心和研究欲，比直接的殺意更可怕。他們看著凱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稀有的、可以隨意拆解研究的儀器。凱現在無法回歸意識海，就像被擺在實驗臺上的標本。
太危險了。
不行。得做點什麽。
電光石火間，程笑那總能急中生智（作死）的大腦啟動了應急預案。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那混合著油彩、血汙和灰塵的慘烈表情，瞬間切換成一種誇張的、近乎舞臺表演的“沈思”和“恍然大悟”。他忽然嘆了口氣，用一種混合著感慨和荒誕的語氣說道：
“唉……我這輩子，都沒經歷過這種被這麽多人‘簇擁’著前進的感覺。” 他頓了頓，似乎在品味，“原來這就是當皇帝出巡的感受嗎？就是侍衛們的眼神有點太‘熱情’了。”
走在前面的凱，頭也沒回，平穩的聲音直接響起，精準吐槽：
“…為什麽不是囚犯游街示眾的感覺？”
程笑聞言更得意了：“因為這世界上，根本沒有長得像朕這麽好看的‘囚犯’。
話音落下，森林裏一片寂靜。
這張臉，此刻堪稱一場視覺災難：抽象派油彩被汗水、血汙和灰塵暈染成更加不可名狀的色塊，一邊臉頰腫著，額角結著血痂，頭發像被龍卷風蹂躪過的鳥窩，眼神卻努力閃爍著“我是認真的”光芒。
沈默。
長達數秒的、死一般的沈默。
最終，是芬克斯先打破了氣氛，他掏了掏耳朵，一臉“我聽到了什麽臟東西”的表情：“……這小子腦子是不是被打壞了？” 他看向俠客，“餵，俠客，你那個破機器能測智商嗎？我懷疑他這兒有問題。”他指了指太陽穴。
走在程笑左側稍後、渾身散發著陰郁低氣壓的飛坦，極其不耐煩地“嘖”了一聲，金色瞳孔在陰影中閃爍著冰冷的兇光，他壓低了嗓音，用那種砂紙摩擦般的喑啞聲音對俠客說：
“…真的不可以現在就殺掉他嗎？太吵了。” 語氣裏的殺意毫不掩飾，仿佛程笑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只得了失心瘋的蟲子。
正在專註破解信號的俠客頭也沒擡，手指在設備上快出了殘影，語氣輕松得像在討論晚飯吃什麽：“不行哦，飛坦。團長的原話我記得很清楚——‘最好抓兩個活的回來。’ ‘最好’，‘活的’。所以，至少在見到團長、得到新指示前，得讓他喘著氣。” 他甚至還抽空對程笑的方向露出了一個陽光燦爛（但毫無溫度）的笑容，“對吧，程笑先生？要好好活著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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